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西城灵境胡同。”
“得嘞。”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京城大爷,张嘴就来:“哟小伙子,灵境胡同那边现在不好停车啊,您去那边办事儿?”
顾承安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嗯,见个长辈。”
“长辈住那边啊,老西城的,讲究。”
顾承安没再接话。
半个多小时后,出租车抵达了灵境胡同东口,顾承安付了车钱下车,站在胡同口打了个电话。
“到了?”
“到了,在东口。”
“往里走一百五十米,路北第三个灰色木门,没有门牌号的那个,直接推门进去。”
“收到。”
挂断电话,顾承安顺着胡同往里走,这条巷子安静得不像是在二环以内,两侧是清一色的灰砖墙。
第三个灰色木门。
找到了,一切都显得很普通。
顾承安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标准的老京城四合院格局,但打理得极为整洁,正房檐下挂着两盏老式宫灯,院中一棵石榴树正在挂果,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处长站在正房门口,冲他点了点头。
“进来吧,部长在里面。”
顾承安跟着处长穿过正房的门帘,屋内布置简朴,条案上一套青花茶具,八仙桌上摆了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桌边坐着一个人。
这次是穿着灰色便装,装扮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绝对没人多看一眼,就是一退休老头,但他静静坐在那儿,整间屋子的气场,仿佛无形中都围着他打转。
正是前面刚见过一次的国安部长。
“部长好!”顾承安立刻恭恭敬敬的敬了个礼。
“这里是私下,没那么多规矩。坐下一起吃点!”部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辈吃饭。
顾承安没客套,坐下了,处长在他身后关上了房门,自己留在了外面。
“别客气,吃吧。”部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肘子放进自己碗里。
顾承安闻言也拿起了筷子。
“咱们边吃边聊,这家的酱肘子做了三十多年了,比外面馆子强很多。”部长说着,又给他夹了一块。
顾承安尝了一口,确实不错。但他知道,能让正部级领导亲自夹菜的场合,后面要说的事情轻不了。
果然,部长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一杯茶润了润嗓子,开口了。
“怀柔的事,你处理得很好,但有些后续情况,需要当面跟你通个气。”
顾承安停下筷子,端正坐好。
“怀柔那边开枪的时候,魔都和鹏城,同步出事了。”
顾承安眉头动了一下。
“两起事件性质相同,都是国家安全类,都是极高规格。手法专业,预谋周密,时间节点卡得非常精确。”
部长站起来,走到条案前,拿起一份没有任何封面标识的文件夹,放到了顾承安面前。
“鹏城那边——一个潜伏了至少三年的情报掮客突然启动了一条休眠已久的信道,试图向境外传递一组涉及南部战区某新型装备参数的绝密数据。
我们的技侦在信号链的第三跳上截获了异常,但等行动组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消失了。
干干净净,连住处都清理过了。
专业到什么程度?灶台上的抹布是新换的,马桶水箱里的水都放空重灌了一遍。”
“DNA和指纹都没留?”
“一根毛都没有。”部长很是平静,但这份平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三年潜伏,突然激活,一击脱离。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部署。”
“魔都更棘手。”部长拿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了转,“我们在追踪另一条线索的时候,顺藤摸瓜锁定了一个疑似外国情报机构在华东地区的联络人。布控了七十二小时,行动组在今天凌晨三点半实施抓捕,一切顺利,对方被堵在了安全屋里,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顾承安等着下文。
“但是。”部长把茶杯放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抓捕组破门的那一刻,这个人面朝门口,冲着我们的人笑了一下,然后咬碎了假牙。”
“致死量的石房蛤毒素,从咬碎到心脏骤停,前后不超过三十秒,随队医生连肾上腺素都来不及打,人就没了。”
部长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顾承安。
“一个跑了,一个死了,加上你在怀柔发现的情况——三个城市,三个事件,几乎同一时间窗口。”
顾承安的大脑高速运转,三点联动,时间窗口完全重合,这绝不是巧合。
“承安,你怎么看?”部长问。
“这是一盘棋。”顾承安说,“三个事件不是目的,是手段。”
部长笑了,是那种看到后辈跟上了自己思路时的笑。
“说下去。”
“如果目的是传递情报或者搞破坏,没必要三地同步,同步行动的唯一价值,是迫使我方多线作战——大量调动人手,接着如果陷入了困局,那么顶尖力量就会介入。”部长眼中有欣赏之意。
顾承安继续:“他们不在乎这三个行动是否成功。事实上,鹏城那个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传出数据,他的任务就是‘被发现然后逃跑’,逃跑的过程才是真正的情报收集——看我方响应速度、追踪手段、人员配置。魔都那个同理,被抓不要紧,他用死亡封口的同时,也暴露了我方的抓捕流程和力量部署。”
“至于怀柔那个……”顾承安说到这里停下了,思索起来。
“事后情报分析,结合AI大模型做了全方位推演。”部长接开口接过话来,“结论指向性很强,这一轮动作,八成以上的概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顾承安。
“源头在泰国。”
顾承安没有意外的表情,他心里其实已经有所猜测了。
“你在曼谷端掉了他们一整个情报站,几百人的网络,锅都还给端了。兰利那边为了这事开了好几天的内部检讨会,负责东南亚情报方面的主管被调离、两名高级分析员提前退休、整个亚太区的情报架构进行了重组。”
“他们没有证据指向我方。”顾承安说。
“没有证据不妨碍他们报复。”部长的嘴角带着一丝讽意,“你以为美国佬是讲证据的?对外,他们确实不敢公开指认。
但对内,他们的判断很清晰——能在曼谷做出这种级别操作的,全世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家,并且刚协助我方刘能叛逃,被拦截住了,还损失不小,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所以他们设了一个局。”顾承安接上,“用三个高价值事件同时引爆,逼我们把家底亮出来,然后反向画像,哪些人出动了,响应时间多快,战术水平什么级别,倒推回去比对曼谷行动中暴露的战力特征。”
“不错。”部长点头表示认同,“他们的目标不是这三个事件本身的战果,他们要的是看清我们最锋利的那把刀——长什么样,握在谁手里。”
顾承安沉默了片刻说道:“但他们的怀柔那一环断了。”
“对,因为他们太倒霉了,你钓个鱼都能钓到他们。”部长再次笑了,“他们应该是想制造一起突发事件,引发我方大规模安保响应,从而评估出我们在首都圈的力量配置。结果……”
部长站起身,走到顾承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整盘棋里最关键的那枚棋子,让你给摁死了。”
顾承安起身肃立:“部长,请下命令吧!”
