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习群里全是真大佬 第393章

  马普太阳系研究所走廊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博后抱着笔记本电脑撞开了所里某位副所长的门。

  英国,剑桥。

  DAMTP的咖啡间,几个人围着同一台屏幕没有人说话。

  美国,芝加哥。

  Kavli宇宙物理研究所那栋灰扑扑的小楼里,做高能天体物理的研究员在白板前画箭头,越画越慢。

  意大利,弗拉斯卡蒂……

  到第二天傍晚,ARXIV那篇预警通讯下面,已经挂了二十多条评论。

  第一条出自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副教授保罗·穆尔。

  他是做太阳磁流体的,五十多岁,发表履历不算耀眼,但是很稳,从来没出过低级错误。

  【作者团队所采用的反向标定方法,在自洽性上无可指摘。】

  【本人独立调用了悟空号开源数据中的一部分进行了局部复算,所得LCRV分布与论文Table S1一致到第四位。】

  【建议IceCube与LHAASO合作组对同期数据做交叉核查,这件事的优先级,应当被严肃对待。】

  而第二条是INFN刚拿到博后合同没几个月的弗朗西斯科·罗马诺发的。

  【李东博士这篇论文,如果数据为真,则人类将首次具备对极端太阳粒子事件做精度声明的能力。】

  【建议各国关键基础设施的责任方,在最终判定下达之前,启动初步风险评估。这不是一次浪漫主义的呼吁。十七个月,等不起。】

  这两条挂上去之后,ARXIV底下的讨论开始更多了。

  陆陆续续又有几位中生代研究员跟进。

  李东没有出来回应。

  倒是华夏中科院的某几间办公室里,已经有人把这一篇预警的几条评论打印出来,递到了某位侯院长的桌上。

  ……

  德国,林道。

  马普太阳系研究所,下午四点十一分。

  里希特办公桌上放着的是李东那篇预警通讯。

  这不是从arXiv上打印下来的,而是直接来自《Nature》编辑部的送审样稿,而他,是这篇论文的独立审稿人之一。

  从他读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到此刻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整整三个小时过去了。

  数据是干净的,方法学是顺的,推导的每一步都站得住脚。

  可偏偏是那句被加粗的结论——“主峰抵达后十七个月,正负一周”,依然让他没法接受。

  因为李东不应该说这种话。

  在里希特的印象里,那个在“悟空号”论文脚注里悄悄把“李判据”摘下来、还给吉洪诺夫的华夏年轻人,有着近乎古典的科学谦逊。

  那段时间,他甚至想要飞去华夏,亲自看一看这个纯粹的青年学者。

  而现在,这份打着“卡灵顿级前兆”惊悚标题的Letter,就这么刺眼地摆在他的面前。

  里希特轻轻叹了一口气,点开了《Nature》内部的审稿人系统。

  没有任何犹豫,敲下了一行字。

  【数据完美无瑕,逻辑推导经得起复核。】

  【我极其反对他那哗众取宠的物理结论,但科学应当允许不合常理的异端发声,建议通过修改后发表。】

  点击,提交。

  作为《Nature》的审稿人,他尽到了对“真实数据”的义务。

  但作为太阳物理界的前辈,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既然稿件已经送审,按照天体物理界的惯例,李东必然已经将这篇论文的预印本同步挂在了公共平台arXiv上。

  里希特点开了ARVIX在李东那篇Letter下留下了自己的评语。

  【李东博士这一篇预警通讯,所采用的数据是干净的,反演流程是经得起复核的,这一点必须说在前面。】

  【但这篇通讯的结论部分,我是不认同的。】

  【其一,2.8σ的统计显著性,在粒子物理学界或天体物理高精测量中,不构成“发现”级别的事件判定,以这样的显著性去做“卡灵顿级”的量级声明,越过了通讯类论文应有的克制。】

  【其二,吉洪诺夫判据原本是一个剔除幻峰的尺子,把这把尺子反过来用,从被剔除的事件里捞出“疑似真信号”,这个方法没有经过验证,其可靠性存疑。】

  【其三,将伽莫夫核内势阱替换为太阳磁场势阱、将α粒子替换为高能耀斑外溢通量,这两步替换在工程上是漂亮的,在物理基础上是非自洽的。】

  【但核内强相互作用势阱与太阳磁场势阱,本质上不是同一类问题。】

  【把它们强行粘到一起,再用一个深度模型把衰变常数反推出来,得到的“正负一周”,是数学上的产物,不是物理上的产物。】

  【其四,作者团队为了压窄误差棒,调用了怀柔台二十年的磁场归档、紫金山的太阳巡天记录、风云早期空间环境档案、子午工程地面阵列十几年的同期观测,甚至翻出了苏联INTERBALL卫星的归档磁带。】

  【这一份用功,我承认,但这些都是辅助数据基线上的观测互验,不是统计意义上的独立扩展,以这一规模的样本去做“卡灵顿级“的量级声明,依然是对统计本身的不尊重。。】

  里希特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而最让我无法平静的,不是上述四点,而是李东博士本人。】

  【几个月前,我读过悟空号那一篇TeV断点的论文,我至今记得读到那一页脚注时自己心里说过的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纯粹的人。】

