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注意力还在自己那几页推导上。
“嗯。”
“您看这一段……这里我用的是局部Whittaker模型那一边的过渡函子,把三组基底的相位差先冻在一个固定的代数结构里……”
吴开听到“局部Whittaker模型”五个字,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是什么??
他从应用数学那一头听过基函数、算符、反演,可从来没听过局部Whittaker模型啊。
这不是反演里的语言。
这是……
朗兰兹纲领的语言。
……
吴开的手不自觉地往李东那堆草稿纸抬去。
“你这里……”
“不止一张纸啊?”
他这一抬手,才发现李东桌面上那一沓草稿纸,最上头那一张底下,还有厚厚一摞。
吴开下意识地把最上面那一张过渡矩阵谱分解抽走,露出底下第二张。
他低头一看。
第二张上头,密密麻麻的全是符号。
最顶上那一行,他认得……
【设过渡矩阵U_ij之间的相位歧义为φ∈R/2πZ,由偶极宇称选择定则有sgn(M_dipole)∈{+1,-1}固定】
吴开看到“偶极宇称选择定则”这八个字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这一路是物理那一边的玩法。
可下头紧接着又是一行……
【在GL2的局部基变换函子下,将三组基底的相位差归约为一个有限维代数表示的同构类,由L因子的局部根数决定】
这一行下面,李东用了一个李东自己常用的对关联函数符号F_π(α),把φ的可能取值死死卡在一组离散的值上。
最后一步……
他把F_π(α)的零点和宇称选择定则给的sgn合起来,得到一个干干净净的结论:
【φ=0】
吴开盯着那一行【φ=0】。
看了三秒。
看了五秒。
……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端保温杯的那只手,已经把杯子里的水洒到了袖口上。
第三张。
第四张。
……
每一张推到后面,李东开始展开第三配位壳层那一套。
奇怪的是,李东这边推第三壳层,没有再用任何一种正则化。
他用的是另一组语言。
吴开看不太懂……
但他认得最关键的那几个名词。
“WKB”。
“势垒衰减”。
“伽莫夫因子”。
……
吴开“嗖”地一下抬起头,盯着李东。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李东。”
“你……”
吴开下意识想问……
你这是把后面的反演也做了吗?
可这一句又咽回去了,因为他感觉这不是反演。
所以他换了一句最接近他直觉的话。
“你把这一步……推过去了?”
……
李东抬起头。
他眨了眨眼,明显没明白吴开问的是哪一步。
“什么推过去了?”
“没有啊。”
李东很认真地摇头。
吴开:……
吴开把手里那一张草稿纸往桌上一摁,指着第二张【φ=0】那一行。
“那这是啥?”
李东低头瞄了一眼。
“哦,这个啊。”
“我刚才在第七步这儿,把基函数相位歧义拆掉了。”
“再后头第八步、第九步,是接着第三配位壳层那一段往下推的。”
“再后面,就过不下去了。”
……
吴开盯着李东那一张坦然的脸,足足愣了三秒。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李东刚才嘴里说的那一句“过不下去”
不是他、不、不是国内外都卡死的那一堵墙!
李东说的“过不下去”
是这一整摊反演问题作为一个整体,过不下去!
而眼前这一面所有人头破血流的墙,他……
吴开干脆把【φ=0】那一行拍出来,直接指着最上面那一张推导。
“这一步……”
“你看一下,就这一步啊!”
“你推过去了吗?”
李东低头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对着吴开说了一句。
“嗯。”
“这一步不是很难。”
吴开:???
吴开心里立刻就开始吐槽了。
不是很难?
不是很难,全国十几个组会卡在这一步整整三年?
李东压根没意识到吴开心里那一阵翻江倒海。
他指了指自己那一行【φ=0】下面的推导。
“这里我是用GL2的局部基变换函子做的。”
“就是把三组基底,先看成同一个全局自守表示在不同局部位置上的Whittaker模型。”
“再用L因子的局部根数把过渡矩阵的相位差锁死在有限维代数表示里。”
“最后用偶极宇称选择定则给的实符号收尾。”
“基本上不算太绕。”
李东说得很自然。
吴开听得整个人都僵了。
头一句“GL2”,他还能跟。
第四个字开始,“局部基变换函子”……他直接断片了。
纯数那一头,朗兰兹纲领、自守表示、Whittaker模型……
这些东西离他十万八千里。
吴开无语了好半天。
最后他憋出一句。
“李东。”
“你说人话。”
李东:……
李东这才算是反应过来。
原来这一面墙,全国十几个组卡在这儿。
不是卡在“反演”这一整块出不来。
而是卡在“反演”里头具体的一步。
就是基函数相位差那一步。
他刚才一直以为,大家是卡在反演这一摊的总瓶颈上。
所以吴开教授刚才说“卡好几年了”,他下意识地是把“几年”往整个反演那个大问题上想。
结果不是。
大家的几年,是卡在他半小时绕过去的那一步上。
……
李东也不能笑话人家。
他自己很清楚。
他能半小时绕过去,是因为他手里的工具,本来就不是从反演里借的。
他手里的工具,是朗兰兹纲领。
对一个搞应数的学者来说,他根本不会想到要从GL2的局部基变换函子那一头,往一个谱反演问题里头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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