第154章 得到临时授权
顾承安站在灵境胡同口,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临走前处长塞给他的,一张电话卡。
“这张卡插进你的工作手机,权限自动激活。”处长当时说,“部长的原话我再复述一遍——”
“纵观你顾承安的过往,发现你对间谍有很强的嗅觉,非常敏锐。这次不设具体任务,只有一个目标:把国内可能涉及到的那两个国家的情报网找出来。要让他们心痛,痛彻心扉。”
“权限方面:本次任务期间可直接调动武警一个排的兵力,国安三处一支十二人行动队二十四小时待命。遇到任何人,部级以下,只要你怀疑有问题,可以先行扣押,事后再走程序。”
处长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部级以下先扣后审,这个权限在和平年代,整个国安系统近二十年都没给过第二个人。上一次开出这种条件,还是零八年奥运安保期间。
此刻站在胡同口,顾承安把芯片卡装进内兜,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不是不知道怎么做。
是太自由了,反而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如果部长给的是一条明确的线索——去哪个城市、查哪个人、盯哪条线——那简单,顺藤摸瓜就行。但现在的命令等于是:整个东大,随便你查,我信你的鼻子。
这TM跟考试没有范围有什么区别。
顾承安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胡同外走去。
先不想了,他现在有个更迫切的问题。
饿。
刚才在部长那儿,四菜一汤摆在面前,酱肘子确实好吃,但那种场合他哪好意思敞开造?筷子都是象征性地动了几下,全程精力都在消化情报上。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现在他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掏出手机,打开包子。
“京城卤煮火烧,离我最近的、口碑最好的,推荐一家。”
包子回复得很快:根据您当前位置,推荐“小肠陈”(南横街总店),但距您较远。最近且评分最高的是西四北大街的“北新桥卤煮老店”,步行约12分钟,营业中。招牌是卤煮火烧大碗,配蒜汁和辣椒油,老京城人认可度极高。
顾承安收了手机,迈步就走。
十分钟后,他站在一家门脸不大的店面前——包子你这失算了吧,我提前了两分钟。
门口的招牌是手写的毛笔字,油烟把白底熏成了淡黄色,“卤煮”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门口支着一口直径快一米的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浓汤翻涌,肥肠、肺头、炸豆腐和火烧在里面起起伏伏。
那股味道——第一次闻的人可能会皱眉,但对爱吃的人来说,这就是京城的DNA。
“来个大碗,肥肠多加,火烧两块够了,蒜汁辣椒油多搞点在里头。”顾承安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堆得冒尖的卤煮端上来了。
碗比人脸大,肥肠切成段码在最上面,肺片铺在底下,火烧吸饱了汤汁已经半透明了,上面浇了一层蒜汁混辣椒油,香气窜鼻。
顾承安拿起筷子,先夹了一段肥肠。
咬下去,外层是炖到软烂的肠衣,里面还带着一点点嚼劲,不腻——这是火候到了的标志。蒜汁的辛辣裹着肠子的油脂,在嘴里炸开,胃瞬间就暖了。
再来一块火烧。死面饼子,不发酵,切成三角块扔进卤汤里煮,外皮吸了汤但还没彻底烂,内芯还有一丝面香,混着卤汁一起嚼,碳水带来的满足感直冲天灵盖。
好吃。
顾承安吃得很快,不到八分钟,一大碗见了底,他又把汤喝了大半,带着一点中药香料的回甘。抹了抹嘴,整个人舒坦了。
靠在椅背上,脑子终于从“饥饿模式”切换回了“工作模式”。
三地联动,目标是反向画像。
鹏城的人跑了——说明对方在华南有完整的撤退通道。
魔都的人死了——说明对方在华东有不怕牺牲的死士级棋子。
怀柔的被他撞上了——首都圈的布局被打断了。
三个事件都是美国方面的手笔,但部长说的是“那两个国家”。
另一个必然是日本,靠着美日GSOMIA情报协定绑定,美国在外牵头操盘、发动明面行动,日本依托深耕多年在东大的地面网络落地执行、收拢一线情报,是他们常年配合的固定套路。
所以问题变成了:美国和日本在东大境内的情报网络,核心节点在哪里?
常规思路是从已有线索往下挖——鹏城消失的那个人、魔都死士的上线、怀柔行动中的残余痕迹。但这些部长说了,“追查的事会有人去办”。
给他的任务不是挖线索。
是找网络。
顾承安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他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反谍人员是从证据出发,一层一层往上剥。但他的优势从来不在于耐心——他的优势在于直觉,在于天珠。
那么换个思路。
不从线索出发,从逻辑出发。
如果你是CIA东亚处的处长,要在东大建立一个高级别的情报网络,你的核心节点——情报站长级别的人物——会安排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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