  【现在我必须把那句话收回。】

  【李东博士,您是青年领军人物之一,您本不需要去做这样的一篇通讯来博取眼球,更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去赌上自己的声誉。】

  【您让我失望。】

  回车,发布。

  ……

  里希特那段Comment挂上去以后。

  第二天天还没亮,欧美这一行做空间天气的人差不多都看见了。

  风向一夜之间换了个方向。

  之前那些跟着保罗·穆尔和弗朗西斯科·罗马诺起哄的中生代研究员,纷纷把自己的转发悄悄删了。

  剩下的人开始在Twitter和实验室Slack里讨论起里希特那段评论里说的“其一其二其三其四“。

  每一条都站得住,每一条都比李东那篇通讯里说的,更接近这一行真实的情况。

  到第二天中午,结论就定下来了。

  李东那篇预警通讯,方法是对的,但结论是不能接受的。

  那叫——正确的废话。

  ARXIV评论区底下,陆陆续续冒出一些不那么客气的话。

  【这就是华夏人的习惯吧,话说得没错,但是没有任何具体的内容。】

  【一种很东方式的修辞。】

  【在悟空号那一篇Nature之后,他们大概觉得自己什么话都可以说了。】

  ARXIV那一篇预警,从这天起就被钉在了“言辞夸大“的耻辱柱上。

  在一位IAU(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现任部委主席的威势面前,整个学术界集体失声。

  至少在欧洲的太阳落山之前,没有人再敢出来替一个华夏年轻人说话。

第317章 再见了苏黎世

  直到苏黎世湖畔的晚风,吹进ETH了主楼六层的一间小办公室。

  粒子物理与天体物理研究所的走廊尽头,克拉拉·卡德维尔坐在电脑前,将一缕有些凌乱的浅金色头发别到耳后。

  她面前的屏幕被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她邮箱里半小时前刚收到的《Nature》拒稿信。

  她的稿件被毙了,因为撞车(Scooped)。

  同期另一个团队做出了高度重合的工作,并且对方,给出的方法远比她的更完美。

  输给更完美的实证数据,作为学者,她认。

  右边,是李东那篇预警通讯,以及里希特那段Comment。

  她把那段Comment又读了一遍,读到最后那句“您让我失望”,她感觉心里有点堵。

  不对,这不对。

  她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始敲字。

  【里希特教授,您好。】

  【关于您对李东博士这一篇通讯的Comment,作为同行,请允许我说几句话。】

  【你们都说,李东博士这篇预警,是“正确的废话”。】

  【那么我想反过来请教各位……】

  【你们能写出这种级别的“废话”吗?】

  【你们能在没有任何已有先例的前提下,把那把原本用来剔除幻峰的尺子,反过来从被剔除的事件里捞出那一组核心样本,再用五条独立基线把它们逐一互验,让它们在能段、振幅、时序、隧穿调制四个完全独立的维度上同时对得上吗?】

  【你们能在2.8σ的样本基础上,把一个跨学科的预测模型搭起来,并且把每一步替换的物理对应在补充材料里逐行写清楚吗?】

  【你们不能。】

  【我也不能。】

  【整个空间天气这一行,能凭一己之力做到这一步的人,凑不出三个。】

  克拉拉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里希特教授,请允许我提到您1987年那篇关于太阳质子事件能谱重建的工作。】

  【在那篇论文里,您把核物理学界用来分析裂变碎片角分布的方差展开方法,破天荒地反过来应用到了日冕物质抛射的能段拟合上。】

  【在您之前,没有任何人做过那样的应用,在您发表之前,也没有任何一组人做过独立验算。】

  【而您当时依据的样本,是过去十一年里区区六笔太阳质子事件。】

  【而李东博士今天的样本,是悟空号八年全量数据筛出的核心异常,再加上怀柔、紫金山、风云、子午、INTERBALL五条独立基线的交叉互验。】

  【您1987年那一篇,是您后来拿到海尔奖、入选利奥波第那科学院、直至出任IAU第十部委主席这一整条辉煌履历的开端,那一年,您三十二岁。】

  【您今年七十岁了。】

  【我想请问,在当年您把那份略显粗糙、却充满天才直觉的起家之作搬到同行面前时。】

  【当时整个学术圈,可曾对那位三十二岁的里希特说过一句:“您让我们失望”吗?】

  她敲下最后一个问号。

  然后想了想,最后笑了,点击发送。

  苏黎世湖那边吹过来的晚风,把窗户撞得轻轻响了一下。

  克拉拉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出了自己导师布鲁纳教授的办公室。

  她没有回硕士生公寓,而是绕着主楼往外走。

  主楼正面那一排灰色花岗岩,被夕阳斜斜地照着,颜色比中午看起来要暖一些。

  克拉拉来这里两年了。

  硕士第一年从匈牙利的罗兰大学一路坐火车过来报到,是布鲁纳教授亲自开车去车站接的。

  第二年她做出了那两篇一作。

  第三年……

  她笑了一下。

  第三年大概是没有了。

  她沿着主楼回廊慢慢走,从入口的浮雕一直走到东侧那一排刻满了人名的纪念墙。

  风把她耳边的一缕浅金色头发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