他好歹是个正厅级干部,桃李满天下,在霸市教育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个处长,按级别给他敬酒都得排队,逢年过节给他送礼,少于五位数的土特产都进不了他家门。
但是他现在确实没什么办法。
人家是宣传部的,不在教育系统内,他短时间还真拿魏处长没什么辙。
更何况舆情处置这块,宣传部他绕不过去。
他盯着手机屏幕,热搜词条的热度还在往上窜,评论每刷新一次就多几百条。
没关系。
宣传部不帮忙,他还有别的路子,他在教育系统深耕几十年,人脉不是白攒的。
周严林握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足足一分钟,深吸一口气,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他选的是霸市分管民生科教文卫的副市长,刘章。
刘副市长跟他吃过几次饭,去年理工大学承办全省高校论坛的时候,还是他亲自陪着刘章走完视察路线的。
两人相谈甚欢,临走还握着他的手说“周校长,理工大学交给你,市里放心”。
最关键的是,他还帮过对方不少忙,逢年过节的土特产那更是必不可少。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那头环境嘈杂,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说话,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刘市长,我是理工大周严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我在开会,晚点再说。”刘章的声音平淡而快速,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打这个电话。
“嘟嘟嘟——”
周严林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半。
开会?都他妈这个点了,开哪门子会?他要是连这种托词都听不出来,这几十年官场就白混了。
他不死心,又连着联系了好几位霸市的领导。
有教育系统的老熟人,有之前喝过酒拍过肩膀的兄弟单位一把手,甚至还有他一手提拔上来,现在在市政府当副主任的学生。
然而对方纷纷找各种理由和借口。
有的说要陪家人,有的说不方便,有的干脆没接。
他那个学生倒是接了,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周老师,您保重身体”就匆匆挂断,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让他说完。
开什么玩笑。
周严林得罪了人,纪委已经悄悄启动调查,这件事都在官二代圈子里传开了。
消息的来源说不上来,谁也不知道真假,也不知道他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但“传开了”这件事本身就是风向标。
如果上面没打算动他,消息不会这么传。
纪委办案,最忌讳打草惊蛇,能让你听到风声,要么是调查已经接近尾声了,要么是有人故意放风警告其他人。
这人完了,你们离远点,别到时候一抓死一片。
更何况,热搜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一个大学校长的负面热搜,平时一个电话就能撤掉,可今天热搜挂了整整一个下午,热度不降反升,从本地榜爬到了全国榜,话题阅读量破了两亿。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打了招呼。
能在霸市宣传系统把招呼打得这么瓷实的,少说也是市委常委级别。
也说明这个校长要失势了。
而在官场上,有句话叫“不怕你得罪人,就怕你没价值”。
一个有价值的人,犯了错误也有人保你,因为保你等于保他的投资。一个没有价值的人,就算清清白白,也没人愿意为你多说一句话。
更何况周严林现在既没有价值,又确实违规违纪,谁会去帮他?
