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酒令创造了一个巨大、不受监管的、完全脱离联邦税务系统的黑色市场。”
“这个市场的规模有多大?据最保守的估计,现在全国每年的私酒交易额至少在二十亿美元以上,二十亿美元,相当于联邦政府全年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
“所谓的禁酒令,到了现在这个时期,对联邦根本就没有一点好处,它没有让这个国家滴酒不沾,只是让喝酒变成了一种犯罪行为。”
“没有让家庭更和睦,只是让丈夫们学会了把酒藏在地下室然后对着妻子撒谎。”
“它没有让这个国家的道德水准提高一分一毫,它只是创造了一个新的犯罪阶层,让那些原本应该进监狱的人变成了百万富翁,变成了社区领袖,变成了某些城市的实际统治者。”
费兰说完,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深沉的沉默。
罗斯福托着下巴,修长的手指在下颌骨上来回摩挲着。
半响后,他才开口:“费兰,你这一年预算收入数亿美元,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了费兰身上。
“禁酒令之前,1913年到1917年这四年间,全国合法啤酒的年产量稳定在六千万到六千五百万桶之间,一桶是三十一加仑,每加仑的联邦啤酒税是两美元,这是1917年威尔逊政府为了筹措战争经费提高的税率,一直没有降下来。按照这个数据计算,光啤酒这一项,每年的联邦税收就在四亿美元左右。”
“当然,禁酒令执行了十几年,全国的啤酒消费习惯肯定发生了变化,但我还是做过一个统计抽样调查,这个调查样本覆盖了全国三十二个主要城市和十六个农业县。”
“目前全国有饮酒习惯的成年人口比例比禁酒令之前下降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但人均饮用量反而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五。”
“这两个因素相抵,实际总消费量比禁酒令之前下降了大约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罗斯福:“也就是说,如果推出啤酒税收法,恢复啤酒的合法生产和销售,每年的合法啤酒消费量应该在五千万到五千五百万桶之间,按照每桶三十一加仑、每加仑两美元的税率计算,啤酒税的年收入在三点一亿到三点四亿美元之间。”
罗斯福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他听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在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运转和验证。
路易斯·豪等人的表情则是变了。
他没想到,费兰在推动田纳西管理局这个计划的关键时期,居然还能有心思去研究这些数据,能把整个啤酒税收数据做得如此翔实和精确。
又或者说,费兰早就预料到了预算委员会会阻挠田纳西管理局的资金预算,早就有了这个用这个税收预算换取支持的完整计划。
不管如何,费兰这个人,做任何事的长远目光令人不得不佩服。
? 第135章:我会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听你这么一说,这啤酒税收法还真有点操作性,不过……”
罗斯福的语气一转:“最大的问题还是之前说的,现在国会里有很多人是打着禁酒令的旗号收割那些妇女们手中选票的。”
“禁酒联盟的妇女组织是他们的核心票仓,是他们每次选举时的基本盘,你让他们支持废除禁酒令,就等于让他们亲手砸掉自己的饭碗,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
“而且不光是妇女组织,还有教会团体,还有那些道德维护协会,还有那些以禁酒为终身事业的民间活动家,这些人的组织能力和动员能力是惊人的。”
“当年的第十八修正案能够通过,就是因为他们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起全国范围内的舆论压力,让那些原本反对禁酒的议员在选票的威胁下不得不举手赞成。”
“他们的组织还在、影响力还在、选票还在,你怎么说服他们?”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罗斯福提出的这个问题,正是整个啤酒税收计划中最致命的、最难以逾越的障碍。
经济数据可以算,税收方案可以定,但人心和选票这种东西,不是靠逻辑和数据就能改变的。
“这个简单。”
四个字,轻轻松松地从费兰嘴里滑了出来,像是打开一扇已经上好了油的门的钥匙。
所有人竖起了耳朵。
“去年十二月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发表了一篇文章:禁酒联盟内部出现分裂,温和派呼吁重新审视禁酒政策”
“后面我做过调查,发现了这几年的禁酒联盟,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他们内部的分歧比外界想象的要大得多。”
“妇女组织是坚定的禁酒派,但教会团体内部已经出现了严重分裂。”
“主流新教教会仍然是禁酒的主力,但天主教和犹太教团体从一开始就对禁酒令持保留态度,现在他们的反对声音越来越大。”
“而且,禁酒联盟的温和派在过去两年里一直在悄悄地推动从禁酒到监管的转变,他们认为与其让私酒贩子赚得盆满钵满,不如由联邦政府来规范和管理酒精市场,把税收用在社会福利和公共健康上。”
费兰抬起头,看着罗斯福等人:“所以,我们需要做的不是跟禁酒联盟正面对抗,而是利用他们内部的分裂,拉拢温和派,孤立极端派,让那些想要保住自己饭碗的国会议员看到一个既能安抚选民、又能增加联邦收入的第三条道路。”
“而且还有一点,禁酒联盟的主力是妇女,但大家有没有想过,禁酒令实施十四年来,谁是这个政策最大的受害者?”
“没错,正是那些男人们!”
“当一类人因为欲望被压制了十四年,内心渴望解放的程度早就超出常人的想象,现在只需要有人站出来振臂一呼,那么他们立即会‘揭竿而起’!”
