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带工业邪神穿越的? 第607章

  确保新占领区的民众能真正享受到希望城的制度红利,再考虑下一步。

  如果扩张太快,管理跟不上,反而会出现各种混乱,到头来得不偿失。

  这个策略在军事上是稳健的,在政治上是负责任的。

  但现在他亲眼看到了西城的景象。

  看到了那个躺在稻草床上等死的妇人,身上盖着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呼吸浅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看到了那个因为没被卖掉而失望的少年,肩膀塌下去,手指攥紧自己的破裤子,脸上挂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绝望。

  晨曦帝国已经有很多人都到了这种地步了,这样的境地看起来都持续很久了。

  在他们还在地图上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推进的时候,这些人在破屋子里等着被人贩子卖掉,等着一个陌生人走进来多看他们一眼。

  也许慢和稳是对的,但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都有更多像这个少年一样的人在麻木中失去最后一丝希望。

  他收回思绪,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眼前。

  人贩子还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嘴里又开始嘟囔着下一家的货有多好。

  顾明跟着他往巷子深处走去。

  脸上依旧是那副傲慢冷淡的管家表情,没有人能看出他刚才经历了怎样的内心翻涌。

  人贩子带着顾明从少年家出来,脚步轻快,嘴上已经开始介绍周围几家的情况。

  “大人,隔壁那家有个姑娘,长得虽然一般但手脚麻利,干活是一把好手,洗衣服做饭缝补衣服样样都行。”

  “再往前走两家有个壮实的汉子,以前是铁匠铺的学徒,力气大得很,一个人能扛两个人的活。”

  “还有巷子最里头那家,那家有个……”

  他正说得起劲,刚跨出门槛,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也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比引路人贩子更旧但更干净的布衣,袖口和领口没有毛边,衣角也没有磨损,看得出来是仔细打理过的。

  他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神气,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闪着一种最近混得风生水起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正抬手准备推少年家的门,手还悬在半空中。

  看到引路人贩子从里面出来,他先是一愣,悬在半空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停在原处。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哟。”

  新来的人贩子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给顾明引路的人贩子。

  目光从他沾着泥点的鞋面移到他微微发红的脖子上,又扫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顾明。

  在顾明的深蓝色长袍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引路人贩子脸上。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怎么,你也拉到生意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继续往下说。

  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了一些,像是怕巷子里其他人听不到似的。

  “这一周我卖了几十个,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嗓子都说哑了。”

  “你看我这嘴皮子,都起泡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嘴角的一个小水泡。

  “不过累归累,赚得也多。”

  “说起来,我还挺希望外面那些希望城叛军多围城一段时间的。”

  “他们越围,我们的生意越好做。”

  “往常一个月都卖不了这么多,现在那些泥腿子一看围城了,粮食涨价了,日子过不下去了,都不用我们上门去谈,自己就找过来了。”

  “你是不知道,前天有个老头主动来敲我的门,说他家有两个儿子,随便我挑,给钱就行。”

  “两个月前这种事你敢想?”

  他顿了顿,目光在引路人贩子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又拉大了一些。

  “看来最近的生意确实好,好到连你这样的废物都能拉到客人。”

  “这位大人是第一次来西城吧?”

  “不认识你?”

  “要是认识你,估计早就换人了。”

  引路人贩子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刚在顾明面前吹嘘了自己人脉多广,在西城无所不晓,结果转眼就被人当街骂废物。

  他的脖子涨红了,最后整个脸颊都泛着一层酱色。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指着对方的鼻子,指尖离对方的鼻梁只有几寸。

  “这一片原本就是我的地盘!”

  “西城这几条巷子,哪家哪户我不认识?”

  “哪家的人头我心里没有一本账?”

  “你出去打听打听,前几年这一片谁说了算。”

  “要不是你插手,这些生意原本都是我的!”

  “你这个月抢了我多少单了?”

  “少说也有十几单了吧?”

  “有些单子我都谈了一半了,你横插一脚把价压得那么低,我这边价都没法报了。”

  “你心里没数吗?”

  对方听了这话,笑得更厉害了。

  他仰起头笑了两声,笑声在窄巷子里来回弹,听着格外刺耳。

  笑完之后他低下头。

  “你的地盘?谁规定的?”

  “这西城哪条巷子刻你的名字了?”

  “我在西城做买卖的时候你还在给人家当跑腿的呢,这地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了算了。”

  “再说了,你的靠山都倒了,少在我面前叫唤。”

  “你以为还是以前呢?”

  “以前你走在这条街上,是有人给你让路。”

  “那些泥腿子看到你,虽然脸上不乐意,但至少不敢挡你的道。”

  “现在?”

  “刚才我都看见了,人家躲你跟躲瘟神一样,连招呼都不跟你打一个。”

  “没了靠山,你连条狗都不如。”

  “你还敢跟我提地盘?”

  引路人贩子被戳到了痛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嘴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底气明显没有刚才足。

  “狮心公爵大人只是闭关了!”

  “外面的哪些都是传言!”

  “传这种话的人,不是想趁乱浑水摸鱼,就是被希望城收买了故意散布谣言动摇人心。”

  “等公爵大人出关了,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别想好过。”

  “到时候这条街还是我的,你们吃进去的全都得吐出来。”

  “你记住了,今天你说的每一句话,到时候都会有人跟你算账!”

  对面的人贩子听他这么说,全然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他嗤了一声。

  “闭关?都什么时候了还闭关?”

  “外面都传遍了,他抛下所有人都跑了。”

  “整个狮心家族都乱成一锅粥了。”

  “府邸被封,产业被查抄,北城那几条街上的狮心家店铺全都被皇家的人贴了封条,封条上盖着皇帝的御印,这能有假?”

  “他手底下的骑士团,死的死,散的散,连他最信任的那个管家都卷了一笔钱跑了。”

  “你知道那个管家卷走了多少钱吗?”

  “我听说光金币就有好几箱,用马车拉走的。”

  “这种紧要关头怎么可能会闭关?”

  “你见过谁在敌军围城的时候闭关的?”

  “城墙外面几十万大军围着,明天帝都是谁的都不知道,他一个公爵跑去闭关?”

  “你编瞎话也编得像一点。”

  “你要说他跑了我信,你要说他躲起来了我信,你要说他钻进下水道里逃命去了我也信。”

  “你说他闭关?你自己信吗?”

  引路的人贩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想反驳,但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狮心家族确实乱了,他那个在马厩里当差的靠山确实早就联系不上了。

  对方越说越来劲,忽然一拍脑门。

  啪的一声脆响,手掌拍在脑门上的声音在窄巷子里格外清晰。

  “对了,我差点忘了。”

  “我刚才说你的靠山,好像说得不太准确。”

  “这些事你怎么配知道呢?”

  “狮心家族乱没乱,公爵跑没跑,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家住狮心府邸里吗?”

  “你能进得了狮心家的大门吗?”

  “你充其量就是个在狮心家外围捡剩饭的。”

  “你之前的靠山,也不过只是狮心公爵管家的马夫罢了。”

  “一个给管家养马的,连管家本人都不算,是管家的下人,是下人的下人。”

  “你连狮心家的正门都没进去过吧?”

  “你见过狮心家的正门长什么样吗?”

  “门上的狮心纹章是金的还是铜的,你说得出来吗?”

  引路人贩子的脸从酱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一种很难看的灰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想反驳,想大声告诉对方自己跟狮心家的关系没有那么远,自己认识的人不只是个马夫。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对方说的是实话。

  他最大的靠山就是那个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