撇清关系都来不及,生怕纪委查到他头上时牵连出什么别的事情来。
所以,在局势明朗之前,谁都不会先动。
他们在等。
等什么?等风来。
等纪委的态度,等书记的态度,等上面的风向。
风往哪边吹,人就往哪边倒,官场不是没有温情,是温情永远排在自保后面。
周严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指尖微微发抖,他联系了一圈,没有一个愿意伸手的。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那些逢年过节提着礼物上门的后辈,那些他曾经帮过忙的关系,在这一刻全部安静了。
他这才放弃了最后一丝侥幸。
不是运气不好,不是热搜没压住,而是自己真的被盯上了。
有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在更高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而那双眼睛的主人,不仅知道热搜的存在,甚至可能就是热搜的推动者。
他颤抖着拿起手机,翻到了那个最后的名字。
他在省教育厅的后台。
第92章 被放弃
电话接通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崔厅长,是我,周严林。开除那个学生……是墨总那边打过招呼的,您看,能不能帮忙跟宣传部那边说一下,先把热度降一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这个沉默让周严林心里一沉,他在犹豫,他在措辞,意味着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权衡过的。
“老周,”崔厅长终于开口,语速很慢,“这件事我知道了。”
周严林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你那边,该配合调查的就配合调查,网上的事,宣传部有宣传部的规矩,我不好直接干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严林闻言,急了:“崔厅长,那我——”
“好了,”崔厅长打断他,“我这边还有个会,你的事,按程序办。”
然后电话就挂了。
周严林拿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来,整个人无力地瘫在椅子上。
他听懂了,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话里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你那边,该配合调查……”这句话的意思是暗示他已经进入调查程序了,不要挣扎,不要牵连其他人。
让一个厅长暗示他进入调查程序,那能是进入哪个调查程序?只能是省纪委的调查程序。
“网上的事,宣传部有宣传部的规矩……”这句话是暗示他,现在这形势,谁也帮不了你。
宣传部那边有人打了招呼,你找谁都没用。
“按程序办”这四个字,在体制内,这就是最明确的拒绝,按规矩走,不要找我走后门,你的事,我不管了。
周严林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他被切割了,也被放弃了,靠山已经决定把他从这条链上摘干净,像摘掉一颗烂掉的果子,免得污染整棵树。
崔厅长不是不想帮,如果只是撤个热搜的小事,他一句话就能办。
但他选择不帮,说明有人已经在这条链的上方等着了,而崔厅长不想被拽下去。
他看着办公桌上那张全家福。
那是他刚当上校长那年拍的,意气风发。
然后他拿起手机,慢慢地删掉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他知道这没用,纪委恢复数据的手段比他删记录的手段高明得多,但是他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手指机械地在屏幕上滑动、长按、确认删除,像是在做一件毫无意义但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事情。
他知道,那个穷学生的身份,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学生,被开除之后正常会有什么反应?
只能不了了之。
不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就让舆情发酵到这个程度,不可能让市纪委提前启动调查,不可能让省纪委都在一夜之间介入。
这背后有人在操盘,而且这个人的能量远比他想象的大,大到能让宣传部旁观,能让副市长避而不接,能让厅长亲自割席。
他当初怎么就信了墨临渊的话,以为那只是个没背景,没钱的普通学生?
他没有给学校的办公室主任打电话,要求对方摧毁那个学生的相关材料。
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晚了。
省纪委启动调查,意味着今天白天的时候,市纪委已经将相关的材料封存并提交了。
现在再去销毁证据,到时候只会被安上一条“干扰调查、对抗组织”的罪名。
而这一条,在纪委通报中是性质最恶劣的情节之一,这意味着从重处理,甚至双开移送司法。
但如果他不销毁,主动交代,或许只是免去行政职务,保留教授资格,降低岗位等级。
他不需要从轻,他只需要不是从重。
周严林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慢慢拉开窗帘。
窗外万家灯火。
霸市的夜晚繁华而喧嚣,高楼大厦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高架上车水马龙,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灯带,在城市里缓缓流淌。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美,他在霸市住了几十年,从副教授做到校长,从筒子楼搬到高档公寓,从骑自行车上班变成司机接送。
他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夜景,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觉得窗外的每一盏灯都离他很远。
几年前,对他的仕途来说,这样的城市代表着更广阔的空间。
而如今,他的仕途却突然就走到了终点。
周严林负手而立,就这么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
霸市,某栋临湖别墅内。
墨临渊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右手握着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精心打理过的花园。
夜色浓重,花园里的地灯亮着,照在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喷泉上,光影交错。
“墨总,目前只查到了那个男人的基本信息。”
助理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台平板,语气小心翼翼,
“他叫陆敬修,在霸都大学上学,之前有个女朋友叫李青青,除此之外,什么都查不到。”
什么都查不到,没有家庭信息,没有社会关系,连他住哪个小区都查不出来,这不正常。
就这些资料,还是通过去霸都大学打听才打听到的。
“陆娜已经被理工大学开除了。”助理继续汇报,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是霸都大学拒绝了我们的要求。”
墨临渊闻言,皱了皱眉。
霸都大学竟然敢拒绝他的要求?这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不悦。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要叫人把霸都大学的校长也处理掉,换一个听话的坐上去。
但现在先缓缓,得把优先级排一排,先把那个叫陆敬修的解决掉,然后再回头收拾这些不长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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