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6章

  从早上总统先生提到的‘那位年轻人’、和后面那份危机预案,他早就对这个叫作费兰的人好奇得很了。

  罗斯福这才从专注的倾听中回过神来,指着费兰:“诸位,这位是费兰·罗斯福,我的侄子。”

  轰。

  费兰感到一阵电流从脊椎直冲后脑。

  那似乎不单只来自他自己的情绪,而是来自这具身体原主的痉挛。

  原主私生子出身,本来就极度渴望身份的认同。

  而现在,罗斯福家族的话事人,美利坚合众国的当选总统,在这间聚集了未来国家最高权力的房间里。

  不是以私生子、不是以詹姆斯哥哥的儿子、而是以‘我的侄子’四个字来表述。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认可!

  费兰知道,即使今天他毫无作为走出这间会议室,但仅凭罗斯福这句话,他就足以在整个美利坚横着走。

  这不是狂妄,这是这个国家的政治常识。

  此刻的会议桌上,气氛却有些微妙。

  威廉、科德尔、哈罗德……每一张面孔上都是克制的惊讶和困惑。

  罗斯福家族是政治世家,从奥伊斯特贝到海德公园,每一位成年成员的姓名、面孔、履历,都是他们这些政治圈内人必须掌握的基本情报。

  但他们从未听说过费兰·罗斯福这个名字。

  “费兰先生,我听总统先生说,你在三个月前就预判到了这场危机。”

  威廉拿起了那份危预案:“而且还提前给出了一份危机预案,请原谅我的直接,你在这份预案中预判了银行危机的爆发节点、日期、传染路径……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吗?”

  “我做了些调查,首先是黄金,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黄金存量,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下降了接近百分之十五,这不是秘密,美联储每周公报都有披露。”

  “但很少有人把它和银行挤兑的风险直接挂钩,黄金外流意味着外国投资者和本国富人正在将资产转移出境,这是对美元信心的根本动摇。”

  威廉没有打断,认真聆听着。

  “其次是商业票据市场,从二月初开始,优质商业票据的利率在两周内跳升了八十个基点,但同时,成交量萎缩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费兰顿了顿:“利率上升而成交萎缩,这不符合正常的供需逻辑,唯一的解释是,银行之间不再愿意互相拆借,它们在囤积现金,防备挤兑,这种流动性枯竭,是整个系统性危机的典型前兆。”

  “你说黄金外流是公开数据,没错,但你忽略了一点,这种外流从1931年欧洲货币危机时就开始了,中间有波动,但并没有引发银行体系的即刻崩溃,美联储和摩根他们都认为,现有的黄金储备仍在法定要求以上,足以支撑美元。”

  “至于商业票据利率,你提到的跳升确实存在,但这主要是因为最近几周工业产出的进一步下滑,导致市场对短期信用风险评估重新定价,这是经济基本面的反映,不必然等同于银行间互信的崩盘。”

  “所以,仅凭这两组数据,你凭什么做出‘三个月内银行体系必然崩溃’的结论?”

  威廉能被罗斯福提名财政部长,自然是这个国家最懂金融的人之一,瞬间便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您说得完全正确,威廉先生,单凭这些数据,做不出那样的结论,所以,我又看了些别的东西,那东西不是报表,是历史。”

  费兰向前倾了倾身,双手自然地交叠在桌沿:“1807年,杰斐逊总统的《禁运法案》切断了美英贸易,新英格兰的航运业几乎一夜停摆。”

  “亚历山大·汉密尔顿,那时候他已经去世,但他的第一合众国银行模式还在运转,他在1792年应对过类似的流动性危机。”

  “但他的做法是什么?不是向国会申请立法,而是动用财政部存款,直接向市场注入流动性,同时要求各州银行保持支付,他在做的,是信用的再分配。”

  “1907年,尼克伯克信托公司倒闭引发的恐慌,J.P.摩根把全美最重要的银行家锁在他的私人图书馆里,逼他们出钱组建流动性池。”

  “那次危机的导火索是什么?是几家信托公司的过度投机,但深层原因,和今天一样,是准备金分散、监管真空、银行间互不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威廉,也扫过其他内阁成员:“1931年,欧洲信用崩塌,金本位断裂,当时我们的银行体系已经亮起黄灯,但为什么没有引发全面挤兑?”

