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商务部是白宫的内阁部门,所有内部审批文件,都按照总统直接指令列入限定查阅权限,我恐怕很难搞得到啊王鱼先生……”
“如果你能搞得到、或者搞到某些有用的资料,那关于那项烟草扶持计划,你会得到我和我三名盟友的票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最后终于松了口:“好吧,我可以尝试一下,但能不敢做任何保证。”
“有劳了。”
大约两个小时后,办公室的电话再次响起。
休伊·朗接起听筒。
“王鱼先生,对于商务部近期的核心资料,我实在没有办法搞到,不过我弄到了一份过去半年商务部出口贸易的数据,应该会对你有所帮助,我已经让人发往你的州长办公室了,对了,不要忘了之前的许诺。”
结束通话后不久。
秘书便将一份从华盛顿发来的电报传真件拿了进来。
休伊·朗把那份传真从头看到尾,目光越来越亮。
这些数据显示,商务部在过去大半年里,真正完成的纺织品出口贸易额不仅没有增长,反而呈现出持续走低的趋势,这和当前大萧条环境下全球贸易持续萎缩的整体形势,完全吻合。
那么问题来了。
费兰向那些纺织厂主们,信誓旦旦承诺的所谓出口贸易份额,到底是从哪凭空变出来的?
如果商务部,真在近几个月新开辟了可供大规模成衣和坯布出口的海外市场渠道,以华府那帮秘书和幕僚们守不住任何能替自家机构增光消息的惯例,国会山早该从贸易小组的每周简报里嗅到风声了。
所以,要么是商务部悄悄地挖掘出了,某条至今仍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新贸易通道,要么就是费兰在对那些纺织厂主们,撒了一个被吹得足够精致的谎言。
而前者一旦是真的,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只有一个——费兰很有可能就是在诓骗那些纺织厂主们,想让他们先答应下来,以此瓦解南方联盟对NRA的压力!
但他骗得了别人,却低估了他休伊.朗在华盛顿的人脉!
艾伦看完兴奋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别看那些纺织厂主们,现在一个个在各种报纸上喊口号拥护NRA、拥护费兰,那不过是看在设备贷款和出口份额的利益面子上。”
“一旦他们发现自己被一张空头支票诓骗了,那种信任丧失所带来的反噬力,将比他们之前站在NRA对立面的时候更加猛烈,所以我们只要把这份数据公布出去,NRA就要完蛋了!”
休伊·朗脸上也露出了极为罕见的得意笑容。
他把那份传真重新折好搁在办公桌角上,对艾伦说:“准备一下,我要让这份数据,明天早上就登上路易斯安那州所有主要报社的头版头条!”
——
次日清晨。
当全美各大报社,还在聚焦着昨天阿肯色州正式倒向NRA的后续分析、以及加登那句“NRA是美利坚纺织业的救星”的名言时。
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的《路易斯安那信使报》,却以一份内容截然不同的头版头条炸开了所有人的早餐桌。
通栏黑体大标题只有一行字,字号大到几乎撑满了整个版面上半部——“NRA的‘出口贸易份额’承诺是空头支票,商务部根本没有!”
标题下方,配发了一组经过精心编排的数据对比图表:左边是商务部过去大半年来,纺织业实际出口量的统计曲线,一路走低,毫无起色;右边,则是费兰在夏洛特和小石城向纺织厂主们,开出的所谓“出口贸易份额”承诺摘要。
措辞高调而具体,和左边那条持续下滑的真实数据,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数据来源,被模糊地标注为“据接近商务部的消息人士透露”。
但那些数字的精确程度和编排方式,显然不是普通的匿名来源所能提供的。
整份头版下方,还配发了《路易斯安那信使报》首席政治评论员的署名社论,标题更直接——“费兰·罗斯福为扭转NRA局势,虚构了商务部的海外订单吗?”
社论中,逐条拆解了费兰在夏洛特和阿肯色两地向纺织厂主们列出的条件,其中最后一段,直接用了这样一行被黑体加粗的收束句——
“如果诺克斯维尔和阿肯色的纺织厂主们,被一纸空头支票骗上了蓝鹰战车,那么他们不是弃暗投明,而是被绑上了一架还在不断追加债务的赌桌。”
消息传回斯巴达堡时。
克利福德·哈蒙德先是将整篇报道,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
然后把报纸重重拍在桌上,整个人从椅子里跳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用粗哑的笑声混杂着这些天来被压制后的狂喜自言自语:“我说他拿什么买下那些厂主——原来是他自己印的联邦白条!”
