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里奥和许多船员有过交流，小一半都是外面过来帮忙的渔民。
库曼索家族靠猎剑鱼赚不到多少钱，分到船员手里就更少了，却要面对比正常出海更高的危险，所以没有什么固定的船员。
可以说东海岸各个渔村派人来帮忙，也是在帮助其维持这项古法猎鱼手艺能够流传下去。
“桨手就位！”银鳍号的船长里纳尔迪指挥起了他的船员。
分别之前，佩格莱里尼叮嘱里奥：
“没事干的时候可以回忆下我昨天晚上讲的东西。”
......
里奥原本以为这句话只是‘老师’习惯性的一句客套。
刚教完知识，是该马上巩固一下才对。
没想到这句话的关键在‘没事干’上。
从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到太阳升到3拳多的高度，里奥一共划了不到300下桨。
剩下的就是漫无止境的等待。
等待，等待，无尽的等待......
这种等待和钓鱼的那种等待还不同。
全程不能移动，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和周围的人闲聊......大家默契的不发出一点噪声。
里奥不清楚别的船员如何应对这种漫无目的的等待，他反正在心里一点点回忆和梳理着佩格莱里尼昨晚给他讲的东西。
“水下礁石会阻挡水流，顶起浪头，因此只看海面波纹便能看出水下的地形......”
“连贯的长浪行至某处，浪脊忽然拐向分叉，说明下方有岩体阻挡，浪路被迫偏移......
“海面出现一道道平行、缓慢移动的长波纹，和风向浪向不一致，这是深层暗流推动水面所形成，说明水流力道强劲，行船时要格外小心.......”
不远处，佩格莱里尼见里奥嘴里嘀嘀咕咕的，知道这位学生正在复习昨天学的课程。
老师也小声嘀咕了一句：
“但今天的课程也已经开始了。”
极致的耐心自古便是渔民的必备素质，无论从事哪种海上作业都需要盯着海面长达数小时。
当然了，他们这种还要附加一个‘一动不动’苛刻条件的就更是对意志的修炼了。
事实上，‘银鳍猎手’稀有的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剑鱼没有那么好找。
有的时候连着几天出去都不一定能碰到一条。
但今天他们的运气格外好......
在太阳即将升到最高点之前，站在瞭望桅上的瞭望手突然极快的做了一连串旗语。
连对本地交流方式一窍不通的里奥都看出了那并不寻常。
已经在船外延展台上待了四五个小时的里纳尔迪突然坐了起来。
瞭望手刚刚发来的旗语是说——
左舷400米，发现剑鱼背鳍！
第116章 挺好一小伙子，怎么非要长张嘴呢？
剑鱼对低频震动、船影和船体扰动极其敏感。
即使已做到了极致的静音，船周身15-20米的范围还是会形成‘警戒区’，让剑鱼避而远之。
最长可达30米的伸展台可以让投掷手站在警戒区外，而且形成垂直俯角——发力更顺，瞄得更准。
其实在这个距离下，对于一个有经验的投手而言几乎不存在瞄歪的可能性，但危险会随着鱼叉或者鱼矛出手而接踵而来。
剑鱼的报复只是其中最直观的一个，控鱼时的拉扯和绳索回弹缠绕等许多因素都可能会带来极致的危险。
瞭望手发来了信号，里纳尔迪立即开始做攻击前的准备。
他的第一个动作不是举起鱼叉，而是先检查和理顺系在鱼叉尾巴上的绳子。
这根绳子的一头系在鱼叉上，另一端绕在船舷的柱子，叉中剑鱼后，顺着这跟绳子能找到剑鱼的位置，之后就是耐心的控鱼，等它消耗完体力再将其慢慢拉上来。
可以说这根绳子在整个猎杀过程中非常关键。
但如果绳子堆得不整齐，有可能在快速拉直时像鞭子一样抽人，皮开肉绽算轻的，把站在伸展台上的投掷手带下海那就完蛋了......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
高桅木船用极慢的速度小心翼翼的靠近，全船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站在最前方的瘦弱小伙子。
水面上，一道深色水纹愈发的清晰——那是剑鱼在紧贴水面缓慢游动，从它的速度和状态看来，并没有发现危机。
里奥收到了指示，继续放慢划桨的速度。
他被分配的位置不太好，完全看不到海里的剑鱼，只能通过其他船员的动作和神态‘翻译’出大致的过程。
里纳尔迪举起了鱼叉——剑鱼已经进入了‘攻击射程’。
他身体前倾，双手发力，鱼叉‘唰’的一下出手，紧接着听到水浪拍打的声音和一声很沉重的‘咚’，加蒂快速跑过去拉连接鱼叉的绳子——攻击命中了！
里纳尔迪从延展台上撤回来，来到安全位置和弟弟加蒂一起控鱼——剑鱼拖着绳子跑了？
佩格莱里尼也过去拉绳子，同时里奥接到指令加快划桨速度——这条剑鱼有点棘手？？
翻译到这里彻底中断......虽然后半段已经要靠蒙了。
因为瞭望手在高桅上噼里啪啦一顿猛操作，里奥看不懂他在表达什么。
不过船员们皱紧眉头，里奥猜这只剑鱼可能要溜走。
这时一直绷紧状态下的绳子突然变弯，有一节已经飘在了水面，佩格莱里尼和里纳尔迪同时把绳子松开，跑离了船头分别去往两个方向，原地只留下了一个最小的加蒂。
看不到剑鱼情况的里奥急死了。
翻译机彻底下线......
但就在此时，沉寂了几个小时的木船上终于出现了人类的说话声，而且嗓音还挺大的。
“都注意着点，那条剑鱼游回来了。”
......
