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娴抬眼:“你们的婚姻倒是门当户对,所有流程都合法,所有亲戚都点头,所有人都觉得般配,最后幸福吗?”
秦岚沉默了一下。
“小娴,你说的没错。”
艾鸿轻轻叹气:“虽然这件事不合伦理,不合常理,但我和你妈确实没资格说你什么。”
秦岚摇头:“我看见你刚才靠在他身上,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
艾娴眉头皱起。
她刚想说什么,秦岚却继续说:“小娴,你小时候,其实很黏人。”
苏唐也抬起了眼。
“你三四岁的时候,晚上睡觉一定要抓着我的手,你奶奶抱你,你也要回头找我。”
她说得很平静。
可每个字都像落在薄冰上。
秦岚那时候忙,觉得孩子哭闹很烦,后来她和艾鸿吵得越来越凶,艾娴就不哭了。
小小年纪,艾娴就开始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背书包。
别人夸她懂事,秦岚还觉得欣慰。
现在想想,懂事这种东西,很多时候不是孩子天生的优点,是大人没有给她任性的资格。
艾鸿终于接上话:“小娴,作为一个成年人,我该告诉你,这是不对的。”
他顿了顿:“人生很长,长到足够把很多激情磨成怨气。”
艾娴看着站在眼前的父母。
这对曾经把婚姻过成了一地鸡毛、最终冷漠收场的男女,此刻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目光注视着她。
“可同样的…”
艾鸿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宽慰:“我居然有些高兴,小娴...你终于活得像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小姑娘了。”
苏唐下意识的握紧了艾娴的手。
艾娴的掌心很温热,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定下来的力量。
像一棵舒展枝叶、替身旁的人挡住风雨的树。
“我今天不是来教训你们。”
秦岚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可我们不能闭着眼睛说一句你们高兴就好,然后什么都不管。”
她顿了顿。
“小伊和小鹿的父母,还有...苏青,我们四家的家长要坐下来谈一谈。”
艾娴眉头瞬间皱起:“谈什么?”
秦岚语气平静:“总比你们四个继续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锦绣江南,以为门一关,全世界就不存在了强。”
苏唐轻轻捏了捏艾娴的手指,低声问:“秦阿姨,那您…希望我们怎么做?”
秦岚看向他。
她的眼神和艾娴很像,没什么波动,但看人时,会有种莫名的的压迫感。
带着一丝属于长辈的审视。
“几家父母要见面,要谈清楚边界和底线,哪些事能公开,哪些事必须低调,你们都要有计划。”
艾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凉意:“你们今天真的很奇怪。”
秦岚看她:“哪里奇怪?”
“太温和。”
艾娴讥讽的笑笑:“温和得一点都不像你们。”
秦岚怔了一下,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情绪。
艾鸿苦笑了一声。
“可能是你爷爷正躺在里面。”
他看向病房的方向,声音很低,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人一到医院,就容易想明白很多事,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弥补,可今天看着你爷爷躺在床上,才发现…”
他停顿了许久,喉结上下滚了滚:“人这一辈子,其实没那么多以后。”
秦岚没说话,只是偏开了视线,看着窗外深冬的夜色。
艾娴面无表情,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些话。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艾老爷子醒了。
医生和护士做完最后一次例行检查,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几个人依次走了进去。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
病房玻璃上映出几个人模糊的影子。
经过了一下午的沉睡,老人的状态好了一些。
可曾经的那种精气神,终究是在这具八十岁的躯壳里,不可逆转的流失了。
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刚才睡着的时候,做了个梦。”
艾娴立刻看向他。
老人的声音低沉:“梦见你奶奶了。”
病房里的每个人都安静下来。
老人看着窗户上的倒影,像是穿透了几十年的岁月,看见了另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人。
“她还是那个样子。”
老人的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弧度:“坐在老宅的那张旧藤椅上,问我小娴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长大,有没有人疼你…有没有找到好人家。”
艾娴低声道:“那你应该和奶奶说,我现在过得很好。”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娴。”
他罕见的没有喊臭丫头。
“你想好了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
但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甚至连站在床尾的秦岚和艾鸿,都清清楚楚的知道他在问什么。
艾娴点头:“想好了。”
“别答得太快。”
老人咳了两声,目光在艾娴和苏唐的脸上来回划过。
“小娴的奶奶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也拍着胸脯说永远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他顿了顿:“结果呢?一辈子劳累,跟着我吃苦,等到家里条件好了,她又早早的就走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
老人缓缓道:“小娴,你像你奶奶。”
艾娴怔住。
她很少在长辈面前被这样说。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评价。
聪明,倔,冷,不好接近,像秦岚,也像老爷子。
没人说过,她像奶奶。
像那个曾经把她抱在怀里,给她织红围巾,说小娴戴红色最好看的老太太。
那些年里,艾娴以为自己的柔软早就被争吵、冷眼、分别和漫长的孤独磨没了。
可其实不是。
她的嘴硬心软、口不对心、明明气得要死却还要伸手护人的那点温柔,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或许只是因为...
在她并不快乐的童年里,曾经有一个很温柔的老人,用并不响亮、却足够长久的爱,替她保住了那一小块柔软。
直到锦绣江南的三个人来到了她身边。
那块柔软才像冬天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终于又偷偷冒了一点芽。
“但有些话,我还是得说。”
老人这次没有绕弯:“你们现在这关系,我接受不了。”
空气瞬间一紧。
艾娴却没有立刻反驳。
“我年轻时更封建。”
老人咳了一声:“照我以前的脾气,我能拿拐杖把这小子的腿打断,再把你关在祠堂里三天三夜。”
艾娴停顿了一会儿:“您先把身体养好,再来说这些事。”
可老人却突然话锋一转。
“但我也没老糊涂,你这丫头,小时候没过几天舒坦日子,你爸妈那点破事,把你折腾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后来锦绣江南那几个孩子陪你,我也看在眼里。”
艾娴怔了怔。
老爷子也没急着说话。
他像是真的累了,靠在枕头上,视线从艾娴脸上挪到苏唐身上,又慢慢落回艾娴身上。
人老了,有些事情看得更清楚。
年轻时候,他脾气硬,什么事都该按照章法来。
要是他身体还硬朗,要是他还有十年二十年的力气,他肯定会管。
好好的管。
他可能会把苏唐拎到院子里,从祖宗规矩讲到人情伦理。
甚至可能真的会拿拐杖敲那小子的腿。
他心里是喜欢这四个孩子的。
所以才不希望她们走上歪路。
老人盯着艾娴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突然移开了视线,盯着天花板。
“小娴,趁我还活着…”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的沉淀:“替你多想几步吧。”
艾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却只是喊了一声:“老头子?”
老人只是说:“过两天,带你去个地方。”
艾娴想问他又要做什么。
但看着爷爷苍白疲惫的脸色,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直到一个星期后。
艾老爷子的伤情终于稳定了下来,从特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的病房。
医生原本千叮咛万嘱咐,伤筋动骨一百天,八十岁的老骨头必须在床上老老实实躺足一个月。
可这位老人,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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