  “因为人们还相信联邦政府能兜底,相信银行手里的政府债券是安全的,相信下一个季度会好起来。”

  “可两年过去了,农民卖不出粮食,工人拿不到工资,工厂不采购原材料,零售商不进货,所有真实的商业活动都在萎缩,但银行还在给那些早已失去偿付能力的债务‘展期’,那不是为了帮助企业,而是为了掩盖自己账上的坏账,这是用纸糊的房子,只需要有人轻轻一推。”

第10章:资本是什么?

  费兰盯着威廉:“去年十一月,我在看美联储公报、商业票据日报,同时也在读1807、1873、1893、1907的数据,那些年的危机的形状、传导路径、心理临界点,几乎一模一样,唯一区别是这次我们的杠杆更高,全球化程度更深,金本位更脆弱。”

  “所以,威廉先生,如果您当时也看到同样的东西,并且相信历史不会撒谎,您也能做出和我一样判断的。”

  费兰停止了话语。

  会议室也变得死寂一般的安静。

  威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却久久没能将声音发出来。

  那张经历过无数次国会听证会、华尔街谈判、国际金融会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难以定义的神情。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比自己年轻四十多岁的人,用自己最熟悉的知识堵住后,正在努力消化的尴尬。

  海伦死死盯着费兰的侧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一路上都在准备,准备在费兰被内阁大臣们问倒时,如何得体地替他打圆场,维持自己叔叔的体面。

  可是现在,不是费兰被问倒。

  反倒是威廉·伍丁,美利坚即将上任财政部长,被一个哈佛辍学的私生子,用金融史、数据和逻辑,结结实实地教育了一顿。

  海伦感到一阵眩晕。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费兰吗?

  会议桌上,罗斯福轻轻咳嗽了一声:“孩子,既然你预见了这场灾难,那么,你是否也有一些解决方案呢?”

  “是的,我们必须在新政府上台的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推动一项紧急银行立法。”

  “继续说。”。

  “第一,总统就职后,应立即宣布全国性银行假日,不是各州自行其是的关门,而是由联邦政府统一发布、全国同步执行的强制停业,建议为期四天,最长不超过一周……”

  “等等!”

  威廉几乎是本能地出声打断:“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局势?各州宣布银行假日之后,民众的反应你已经看到了,现在我们还没上台,民众还可以骂胡佛,如果我们一上台,由联邦政府亲自宣布银行关门,那所有矛头都会指向我们,这会成为新政府上任的严重信任危机。”

  “威廉先生,我完全认同您的担忧,但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现在各州的银行假日,是在什么情况下宣布的?”

  威廉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费兰会进行解释。

  “是在挤兑已经发生之后!”

  “密歇根、马里兰、俄亥俄……每一个州的关门,都是被储户冲垮了大门、被迫进行的投降,因为民众看到的不是政府在保护他们的存款,而是政府在挤兑发生后仓皇地关上门,连让他们看一眼存款的最后机会都不给。”

  “但我们来做,性质完全不同,我们不是被挤兑追着跑,而是在挤兑发生后主动宣布全国休业,这不是投降,是战略冻结。”

  “民众会恐慌,是因为不确定性,但如果新总统亲自告诉他们:给我四天时间,让我把你们银行里的钱分清楚哪些是安全的、哪些是危险的,四天后我会亲自告诉你们……”

  “那么这种恐慌,是可以被安抚的。”

  “所以您觉得呢,威廉先生?”