随即,他对着一旁的佩恩吩咐,让其立刻去搜集和核实,商务部截至上季度的所有公开贸易数据,然后以南方纺织业联盟的名义,起草一份针对NRA信用欺诈的正式质询函。
而在田纳西州孟菲斯。
沃克在看到同一份报纸时,手里端着的咖啡杯在杯托上方悬停了好几秒。
他将报纸翻过来又翻了回去,确认这篇报道,确实不是自己眼花看错的某个猜测性专栏,而是一份附有实际数据图表的、以路易斯安那州首府报纸名义公开发表的调查报道,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加登在阿肯色州的轧棉厂办公室里同样收到了这消息。
他马上让自己的助理,回拨了好几个田纳西和肯塔基的同行电话,打完一圈后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同样也没有人能百分之百地确认,费兰在夏洛特对他们的那些许诺,和报纸实际公布的已知配额,是否严丝合缝地对上。
加登和沃克一样,同样是已经在记者面前公开替NRA高唱过赞歌的人。
而现在这条新闻,就像一根还没有被完全证实、却在耳边已经嗡嗡作响的倒刺,他既不敢马上跳出来反驳,也不能像哈蒙德那样开始欢呼,只能僵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反复衡量自己手里那份刚签完的协议,到底算是捡到便宜了还是根本就是一张废纸。
在南方舆论一片哗然的时候,中西部和北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底特律。
亨利·福特在自己的私人书房里,看到《巴吞鲁日信使报》那篇头版报道时,用一种混合着愤怒与幸灾乐祸的语调对自己儿子说:“你看看、你看看——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那个年轻人就是个骗子!”
“他在芝加哥用军队吓唬黑帮,在南卡罗来纳用传票恐吓纺织厂主,现在又在夏洛特和小石城,用根本不存在的出口订单诓骗那些厂主签字!”
“他把联邦政府的信誉,当成他自己口袋里的零钱随便花!”
纽约。
美利坚钢铁公司总部。
迈伦·泰勒把那份转载报道放在办公桌上,脸色露出了得意:“他这次可能真要把自己玩脱了。”
华尔街的反应则更加直接和赤裸。
华尔街日报的政治评论员们,几乎是同时对外发布了措辞尖锐的声明,指责NRA副局长,在南方以虚构的联邦贸易承诺诱导企业签署行政协议,这种行为,已经动摇了联邦政府在商业契约中的基本信誉。
而此时,位于华盛顿宪法大道的商务部大楼里,早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部长办公室里。
丹尼尔·罗珀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他面前的七八个下属排成一排,有人额头冒汗,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你们谁能告诉我——”
罗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商务部有谁知道这件事?”
一片死寂。
“说话!”
负责外贸事务的一名官员硬着头皮开口:“部长先生,我们完全不知情,费兰先生,从来没有派人来商务部做过任何形式的沟通,无论是正式的还是非正式的,都没有。”
“没有?”
罗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猛地一拍桌子:“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他之所以这么大发雷霆。
是因为事实上,商务部确实没有费兰许诺给南方纺织厂主们的那些新增出口份额。
现在好了,那些纺织厂主和州政府在骂费兰的同时,顺带也把商务部一起拖下了水。
关键的是,商务部还不能立即出面澄清。
因为费兰现在所代表的,是联邦政府和白宫。
一旦商务部自己站出来,说他们根本没有那些份额、也根本没有和NRA沟通过,就等于是在公开打白宫和总统的脸,这会在华府引发谁也无法预估的连锁政治危机。
可如果不澄清,那商务部就必须替费兰凭空变出那些被他许诺出去的出口配额。
可现在商务部,上哪儿找那么多新增的出口份额,去填这个已经在全国报纸头版上被反复引用的天坑?
“马上给我接通费兰的电话!”
