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吸血鬼?”
“我是在给他指一条活路啊。”
“现在看到我还是这副嘴脸,好像我是来讨债的。”
“您说我冤不冤。”
他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给顾明算账,那副认真的模样好像在跟人讨论一桩再正当不过的生意。
“大人您评评理,要不是有我这种人存在,他们哪一辈子能赚到那么多金币啊。”
“一个码头搬运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几个铜子?”
“全家老小挤在一间漏雨的破屋子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孩子在垃圾堆里捡烂菜叶子吃。”
“到了冬天更难熬,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哪年冬天不死一批?”
“这些人活着有什么盼头?”
“一辈子就这样了,子子孙孙还是这样,永远翻不了身。”
“只需要卖掉家里那么一两个人,就能得到一大笔金币。”
“一大笔!”
“他们全家人干几辈子都攒不出来的钱,一下子就能拿到手。”
“拿着这笔钱,从这贫民窟搬走,去东城做点小生意,开个杂货铺,卖点针头线脑。”
“或者去乡下买块地,种种粮食养养鸡,不比现在这样过苦哈哈的日子强多了?”
他摊开双手,一脸理直气壮的表情。
“他们是不是挺没见识的?”
“还把我当敌人。”
“要没有我,人照样会少。”
“贫民窟哪天不死人?”
“病死的、饿死的、被打死的、欠了赌债被人砍死的,每天都有人死。”
“您去城西外面的乱葬岗看看,哪个月不添几十个新坟?”
“那些死人,谁给他们家人一分钱了?”
“一个铜子都没有。”
“人死了就是死了,家里该受穷还是受穷,该吃不上饭还是吃不上饭”
“我是在帮他们,他们反而恨我。”
“这年头好人难做啊,大人您说是不是。”
他说完看着顾明,脸上带着一种期待被认同的表情。
那种表情是真的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
在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他早就给自己编织好了一套完整的逻辑闭环。
把所有的不义都包装成了不得已。
把自己的角色从剥削者洗白成了中间人。
顾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心里却道,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啊。
不过他在心里也承认,这人贩子说的有一部分确实没说错。
如果没有人贩子,人确实会失踪。
贫民窟里悄无声息地少个人,被债主拖走的,被人套了麻袋扔河里的,被贵族家的护卫打死丢在巷子里的,哪个月没有几十起?
钱也确实得不到,没有任何人会给他们一分钱的补偿。
人贩子的歪理之所以是歪理,不是因为他说的全错,而是他用几句正确的废话来掩盖他干的勾当本身就是错的。
他把人反正都要死当成前提,然后推导出所以我来买卖一下也没什么。
这个逻辑链条的每一环都歪到了阴沟里,但他已经重复了太多次,重复到自己都信了。
晨曦帝国毕竟还是一个看上去还很强大的合法帝国。
它有法律,有官僚系统,有城防军,有一套虽然烂到了骨子里但好歹还在运转的司法体系。
如果失踪了太多的人,如果是大规模的、无法遮掩的失踪,晨曦帝国哪怕是装装样子,也会查办一些人,杀几个替罪羊,平息一下舆论。
贵族的宴会厅里会有人义正词严地谴责不法之徒拐卖人口,然后签几份公文,吊死几个倒霉的人贩子,事情就过去了。
正是因为有这一层薄薄的纸在,贵族们才需要人贩子来做这些脏事。
用中介,用买卖契约,用自愿交易的名义,把一件肮脏的勾当包装得看起来符合程序。
要是没有这层纸,贵族直接派人来抢就行了。
但他们不抢,不是因为他们讲规矩,是因为抢的风险太高。
万一抢错了人,抢到了另一个贵族的远房亲戚,或者被哪个吃饱了撑的监察官盯上了,多少是个麻烦。
而通过人贩子买卖就简单多了。
花钱买,你情我愿,白纸黑字,谁都挑不出毛病。
他们这些人贩子的存在,并不代表了他们可以帮底层人维护这部分利益。
他们只是贵族专门要按照要求找货物的人,否则的话用得着他们在中间剥削、抽钱吗?
