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来啦。”
“你昨昨天说要请假去德国的事,学校同意了。”
“不过呢,学校怕你对那边人生地不熟,所以派两位生活老师跟着你一起去。”
“我给你介绍一下。”
龚校长抬手指了指。
“这位张老师。”
“这位吴老师。”
那两位老师非常默契地朝李东点了点头。
其中那位个头稍微高一些的,主动开了口。
“李东同学,叫我老张就行。”
声音不大,可中气足得很。
另一位也跟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只手的手指粗得不像是常年握粉笔的样子。
李东客气地朝两位都点了点头。
“张老师好,吴老师好。”
面上,李东笑得一如往常。
可是眼睛却在两人那身快被撑爆的西装上看了一眼。
妈的,这时生活老师?这特么是体育老师吧。
第324章 海因里希·里希特
从法兰克福转机的最后一段,是螺旋桨支线的小飞机。
飞机一落地,李东随着老张老吴出了那一座小得令人有些发懵的航站楼。
下萨克森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出租车驶出机场没几公里,路两旁的村落便掠过窗外,烟囱里偶尔冒出一缕淡淡的炊烟。
这地方说是大学城,倒不如说是被一所大学撑出来的农村。
李东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
四十六位诺贝尔奖得主,从这片冒着炊烟的农村里走出来。
这要不是亲眼看到,他还真觉得有点违和。
坐在副驾的老吴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后排另一边的老张则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是在送一个国宾,而不是陪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过来取一份数据。
两位“生活老师”全程没怎么开过口,但李东在出境的时候已经看出来了,这两位的护照页里夹着的那张证件,他这辈子也办不下来。
……
马克斯·普朗克太阳系研究所就在这片山毛榉林的边上。
研究所的主楼不算高。
园区门口没有大牌坊,也没有保安站岗,只有一块石碑刻着所名和那个抽象化的太阳徽记。
车在前厅门口停下。
李东和两位老师一道下了车。
接待处是一位中年女士。
她对着电脑核了一下来访登记,又抬头看了李东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零点几秒。
一个二十左右的华夏年轻人,预约的是里希特教授,还真是稀奇。
不过这不是她该管的事。
“教授在中庭。”
“沿着主走廊到底,左手出门就是。”
李东道了声谢。
老张和老吴在前厅坐了下来,老张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份《环球时报》摊在了腿上,他们并没有跟进去。
李东独自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两侧的展板很有意思,左手边是历年的任务里程碑,SOHO、STEREO、SDO、Solar Orbiter,右手边则是从1957年第一代马普所到现在这一座研究所的几任所长的黑白合影。
他没顾上细看,沿着走廊走到了底,推开了那一扇通向中庭的玻璃门。
中庭其实并不大,是几栋楼围出的一块矩形院子,碎石小径中间留出了一片草坪,草坪上栽着一棵山毛榉。
一个高大的老人就这么背手站在树下,仰着脸看天空。
天上没有太阳。
可是他依旧仰着脸。
李东在那一刻有些恍惚。
他读过这位老人参与的好几篇综述,知道他是德国国家科学院的院士,知道他在美国天文学会的海尔奖颁奖词写着“重新定义了人类对极端太阳粒子事件统计学的认识”,可没有任何一篇综述告诉过他,这位先生七十岁的人,背是直的。
直得好像从来就没什么东西能够把他压弯。
李东放轻了脚步,走到了山毛榉的树下。
大约是听见了李东的脚步,老人缓缓回过头来。
他的脸比李东想象中要更瘦削一些,眉骨很高,眼窝深陷。
“里希特教授,您好。”李东问候道。
里希特微微点了下头,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身后那一排青石台阶。
示意他坐下。
李东扫了一眼那台阶上的枯叶,倒是也没嫌弃坐了下去。
里希特也跟着坐了下来。
一老一少,肩并肩坐在一棵光秃秃的山毛榉底下。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你大概看不出来其中一位是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第十部委的现任主席,另一位是数学界这些年隐隐被推到最前面的年轻人。
看上去,更像是一对在午休时被赶出大楼的祖孙。
……
先开口的是里希特。
“东。”他用一种很闲聊的口吻说,“我那一篇Comment,没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吧?”
李东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嗯,麻烦不小。”
听到这话,老人那张瘦削的脸上突然咧开了一个笑容。
“那就好。”
李东楞了一下,苦笑道。
“教授,您这么不讲礼貌的吗?”
里希特没有因为李东的话有半分的不好意思。
“东,我做这一行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我给你制造麻烦,就是我的目的,你麻烦不小,我就达成了我的目的。”
李东皱了皱眉。
“为什么?因为您觉得我做错了?”
里希特摇了摇头。
“没有。”他平静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做的对不对。”
李东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里希特看了他一眼,缓缓接了一句。
“不确定的事情,那对我来说,就是不对。”
说完,他站了起来。
也没去拍裤子上沾着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一片没有太阳的天空说道。
……
“我三十二岁的时候,看到过一组数据。”
李东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那一年是1988年。”里希特说,“我做的是地球同步轨道上那批新一代静止气象卫星的高能通道本底分析。”
“那时候这套通道刚刚铺开,全球加起来一共才不到八年的同期记录。”
“我从那不到八年的记录里,看见了一组小峰,在四个不同的轨道高度上对得齐。”
“我那时候年轻,我相信我看见的东西。”
“我写了一份内部备忘,递到了所里。”
“备忘里我没敢用‘卡灵顿级’这种话,我只是说,如果接下来的两到三个太阳活动周期里,这一组小峰持续存在,那么人类可能要面对一次比1859年那次更严重的事件。”
“我建议研究所启动一份内部预警,并向欧空局通报。”
李东转头看着他,李东不记得里希特的履历里有这个事。
“……所里压下来了?”
“嗯。”里希特平静地说,“所长当时找我谈了一次,他没有否定我的数据,他只是说。”
‘海因里希,你今年三十二岁,你刚刚拿到独立PI,你这份备忘要是变成正式预警,万一最后没出事,你的下半辈子就没了。”
“研究所不能让你拿这个去赌。’”
“我当时坐在他对面,气得手都在抖。”
他自己说到这儿,反倒淡淡笑了一下。
“可那份备忘最后还是出去了。”
“不是我递出去的,是我那个博士生,从我桌上把那份备忘的复印件抽走,自己署的名字,自己以个人观点的形式投到了《Solar Physics》。”
李东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位学生……”
“叫米夏埃尔。”里希特顿了顿,“那一篇Letter发出来以后,欧美这边做空间天气的人有一半骂他疯了,另一半在等着看笑话。两到三个太阳活动周期过去了,没出事。”
“事情没出,他署在那篇Letter上的名字就这么钉在那儿了。”
“米夏埃尔本来是我手底下最有灵气的那个学生。”
“他写的反演程序,我现在偶尔还会拿出来用。”
“他本应该35岁之前拿到自己的独立组,顺顺当当成为下一代的太阳物理学家之一。”
“现在他在马普所做技术员。”
风从山毛榉的枝桠之间穿过去。
里希特说到这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看见了,东。”他最终回过头来,看着仍然坐在台阶上的李东,“研究所救了我,米夏埃尔救了我,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写那种‘可能’的东西了。”
“我现在给你一点麻烦。”
“你以后,就不会有更大的麻烦。”
李东从青石台阶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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