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第二天的傍晚,州长办公室给费兰打来了电话。
打电话的是伯克,声音平稳得像一份被归档的备忘录:州长先生明天下午刚好需要经过一趟大西洋城,届时会亲自和费兰先生您就此事进行沟通。
“刚好经过”——费兰把听筒搁回去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从特伦顿到大西洋城,开车将近两个小时。
没有人会“刚好经过”两个小时车程之外的地方。
次日下午两点,费兰站在酒店的落地窗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后的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矩形。
窗外,街道上禁酒联盟的游行队伍正举着标语牌经过。
“禁酒是美德”“努基下地狱”“大西洋城不是罪恶之城”。
口号声被双层玻璃过滤之后,变成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嗡鸣,像远处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队伍从街道这头延伸到那头,标语牌在阳光下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白色河流。
自努基发表公开表态以来,这群人这两天可谓搅和得整个大西洋城鸡犬不宁。
市政府门口静坐,市议会门前示威,丽思卡尔顿门口围堵。
游客不敢来了,木板路上的店铺重新关上了门。
好在FBI被他调了进来。
胡佛的人穿着便装混进游行队伍里,目光不追踪标语牌,追踪的是标语牌下面那些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游移的人。
3K党一有掺和的苗头,就被摁了下去。
不是公开摁,是那些混在人群里的FBI探员走到目标身边,低声说几句话,然后那个人就被强行带离开了队伍。
禁酒联盟的人举着标语继续往前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队伍里刚刚少了一个人。
如果不是FBI在暗中过滤,禁酒联盟的人负责游行,3K党负责制造骚乱——举标语的人群里突然扔出燃烧瓶,口号声里混进枪声,那整个大西洋城恐怕已经陷入了火海之中。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奥赛多推门而进:“费兰先生,州长先生已经到了。”
费兰从窗前转过身来。
哈里·摩尔走了进来。
新泽西州长穿着一件深蓝色暗条纹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领带结打得偏大。
走进来时,他的目光先从费兰脸上移开,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
不是审视,是州长进入任何一个空间时的本能——确认出口在哪里,窗户朝向哪边,房间里除了他认识的人之外还有谁。
他背后跟着劳伦斯·伯克。
费兰迎上去,伸出手:“州长先生。”
哈里·摩尔握住他的手,摇了摇,松开:“费兰先生,真是久仰了。”
费兰又跟伯克握了个手,然后说:“请坐。”
三人在落地窗前的沙发区落座。
费兰坐在单人沙发上,背对窗户。
“这大西洋城,自从努基先生公开表态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哈里·摩尔的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条被标语牌覆盖的街道,投向那层被双层玻璃过滤之后仍然清晰可辨的口号嗡鸣:“这真的是令人感到担心呐。”
“那是因为她们现在还看得到希望。”
哈里·摩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费兰脸上。
“等看不到希望了,自然就会停止了,毕竟禁酒联盟也是要吃饭的,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
哈里·摩尔对这话不置可否:“费兰先生,你和联邦的意思,伯克已经给我转达了,经过州政府的慎重考虑,我们可以帮忙,但是我们有几个条件。”
费兰身子往后一靠:“说来听听。”
哈里·摩尔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联邦需要在新泽西州投入更多的公共工程项目,不是大西洋城,是内陆,特伦顿的防洪堤需要修缮,帕特森的纺织工厂需要改造,卡姆登的码头设施已经老化了,联邦在这些项目上投入资金,既能解决就业,也能让州政府有理由向选民交代——我们不是在为废除禁酒令让步,我们是在为联邦工程争取资金。”
“州长先生,联邦的公共工程预算,现在优先投向的是田纳西河流域,TVA的工程需要持续投入,至少在明年之前,联邦拿不出多余的资金在新泽西另开一条战线,这个条件,我没办法答应。”
哈里·摩尔的面色皱了一下。
“不过——在未来三到五年内,等联邦财政预算回来一些之后,是可以考虑的,到时候新泽西的防洪堤和码头设施,可以在第二批公共工程名单里。”
哈里·摩尔的面色送了一些。
不是被说服了,是收到了一个台阶。
他知道“未来三到五年”在政治语言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在本次谈判的结算范围内,但可以作为一句被记录在案的话,将来某一天翻出来用。
他点了点头,把这个台阶接住了,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希望废除禁酒令后,所创造的税收预算,必须要有一部分先反馈到新泽西州,新泽西州作为废除禁酒令的桥头堡,承受了最大的压力和风险,禁酒联盟的游行、3K党的骚乱、社会舆论的撕裂——这些代价都是我们在付,如果联邦想要我们继续站在最前面,那新泽西州总该得到一些甜头。”
费兰想了想。
税收分成——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
禁酒令废除之后,合法酒精的消费税会回流到联邦财政。
这笔钱怎么分,从来不是一个数学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
哈里·摩尔要的不是钱,是一个可以向州议会和选民展示的战利品:看,我为新泽西争取到了什么?
“这个要求不过分。”
费兰伸出五根手指:“百分之五。”
哈里·摩尔的面色又皱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深:“这太少了,起码百分之十五。”
费兰用一种“你看我像凯子吗”的眼神看着他:“州长先生,全美有四十八个州,你一个新泽西州如果拿走了废除禁酒令后百分之十五的预算收入,那其他四十七个州会同意吗?”