  威廉沉默了。

  “继续。”

  罗斯福说道。

  “上任后,立即组织足够的人手,对全国所有银行进行闪电式审查,不需要细致审计,只需要把它们分成三类。”

  “第一类,资本充足、经营稳健,四天后可以立刻重开;第二类,有一定问题但能救,由复兴金融公司提供紧急贷款或注资;第三类,已经彻底资不抵债,必须清算或托管……”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

  一条条框架从费兰口中流泻而出,这不是零散的灵感,而是一整套清晰、连贯、自成逻辑的应急治理方案。

  威廉的笔在笔记本上飞速移动,起初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渐渐地,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不是在记录一个年轻人的建议。

  而是在抄写一份成熟的法案提纲。

  而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份提纲里涉及的许多具体条款,连他这个即将上任的财政部长,都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该如何落地。

  直到费兰说到其中一条。

  “同时,法案应授权财政部对申请重开的银行进行股权重组,对于资本严重不足但具有系统重要性的机构,财政部有权通过购买优先股的方式注资,并相应获得董事会席位和薪酬监管权。”

  “等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威廉的笔尖猛地一顿:“政府入股银行,获得董事会席位,华尔街不可能接受这个!”

  “摩根、洛克菲勒、杜邦……他们可以接受政府提供流动性,可以接受短期监管,但你这是让政府直接走进他们的董事会!”

  “这触碰到的是私有财产权的底线,如果连他们都站到对立面来抵制新政府。”

  “那美利坚就真的完蛋了!”

  费兰没有退让,回道:“威廉先生,资本是什么?”

  威廉一愣。

  “资本是水,它永远往低处流,往利润最丰厚的地方流,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物理定律。”

  “但如果整个流域都干旱了,工厂关门、工人失业、商店倒闭、农民破产、水还能流向哪里?”

  没有人回答。

  “资本逐利,但利润的前提是交易,交易的前提是人还有钱可以花、有需求可以满足,如果几千万失业者连面包都买不起,福特生产的汽车卖给谁?”

  “如果四万家企业倒闭,摩根的债券卖给谁?”

  “如果农民烧掉卖不出去的玉米,洛克菲勒的炼油厂拿什么开工?”

  他顿了顿:“大萧条不是上帝降下的天罚,是这三十年来,资本流向了最高的山顶,在山顶建起了最华丽的宫殿,而山脚下的大片土地,那里住着绝大多数人,已经龟裂成沙漠。”

  “现在,沙漠正在向山顶蔓延,华尔街的宫殿也开始摇晃了,所以,您觉得他们真的愿意陪着这座宫殿一起坍塌,还是愿意,在自己脚下那块地彻底崩塌之前,接受一些他们不喜欢、但能保住地基的改造?”

第11章:费兰的恩情

  威廉目光死死的盯着费兰的脸庞,没有说话。

  几次的交锋可谓令他颜面尽失,但却不得不承认,费兰似乎看得比他更透彻。

  “先生们,这项法案的思路,你们怎么看?”

  罗斯福没有评价费兰的言论,只是将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内阁成员。

  科德尔托着下巴:“从金融稳定的角度来看,我觉得这思路是对的,但细节需要采纳更多专业人士的意见。”

  哈罗德点头:“这项法案是激进了一些,但眼下的美利坚,确实需要一副激进的猛药。”

  “……”

  内阁成员大多表示认同。

  罗斯福最后看向威廉。

  威廉沉默了几秒,但他也说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只能是点头。

  罗斯福转向费兰:“孩子,既然这项法案的思路是你提出来的,我需要你,你愿意加入起草团队吗?”

  费兰心中翻涌,他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已经拿到了权力核心的入场票,当即点头:“为了美利坚,我义不容辞!”

  “不过……我希望能推荐一些对这项法案有帮助的人加入。”

  “说。”

  “阿瑟·巴兰坦。”

  这是现任财政部的助理部长,胡佛政府的人。

  1931年银行危机时,他主导过复兴金融公司的救助方案,对银行分类评估和流动性注入有实操经验。

  当然,按照历史的轨迹,他最终不但成功留任了,并且还成为了紧急银行法案的操刀人。

  费兰之所以‘多此一举’推荐他,原因也很简单。

  他要让这家伙欠他一份人情,这样的话,后续法案的工作会更好的展开。

  罗斯福看向了威廉:“威廉,你觉得呢?”

  “阿瑟·巴兰坦是个有能力的人,我觉得可以。”

  作为即将上任的财政部长,威廉已经早就敲定好了上任后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该踢出去。

  而这阿瑟·巴兰坦,就是他认为的可用之人。

  即便是费兰不说,等到他上任后,也会让阿瑟·巴兰坦留任帮忙的。

  罗斯福点头:“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