贵族要的是听话的、配合的、不会闹事的货。
一个被强行绑来的人,每天哭哭啼啼寻死觅活,贵族用着也烦。
所以贵族宁愿花点钱,通过人贩子去找那些自愿卖身的人,哪怕这种自愿是在极度贫困下被迫做出的选择。
归根到底,还是晨曦帝国的制度太腐朽落后了。
早就该扫到历史的垃圾堆里了。
但超凡力量的存在让这个腐朽的帝国得以续命。
普通人反抗的成本被超凡力量抬得无限高。
在一个魔法师可以单枪匹马镇压一整条街的世界里,自下而上推翻这个制度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贫民窟里的人再恨,再苦,再绝望,也只能拿扫帚打打人贩子出气。
他们打不了贵族,打不了魔法师,更打不了这个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的制度。
见顾明不搭话,人贩子自讨没趣,收起了摊开的双手,重新把手绞在一起。
但他嘴上依旧没有停,小声地嘟囔着,说着自己多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冒着被人打的危险替这些人找活路。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穷过,知道穷是什么滋味,所以才干了这一行,想着帮穷人找个出路,帮贵族解决需求,两边都能得利。
结果呢,两头不讨好。
第405章 这本身就是对这个帝国最彻底的控诉!
穷人说他是吸血鬼,贵族说他是下贱的中间商。
到头来谁都不念他的好,只有他一个人夹在中间受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不甘心完全闭嘴。
时不时还拿眼睛瞟一眼顾明,想从顾明脸上找到一丝同情。
顾明毫不掩饰地揭穿了他。
“少废话,在我面前卖惨有什么用。”
“怕是卖人的钱,一大半都进了你的口袋了。”
“别说得自己跟救世主一样,你就是一个赚差价的。”
“还不快带路,再废话,就让你以后再也说不出话来。”
人贩子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闭上了嘴。
脸上的委屈瞬间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恭顺的表情,比翻书还快。
他不敢再磨叽,加快了脚步往前走,鞋底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啪啪声。
“就要到了,就要到了,大人您这边走,拐过前面那条巷子就是。”
“那条巷子里有好几家都有合适的货,包您满意。”
他们拐进了一片看上去更贫苦的地方。
刚才走过的巷子虽然破,但至少还有石板路,屋顶虽然漏但屋顶还在。
这里的巷子连石板都没有。
路面是坑坑洼洼的泥巴地,昨天下雨留下的烂泥水还留在坑里,一群小飞虫在水面上嗡嗡地盘旋。
两侧的棚屋更矮更破。
墙壁的材料从木板退化为拼凑的树枝和泥巴,泥巴干裂了,裂口里露出里面填塞的破布和稻草。
屋顶盖的是稻草和破布片,用几块石头压着,风大的时候整个屋顶都在晃。
空气里的味道从垃圾的腐臭变成了一种更刺鼻的东西。
粪臭、霉味、病人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药渣味,全都搅在一起。
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喝一碗馊了的汤。
人贩子走到位于闭塞巷子内部第二家的门前。
那扇门是一块用草绳绑在门框上的破木板,木板的下沿已经被老鼠啃出了好几个豁口,豁口的边缘参差不齐,木茬子露在外面。
他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他就像进了自己家一样,扯开嗓子大呼小叫,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撞。
“人呢?出来出来!”
“来重要客人了!”
“快出来迎接,别磨磨蹭蹭的!”
“杰米!杰米!躲哪儿去了?”
“大白天的缩在屋里干什么,出来!”
顾明跟着走进去,站在门口的位置,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屋子只有一间,没有隔断,吃饭睡觉做饭全在一个空间里。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长期的踩踏让地面变得凹凸不平,低洼处积着一层灰黑色的污垢,分不清是泥还是陈年的油渍。
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块破旧的粗麻布,麻布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线头一根一根地翘着。
那是一张勉强算是床的东西。
床边放着一个缺了腿的木箱,缺的那条腿用几块砖头垫着,木箱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盏里的灯油已经见底了,灯芯焦黑卷曲,烧得只剩最后一小截。
墙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和几根干枯的草绳。
剪刀的刃口上有好几个豁口,最大的那个豁口有拇指指甲那么大,刀刃上沾着的锈迹从橙红色变成了深褐色。
屋子最里面是一个用石块垒起来的灶台,石块之间的缝隙用泥巴糊着,泥巴已经干裂了,烟从裂缝里往外冒。
灶台上架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锅底被火熏得漆黑,锅里残留着半锅看不出原材料的灰色稀粥。
粥面上漂着几片野菜叶子,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夹杂着病人身上特有的那种酸腐气息和潮湿稻草的霉味。
味道的来源在屋子最暗的那个角落里,那里铺着另一块稻草床,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
她侧躺着一动不动,深陷的眼窝里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发白,呼吸很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费力的嘶嘶声。
她身上盖着一条打满了补钉的薄被,被子的原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全是一个摞一个的补丁,深一块浅一块,有几处补丁的针脚很粗,缝得歪歪扭扭。
顾明大致推断了一下这家人的情况和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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