“他们会说,凭什么?凭什么新泽西拿这么多?他们也会派代表到华府,坐在我的办公室里,伸出五根手指,十根手指,十五根手指。”
“到时候我怎么办?一个一个拒绝?还是把整块蛋糕切成四十八份,每一份都比新泽西的小?”
他把五根手指收拢成拳头,搁在膝盖上:“百分之五,这已经是我能够为你争取的最大限度了。”
哈里·摩尔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费兰先生,现在新泽西州反对废除禁酒令的压力很大,你看到的游行,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禁酒联盟在每一个县都有分会,3K党在每一个乡间教堂都有据点,州政府如果公开表态支持废除,这些压力会全部压到我们头上。”
“我们议员们会被选区的电话打爆,我们县治安官们会被夹在联邦和3K党之间左右为难,我的选民们会在投票站用选票说话,百分之五,我没办法向新泽西州交代。”
“起码百分之十。”
费兰没有被他这话打动,语气平和:“阻力确实是大,但州长先生你可不要忘了,我现在已经搞定了全州各方势力,努基公开表了态,茨威尔曼、里奇帮、黑人领袖、黑格——有各方势力的配合,你州政府的压力能有多大?”
他把“各方势力”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不是炫耀,是亮牌。
禁酒联盟的游行队伍在街上,但商界在努基那边,工会在茨威尔曼那边,黑人社区在里奇帮和牧师那边,民主党地方组织在黑格那边。
这些势力加起来,是一张网。
禁酒联盟可以在街头喊口号,但网在水面下兜住了整座州。
“这样吧,到时候我会尽力在白宫和国会面前帮你争取,只要我豁出去这张脸,看在我为国家做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下,我想他们多少也会卖我个面子,多给我两个百分点,这是真正的极限了。”
哈里·摩尔看着费兰的脸,拇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大概三十下。
三十下之后,他微微颔首。
百分之七,大概够他向州议会交差了。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州政府这边可以表明支持废除禁酒令的态度,但是3K党——我们不是茨威尔曼那些人,州政府要打击3K党,必须要师出有名,比如有确凿的证据证明3K党确实做了某些极端的事情,我们才能出手,你明白我意思了吧?”
费兰的目光眯了起来。
他当然明白。
州政府不是黑帮,不是努基,不是茨威尔曼。
黑帮可以因为3K党烧了自己的酒馆就展开报复,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程序,只需要把人塞进后备箱。
州政府不行。
州警出动需要理由,检察官起诉需要证据,法官签发逮捕令需要理由。
而3K党最难办的就在这里——他们的极端行为发生在披上白袍之后,脱下白袍,他们就是农民、政府雇员、商人——
没有确凿的证据,州政府动不了他们。
但有证据,州政府就可以动。
哈里·摩尔要的是能够证明3K党确实存在违法犯罪的证据。
“我会安排的。”
哈里·摩尔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双方继续讨论了这件事的细节。
州政府公开表态的时间节点——在联邦调查局拿到3K党与禁酒联盟勾结的证据之后,州警同步行动。
博彩业合法化的立法路径——先在大西洋城试点,还是直接在新泽西州议会推动全州法案。
废除禁酒令后酒精税收的分配机制——联邦财政部的方案和州财政厅的方案如何衔接。
费兰的话不多,但他每一次开口都把讨论的方向从发散拉回聚焦。
伯克偶尔插话,补充州议会的票数分布和关键议员的态度。
哈里·摩尔的话最多,但每到一个具体数字时,他的语速就会变慢。
两个小时后,哈里·摩尔从沙发上站起来。
伯克拎起公文包,左手插进西装口袋。
费兰送他们到门口,握手,告别。
然后回到沙发声坐下,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划燃火柴。
烟雾吸进肺里,在胸腔里兜了一圈,然后从鼻腔缓缓逸出来。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哈里·摩尔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3K党做了某些极端的事情的证据。
不是偷窃,不是恐吓,是“极端”的事情——足以让州警出动、检察官起诉、法官签发逮捕令的那种极端。
这件事不能是FBI做的,至少不能看起来是FBI做的。
也不能是努基的人做的,不能是茨威尔曼的人做的。
它必须看起来是3K党自己做的。
然后被FBI“发现”。
几分钟后,他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拿起电话听筒:“帮我把胡佛局长叫过来。”
半个多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胡佛走了进来,在沙发区边缘没有坐下,双手垂在裤缝边。
“3K党那边有什么最新情况?”
“自努基公开表态开始,3K党就开始频繁和禁酒联盟的惠勒会面,根据线报,两人讨论的内容,是如何将新泽西变为战场,从而搅乱废除禁酒令的计划。”
费兰托起了下巴:“这样,我需要你设个局……”
……
两天后的晚上。
纽瓦克港。
克莱德把福特货车停在距离仓库两条街外的路灯下,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他先从遮阳板后面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颧骨上有一道旧疤——这是从一艘货轮的舷梯上摔下来时,颧骨磕在铁质踏板边缘留下的。
那是1929年,大萧条刚来,他还能在码头上找到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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