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说,就是把一种过渡金属,比如铁、锰、钴,做成单个原子尺度,让这个原子嵌在一个有机配体或者无机骨架上。
这个时候,这个单原子就能模拟某些天然酶的活性,比如超氧化物歧化酶(SOD),或者过氧化氢酶(CAT)。
这两个酶是干啥的呢?
大概就是,是清理活性氧、清理自由基的。
而活性氧、自由基是干啥的?
心肌梗死那一刻,最致命的不是缺血本身。
而是缺血之后,血管又重新打通的那一瞬间。
血流回来了,氧又跟着回来了。
可这个时候心肌细胞已经被缺血折腾得半死不活,线粒体一被氧气重新激活,瞬间就喷出大量活性氧。
这一波“氧化爆发”,能把心肌细胞直接撕碎。
这一段,叫【缺血再灌注损伤】。
心肌梗死患者最后到底活不活得过来,能不能保住心功能,很大程度上就看这一波。
天然的SOD和CAT,分子量大,过不了血脑屏障,过血管壁也费劲,进不到心肌细胞里头去。
而单原子纳米酶,理论上能。
而且单原子尺度,催化效率比传统酶还高。
这是一个能救命的方向。
吴开教授他们这一组,做的就是这一摊。
李东看到这儿,心里不自觉的就认真了。
他之前在群里跟门捷列夫、居里夫人讨论的那些东西,再玄乎,毕竟还是科学游戏。
这一摊,是真的能抠出几条人命的。
他往下接着翻。
【现有瓶颈】。
这一段,是李东今天看的所有内容里,最难啃的一部分。
文档讲得很直白。
这一类单原子纳米酶,做出来不难。
真正难的是……
把它做出来以后,你得知道这个铁原子(或者其他原子)到底嵌在哪儿、跟周围哪几个原子配位、键长是多少、电子结构是什么样。
不知道这些,你就没法去优化它。
不能优化,临床那一关就过不了。
而要知道这些……
你就得有那么一根能问问这一个铁原子你叫啥、你现在干嘛的“嘴”。
这根“嘴”,就是SX-STM。
文档里列了一连串当前国际上的瓶颈点。
最关键的两条,李东盯着看了好久。
第一条:测量算子的病态性。
把那一组采集到的、稀稀拉拉的隧穿谱,反推回原子周围的配位场张量这一步。
走的是反问题那一套。
而这个反演问题是病态的,你输入端一点点小扰动,输出端就能放大到天上去。
吉洪诺夫正则化一硬上,第三配位壳层那一块的峰位永远糊成一团,分辨不出来。
第二条:基函数互相打架。
换了三组基去展开,每一组给出来的相位互相矛盾,硬生生差出一个π。
这就意味着你看见的所谓“X-ERT判据”:ev≤n根本就立不起来。
你说你测到了一个铁原子?
你怎么证明你测的不是它隔壁那个?
这就是整个项目卡了好几年的两堵墙。
李东看到这一节的时候,下意识的揉了揉眉心。
他翻到U盘里的【前人实验记录】那个文件夹。
里面第一篇就是吴开课题组三年前的内部纪要。
里头一开始还在尝试改针尖材料,从普通的钨改成PtIr合金,再外面套SiO2绝缘,再镀一层金做接地,最后用聚焦离子束把针尖端部铣出来。
全是真刀真枪的化学和工程活。
结果测出来的信号,照样糊。
第二篇,第三篇,到第十几篇。
李东一篇篇翻下去,越翻越糊。
用过的招式越来越多,从样品载台改进,到X射线斩波系统的频率调整,到锁相放大器的参考相位标定。
每一招都看上去能解一点点。
但每一招最后遇到的,都还是那两堵墙。
到后来。
纪要里出现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大约半年前写的。
【既然化学和工程上的路都走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请数学的人,从那一头反推回来。】
李东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
他往下翻,往后翻。
从那以后,纪要里就开始提到反问题、变分、谱方法、正则化这些词。
看得出来。
吴开他们这一两年开始在数学这条路上投入了不少。
文档最后给了一份汇总。
国内国外大概十来个做这个方向的课题组,最近两年的努力,几乎全部都在朝着这条路走。
“数学倒推”,已经成了这个领域当前公认的最有希望的突破口。
李东盯着那份汇总看了很久。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能理解为什么大家会往这条路上去。
化学和工程上的突破,能想到的都试过了。
剩下来还没动过的,就是数学。
就好比一个人,他在房间里摸了一圈,每一面墙都敲过,没有门。
最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心想:要不就从天花板上凿一个洞?
这跟数学不数学没关系。
这是没招了。
第266章 直觉(二和一)
李东合上电脑。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总觉得这一条路,不太对。
没有为什么,就是直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
数学他熟。
反问题他这两天才在啃Engl那本《Inverse Problems》,正则化那一套虽然不算精,但也不至于看见就发憷。
他要真上去做,未必做不出点什么。
但是,他就是觉得不对。
就好像所有人都站在同一个十字路口上,齐刷刷的朝右拐。
他站在最后头,看着那一群人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他们都拐错了。”
可问题是。
他自己又说不上来,正确的方向是哪一边。
李东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
“算了……”
“先看一遍设备手册再说吧。”
他重新打开电脑。
然后……
就那么一头扎进去了。
化学直觉【基础版】这玩意儿,遇到分子结构、配位场、电子云这些东西,它会自动给李东在脑子里搭出一个三维的、动态的画面。
他看一段文字,脑子里就能飘出对应那台仪器的内部样子,每一个旋钮调过去对应是哪一段电场、哪一段磁场、哪一段加在样品哪一块。
原本应该很枯燥的设备手册。
在他眼前,居然变得有点像一部内部结构剖开的动画片。
李东越看越投入。
不知不觉间。
他都没去吃晚饭。
……
寝室外。
“哎,所以张教授那个意思,是不是说Riemann-Roch在曲线上的形式,就是把函数域上的除子和向量丛的截面联系起来?”
“我感觉是。”
“然后到了曲面上以后,加上那一项二次的修正。”
“嗯,那个二次修正其实就是Todd类的低阶展开,对吧?”
“张教授刚才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等下回去咱再翻翻那本Hartshorne。”
“别翻Hartshorne,先翻Vakil。”
“……行。”
脚步声越来越近。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刘强和陈楠回到了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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