罗斯福等人开始认真思考。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目光也越发闪烁。
很显然,费兰的话打动了他们。
妇女们手里确实有选票,但那些被压抑了多年的男人同样也有。
废除禁酒令会得罪妇女,但却讨好了那些男人们,风险确实是可以对冲的。
这个计划确实有很大的可行性。
如果能搞定这个,也确实能够以此作为筹码来和预算委员会谈田纳西管理局的预算问题。
几分钟后,罗斯福终于开口:“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很简单,我们需要这样……”
……
反田纳西管理局联盟的阵脚,是被赫伯特·胡佛稳住的。
但他本人也开始为此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首先是民众对这位前总统早就怨声载道。
大萧条的记忆还没有消散,那些“胡佛村”、“胡佛毯”、“胡佛袋”的绰号还在民间流传。
现在看到他跳出来反对田纳西管理局,民众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不仅将无数唾液喷在了他身上。
报纸上甚至还出现了讽刺漫画:胡佛站在一座水坝前面,双手叉腰,身后是一片干涸的农田和一群面黄肌瘦的农民。
标题是:“胡佛说——不!”
漫画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这辈子只会说‘不’。”
更激进的人不满足于漫画。
有人甚至直接来到他的房子外面举着标语:“胡佛闭上你的臭嘴!”、“别挡着田纳西的路”、“无能的废物”!
一些极端分子甚至朝着房子里扔鸡蛋、板砖。
胡佛在套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的秘书建议他暂时搬走。
但胡佛却脸色铁青说不搬。
第二天,又有人扔了砖头,这次砸的是另一扇窗户。
特勤局的人坐不住了。
胡佛虽然已经不是总统了,但他仍然是前总统,联邦法律赋予他终身特勤保护。
特勤局的负责人亲自来见他,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你必须搬,不是因为你怕了,是因为我们怕你出事,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胡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搬家是在夜里进行的,车队从地下车库驶出,没有开灯,没有鸣笛,像一支偷偷撤退的败军。
胡佛坐在中间那辆车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知道他搬去了哪里。
但对于报纸和民众们来说,他们是高兴的,因为胡佛从白宫被他们赶跑了之后,再一次被他们赶跑了,这是他们的胜利!
胡佛的事情只是一个插曲。
在他凝结起了保守派的士气后,关于田纳西管理局的争斗依然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而就在7月3日这一天,一条小道消息的传出,让那些保守派人士感到了惶恐。
消息是从国会山的走廊里传出来的。
有人在传,哈蒙德参议员之所以突然辞职,确实是因为他的把柄被白宫抓住了。
根据小道消息说,哈蒙德被拍下了喝酒的照片。
而且不止他一个人。
白宫还秘密拍下了田纳西七州、和其他各州不少议员们在私下喝酒的照片。
那些照片不是在公开场合拍的,是在私人俱乐部、在酒店房间、在某个议员的乡间别墅里拍的。
消息传出后,保守派阵营大乱。
不是因为怕白宫,是因为怕禁酒联盟。
禁酒联盟——妇女基督徒禁酒联合会、反酒馆联盟——这些组织加起来有几百万成员。
她们的选票,是很多议员的命根子。
禁酒联盟的人不关心田纳西管理局,不关心水坝和电力,不关心联邦和州权的边界。
她们只关心一件事:酒。
如果她们知道某个议员在私下喝酒,那个议员的选举就完了?
而禁酒联盟的人也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疯狂向白宫打探消息。
她们的代表多次出入白宫,和罗斯福本人见面。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见,那些代表离开白宫的时候,一个个都摆出了即将战斗的架势。
就在保守派人人自危的情况下,一名来自弗吉尼亚州的众议员站了出来。
他叫汉密尔顿·菲什,他在国会山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了一场关于禁酒令的演讲。
“禁酒令实施十三年来,我们禁掉了什么?我们禁掉了合法的酒,但没有禁掉非法的酒。”
“私酒贩子比禁酒令之前更猖獗,地下酒馆比禁酒令之前更多,喝私酒的人比禁酒令之前更多。”
“那些私酒贩子靠次发了大财,建了自己的私酒帝国,这些钱,本应该是政府的税收,本应该用来建学校、修公路、救济穷人,现在呢?”
“它们进了私酒贩子的口袋,变成了子弹、变成了赌场、变成了妓院。”
“根据我的统计,禁酒令实施以来,联邦政府损失的酒精税收入超过四十亿美元。”
“四十亿美元。够建多少座水坝?够修多少条公路?够给多少失业工人发工资?”
“我不是在鼓励喝酒,我是在说,禁酒令没有禁掉酒,它禁掉了税收。与其让私酒贩子赚这笔钱,不如让政府赚这笔钱、不如让政府拿这些钱建水坝、修学校……”
演说完毕后。
菲什被禁酒联盟的妇女们骂得狗血淋头。
她们在他的选区办公室门口举着标语,喊着口号,把他的照片贴在“通缉令”上。
但在政坛上,菲什的演说得到了出奇的支持。
道理很简单:那些保守派议员们现在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把柄有没有掌握在白宫手里。
可是如果禁酒令取消的话,白宫就无法用“喝酒”这件事来威胁他们了。
因此,哪怕是再对禁酒令支持的保守派,也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问题。
禁酒令不再是“政治正确”,而是“政治风险”。
那些之前拍着桌子说“禁酒令不可动摇”的人,现在开始悄悄地问助手:“如果禁酒令取消,我的选区会怎么反应?”
这件事搞得满城风雨。
报纸上天天有新的消息,电台里天天有新的评论,国会山的走廊里天天有新的传言。
白宫,椭圆办公室。
罗斯福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报纸。
头版上,菲什的发言占据了显著的位置。
旁边是那些开始‘重新考虑立场’的议员们的名单。
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扫过,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果然如你所料,在你的一系列操作之后,很多原本支持禁酒令的议员们,立场已经没那么坚定了,我想,接下来预算委员会那边,态度也不会那么强硬了,他们应该会重新考虑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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