——
与此同时,小石城马里恩酒店的一间套房中。
费兰和自己的核心团队,正在商讨着接下来的布局。
在搞定阿肯色州之后,目前南方联盟只剩下了路易斯安那、德克萨斯和南卡罗来纳三个主要目标。
所以众人在探讨下一个应该先对谁动手。
“我认为,应该先对南卡罗来纳动手,因为南卡在三州中实力最弱,而且它是南方纺织业联盟的大本营,哈蒙德的老巢就在斯巴达堡,一旦瓦解了这个州,对联盟的象征意义非同小可。”
政策顾问戴维·格雷厄姆率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不认同戴维的看法,我认为应该先对路易斯安那州下手,该州被王鱼打造成了自己的私人帝国,上下一体,攻陷了这个州,就等于在南方最铜墙铁壁的防线上,撕开了一道不可修复的裂口,到时候南卡和德州说不定都会知难而退。”
法律顾问查尔斯·霍顿则持不同意见。
“其实我认为应该先对德州动手,道理很简单,德州实力最强,也是现在南卡和路易斯安那对抗联邦的最大后盾和底气来源,只要搞定德州,其他两州望风投降的概率极大……”
行政助理阿西娜·伯克随即提出了反对意见:“德州各方面的实力太强了,而且一直以孤星共和国的名号自居,历史上和联邦兵戎相见的次数并不少,里面的普通民众和政客们,都有着极强的独立自主意识,想要搞定他们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而如果先对德州下手,一旦推进不利,再被路易斯安那和南卡罗来纳从侧翼捅刀,那我们现在的主动权就会瞬间逆转。”
戴维托着下巴:“德克萨斯不信任任何北方的联邦机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我们决定率先和它正面对撞,我建议提前从联邦贸易委员会调出一份针对达拉斯纺织分销合同的历史评估数据,先把对方的棉花出口渠道和邻州供需捆绑讲清楚,再让德州自己内部的轧棉厂,主自行感受到什么叫真正的孤立……”
“……”
五名核心团队成员,基本各执一词各有各的看法和论点。
费兰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些人各自摆出自己的逻辑和论据,没有急着打断。
他很清楚,这套核心团队里每个人都还年轻,经验尚浅。
有的人看问题会过于理想化。
有的人则太容易被眼前最棘手的目标吸引全部注意力。
但他们在自己身边这段时间,不断经历从夏洛特到小石城的实况跟进后,已经开始不再只用“华盛顿的思维”来套南方的政治现实。
这比他们现在选哪个州更有价值。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被敲响了。
房间里的所有人同时停下了话头,表情也随之变得严肃了起来。
费兰在会议开始前,就已经明确交代过外边的人,如果不是有足以影响整体谈话进程的紧急事件,绝对不能打断这次的会议。
现在被打断了,显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进来。”
费兰喊了一声进来后,一名随行的电话接听员推开门快走进来,沉声说:“费兰先生,商务部长罗珀先生来电说有紧急事情,已经接进来了。”
费兰的眼眸中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立即拿起旁边桌上的电话听筒:“罗珀部长,我是费兰。”
“费兰,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
罗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从紧咬的牙缝里压扁了才放出来。
“我这一早上都在开会,还没有关注,怎么了?”
“报纸上说,你代表NRA给南方各州的纺织厂主们,开出了出口贸易份额的条件,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费兰双目微微一咪:“是的,但这件事目前还没有完全谈妥,本来我是打算等所有条款都敲定之后,再亲自跟你谈一谈的,没想到有些人的嗅觉这么灵敏。”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商务部关于纺织业出口的数据份额是多少?”
罗珀的声音骤然加重了几分。
“去年棉纺织品出口额:约1.12亿美元,较1929年下降约51%,其中坯布和成品布出口额,约0.48亿美元,棉纱出口额约0.27亿美元……”
电话那头的罗珀明显没想到费兰会了解得这么清楚,愣了一下压低声音:“既然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商务部现在的出口份额情况,那怎么还敢在南方那些人面前,随意给那些纺织厂主们许下那种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条件?”
费兰微微一笑:“罗珀部长,我这可不是随意许诺的。”
“那是什么?”
“这样吧,既然现在事情传开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你把你们商务部负责纺织业贸易方面的主管官员团队派到小石城来一趟,等人到了,我会当面告他们具体要怎么操作。”
罗珀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真的有准备?”
他是商务部长,过去半年里,纺织业出口的各项报表他每一份都亲自签过字,他比任何人都在更深的层面里,清楚全球市场在现有的关税和贸易壁垒条件下,还没有被触发的增量究竟有多难争取。
所以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费兰还能怎么凭空变出这么多份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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