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里推门进来的时候,约翰·沃克正站在那块两米见方的钢板沙盘前,低头审视着用弹壳、铁钉和碎石块堆出来的简陋地形模型。
煤油灯摇曳不定,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如刀刻般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自从成为【战争与勇气之神】的代行者后,约翰身上的气质就越来越不像人类了。
“主上!”
罗德里没有多余的寒暄,大步走到约翰面前,沾满黄沙和油污的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幸不辱命。”
“巴尔科那个老狐狸不好对付,不过还算识时务。”
“他答应了全部条件。”
“军火弹药、步枪、通用机枪弹链……全都按清单配齐。甚至连我最后加上去的那批爆破器材,他也毫不含糊。”
短短一句话落下。
卢卡那张向来凶狠的脸上,顿时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振奋神色。
“所以他答应站队了?”
约翰直接问重点。
“是。”
罗德里格斯点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从今天起,‘子弹牧场’会优先向我们供货。枪械、弹药、零件、火药、汽油……只要他能搞到的,都会先送到华雷斯来。”
“而且。”
罗德里从胸前内袋里掏出一张被汗渍浸得发皱的纸,将其铺在沙盘边缘。
“不仅如此,还有这些清单之外的东西。”
约翰垂下目光,扫了一眼。
纸上列着行歪歪扭扭的手写字迹:压缩口粮、净水、备用药品,甚至还有几十桶柴油。
额外赠送,友情赞助。
约翰抬起头,眼眸终于柔和了一瞬。
原本因为粮食配给收紧、弹药清单见底而弥漫在城内上空的焦躁与压抑,也在悄然松动。
人,总归是要吃饭的。
哪怕是被【战争与勇气之神】赐福、追随【战争御主】约翰·沃克厮杀至今的斯巴达战士,也终究没有脱离血肉之躯的范畴。
会饿,会渴,会因为连续数天高强度作战而筋骨酸痛、体力透支。
约翰自己或许能够连续厮杀、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用【纷争熔炉】和战争号角强撑过去。
可那些追随他的人不行。
悍不畏死的军团,也得有子弹、有燃油、有净水,才有资格继续踏上征途。
战争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打的。
斯巴达军团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他这位【战争御主】的一路冲锋,也不只是那些战争眷属悍不畏死的厮杀与狂热。
还因为他们正在一点一点学会,如何像一支真正的军团那样运转。
资源、路线、后勤、火力、筛选、编制、纪律……
没有这些东西,再热烈的战意,也只能烧成一场短命的野火。
“不错。”
约翰终于给出了评价,他看向罗德里格斯。
“巴尔科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罗德里咧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对那矮胖子的欣赏。
“他从一开始就明白子弹牧场迟早要站队。所以与其被动等着局势推到面前再做选择,不如主动把态度摆出来,占个先手。”
“强者的餐桌只有一张。上桌的人越晚,分到的骨头就越少。”
约翰嘴角微微扬起。
算不上笑。
可对于罗德里来说,这已经是相当明确的认可了。
“物资全部清点后立即分发。”
约翰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弹药优先分给前锋营和近卫队。粮食和净水按比例下发,保证每个作战单位至少携带七天的口粮。”
“柴油留给主力车队。那几辆改装皮卡的油箱先加满。”
“今晚,所有轮值的战士加餐。”
“每人多发一份肉和净水。”
“是!”
罗德里重重点头,转身准备去执行。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主上。”
约翰注意到了这一点。
“还有事?”
罗德里格斯的表情收敛了一些,语气从兴奋变得凝重起来。
“还有一件事。”
“路上出了点状况。”
“说下去。”
罗德里压低了声音。
“返程快进城的时候,我们撞上了一批混血种。”
“而且,他们还会喊口号。”
约翰脸上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口号?”
“嗯。”
罗德里点头,
“什么‘推翻人类暴政,世界属于混血种’之类的疯话。看上去似乎不是临时起意,更像……有人在后面撺掇、组织他们。”
旁边的近卫长卢卡原本正靠在断墙旁检查自己的短斧,听到这句话,当即抬起头。
“人呢?”
罗德里朝后方偏了偏下巴。
“留了一个活口。”
“带到哪儿了?”
“临时关押点。”
约翰淡淡开口。
“去看看。”
……
指挥区东侧,临时关押点。
这里原本是暴君旧部留下的一处车辆修理棚。
棚顶被炮火掀掉了大半,后来斯巴达军团入城之后,干脆就地取材,用钢筋和焊死的铁栅栏拼出了一排临时牢笼,关押敌对势力的战俘。
昏黄的探照灯正斜斜地照着其中一座牢笼。
里面蜷缩着一个年轻人。
他缩在角落里,膝盖紧紧顶着胸口,像一头受了重伤却依旧不愿低头的野兽。
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本该疯狂蠕动、试图再生的肉芽,此刻已经彻底停滞,表面凝着黑红色的痂壳。
显然,没有足够的营养与源质作为燃料,他那点本就不算稳定的自愈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年轻混血种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青色泽,上面沾满了沙尘、血污和干裂的泥痂。琥珀色的瞳孔在听到门响时警觉地抬了起来,可在看清站着的几人后,眼中的敌意里又明显掺进了压不住的疲惫和戒备。
“主上。”
卢卡看着笼中的混血种,手自然而然地按在了腰间短斧的斧柄上,眼中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就是这家伙。”
“路上带回来的,骨头挺硬,到现在都没松过口。”
“怎么处理?”
约翰迈步走到铁笼前方,缓缓蹲了下来。
高大的身影顿时投下阴影,将笼中的混血种彻底笼罩在内。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锈迹斑斑的铁栏。
约翰的目光,先扫过了他灰青色的皮肤与已经停止再生的断臂,随后落在了他后颈处那道极其醒目的旧伤疤上。
形状规整,宽约两指,环绕整个后颈一圈,颜色发暗,凸凹不平。
像是某种金属器具长期压迫和反复高压电击后,在皮肤与筋膜上留下的半永久烙印。
“你叫什么。”
笼中的年轻混血种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盯着约翰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传闻中那个“杀了暴君的战争御主”。
“……赛克里。”
“赛克里。”
约翰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道后颈伤疤之上。
“谁教你们喊那句口号的?”
赛克里抿紧了嘴唇。
还残留着少年轮廓、却又因异化而显得有些怪异的脸上,闪过一抹倔强。
“没有人教。”
“那是我们自己的话。”
他盯着约翰,
“凡戴过锁链的,都是同胞。”
“凡打碎过锁链的,都有资格活下去。”
听到这句话,卢卡嗤笑了一声。
“听起来倒是像那么回事。”
“可你们现在不还是被我们抓回来了?”
赛克里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敌意瞬间被点燃。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
“够了。”
约翰平静地打断了他。
他不是来听年轻人嘴硬逞强的,更没有兴趣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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