库曼索家族的人只是通过手里绳子的状态，就能猜出剑鱼逃跑的方向，同时能‘感受’出它的情绪，并分析出下一步动作。
中叉后绳子绷得像一根钢筋，外滑的速度快是在下潜，外滑的速度中等或者慢速是在向前冲。
不管是下潜还是向前冲都不能硬拽，要慢放慢收消耗它的体力。
但遇到一个情况要视情况而松手——看到绳子突然‘抛’出一个弧度。
如果是轻微的一个抖动，紧跟着马上绷紧，说明剑鱼只是在快速转向。
若是‘抛’出一个弧度后陡然软下来，说明遇到了危险的家伙——它回头了！
当然了，也不能一锤子把剑鱼拍死。
剑鱼回头之后，绳子的状态又代表了它的‘情绪’。
软啪啪的垂在水面，说明它跑‘蒙’了或者停下了，在想办法脱身。
如果绳子在水面左右剧烈甩动，说明遇到了非常危险的家伙——这只剑鱼很生气，它在快速回游。
若绳子在水面左右剧烈甩动的同时，还伴随弹抖，那就是遇到了暴脾气的家伙——它有极大的可能要报复！
......
佩格莱里尼父子在感受到剑鱼回头后马上松开了绳子。
不管这只剑鱼是一般暴脾气，还是顶顶顶暴脾气都意味着危机已经出现。
剑鱼在水下，他们在水上。
敌人在暗，我在明，无从得知危机会在什么时候，又从哪个方向来临。
只能做好防御的准备。
他们一个去了船的左侧，一个去了船的右侧，要根据此时的状态告知舵手调整渔船的方向，于此同时，还要时刻留意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剑鱼。
这个时候发动马达是很愚蠢的举动，螺旋桨转动可能会打断或缠绕控鱼的绳索。
“是雄性。”佩格莱里尼对旁边的人说。
剑鱼性情凶猛，攻击性较强。
雌性剑鱼被袭击后有可能会挣扎逃窜。
但如果是雄性剑鱼被攻击，它有很大概率会发动反击。
不过雄性剑鱼的破坏力可控，因为它只有雌性剑鱼的三分之一或者一半大小。
在墨西拿海鲜捕捉的剑鱼中，大于100公斤的个体95%以上都是雌性，雌性剑鱼的极限体重能够达到650公斤。
但有一个情况下，雄鱼的‘破坏力’会高于雌性——那就是伴侣受到危险时。
虽然‘银鳍号’这次遇到的是体型较小的雄鱼，但并不能掉以轻心。
还是要避免被它撞到船体的情况出现。
甲板上多出了许多根鱼叉和鱼矛，这个时候进入了全员投掷手的战时状态。
每一个人都要密切留意海面动态，一旦发现剑鱼的踪迹，要尽可能在它下潜或者攻击木船之前‘补刀’，目的是把它吓走或者逼退。
此时，整艘渔船的状态紧张到极致。
十几双眼睛覆盖了渔船周遭360度的海面，而且是多层辐射扫描。
大家像惊弓之鸟般，等待着剑鱼报复的到来。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在这里！’
整个木船上超过一半的船员都赶到了那附近，其中自然有佩格莱里尼和船长里纳尔迪。
只见在四十多米开外的海面上，露出了一截灰色的东西，像一把镰刀斜插在海里，那是剑鱼的背鳍。
背鳍旁边有一根细长的鱼叉，叉尾上的绳子在海面上拉起了一条‘彩带’，给船员们标记着这只剑鱼的痕迹。
但这痕迹的意义并不大。
因为剑鱼正以50公里/小时的速度冲击过来，抵达战场的时间只需要4、5秒钟。
墨西拿的船上多使用3米左右长的武器，最佳攻击距离是6到9米，再远精度和穿透力将会大幅降低。
男人们手握鱼叉或者鱼矛，紧张的等待着这只剑鱼进入10以内的攻击范围，这只需要眨眼的功夫！
但真的只是用了‘眨眼’的功夫，一只鱼矛‘嗖’的一下飞出去，准确无误的插中了那只正在高速冲来的剑鱼。
那距离绝对超过了10米！
剑鱼被击中后只是稍微往水下沉了一刹，就用更快的速度继续前进，大家已经能看清它那带着寒光的剑吻了！
剑鱼的极限速度是100公里/小时，显然这只剑鱼已经‘杀’红了眼睛，提升冲击速度！
大家还在重新适配剑鱼的新速度来瞄准，又有一只鱼矛飞出去，再一次命中了这只剑鱼！
还没搞清是谁干的，第三只鱼矛接踵而至，又一次命中。
佩格莱里尼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快的攻击速度.....不用瞄准的吗？
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见里奥精准迅猛的向剑鱼发动了第四波和第五波攻击......
这一刹，佩格莱里尼似乎见到了以射击精准著称的狩猎之神阿尔忒弥斯，又似乎见到了特洛伊战争中希腊联军中最强大的战士阿喀琉斯，同时还看到了一丝以力道刚猛著称的赫拉克勒斯的残影......
但这个让他见到了众神之力的家伙，嘴里嚷嚷着的却是让人跌回了疾苦人间的聒噪话语。
里奥一边扔鱼矛，脑袋一边左右摇晃，着急的问周围人：
“怎么办啊？”
“我叉中了，然后怎么办啊？”
“它还撞不撞我们了？”
佩格莱里尼瞬间从神国抽离，把里奥手里的鱼矛抢走，大吼道：
“都被你叉成海胆了，还能怎么办！别扔了！它都吓跑了，你还扔它干什么啊！”
挺好一小伙子，怎么非要长张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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