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娴降下车窗,冷风灌进车厢。
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回去吧。”
苏唐抬起头。
眼里藏着浓重的不舍,却还是乖乖的点了头。
首都的冬天,比南江冷得多。
那是一种干瘪、刺骨的冷硬。
大厂的运转齿轮冰冷而高效,无休止的代码、数据流和会议,构成了艾娴这三个月的全部生活。
她见识到了行业顶尖的架构,也看到了未来想要驻足的岗位。
高强度的连轴转榨干了她的精力。
每天凌晨一点,她拖着步子走回酒店,连卸妆的力气都没有。
唯一能让她在极度疲惫中保持清醒的,是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准时亮起的手机屏幕。
“姐姐,今天首都降温了,你出门戴围巾了吗?”
电话那头,苏唐的声音总是温和而沉稳,带着南江特有的湿润水汽。
“戴了。”艾娴一边翻看着复杂的代码,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
“胃疼的话,我给你塞在箱子左边网兜里的药,记得吃。”
“吃过了。”
“姐姐…”
苏唐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什么时候回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直白的话语,在电话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那个曾经连看她一眼都会退缩的少年,现在已经能毫无顾忌的跨越两千公里的距离,把这份牵挂塞进她的耳朵里。
艾娴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拍。
“快了。”
她对着电话冷哼了一声,语气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傲娇姿态:“早点休息,挂了。”
挂断电话后。
艾娴看着屏幕上那串跳动的代码,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
这是苏唐用工资给她买的。
她把它带到了首都,每天都戴着,连在暖气充足的室内都不肯摘下。
三个月,太久了。
久到南江的梧桐树都掉光了叶子,又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春寒。
微信群相亲相爱一家人里,每天都在刷新着消息数量。
林伊发了一段视频。
照片里,苏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正低头乖巧的让林伊整理领口。
青年的宽肩窄腰在西装的包裹下展露无遗,侧脸的线条凌厉而清俊,已经完全褪去了曾经的青涩。
艾娴滑动着屏幕,指尖停顿在苏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这是艾娴第一次见到他穿西装的样子。
那个曾经瘦弱的男孩,已经彻底长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和吸引力的男人。
艾娴坐在三十八楼的休息区。
屏幕上的代码还在跳动。
她却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虑。
等自己博士毕业,或许…
会离开南江吗?
这个答案,艾娴给不出来。
她当然可以留在南江,凭她的履历,随便进一家企业,都能过得很好。
但她心里清楚,如果想去更好的地方,发挥自己的全部才能,这里是比南江更好的舞台。
这里有国内顶尖的架构,有最前沿的核心项目。
为了苏唐,她已经在南江多留了好几年的时间,读研、读博。
这六年里,她倾注了所有的心血。
看着他从那个瘦弱怯懦的十二岁男孩,长成如今这个身高一米八、能够独当一面的男人。
看着他在浮生书屋里游刃有余,看着他在学校里名列前茅。
虽然嘴上不说,但艾娴现在心里对他是放心的。
而且...有林伊和白鹿陪着他。
一个妩媚体贴,一个纯粹天真。
一个能教他风花雪月,一个能陪他天马行空。
这两个女孩的根都在南江,她们的工作、圈子都在那里。
她们或许会因为工作或采风短暂的离开。
但只要南江下了一场初雪,只要那个公寓里的灯亮着,只要南江的公寓里还有她们牵挂的人,她们到底会像前段时间一样,不顾一切的飞奔回来。
而她这个总是冷着脸、动不动就甩脸子的大姐,或许也...
艾娴伸手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
“艾娴,来一下会议室。”
导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会议室里,除了导师,还有研发部的两位高层领导。
桌面上放着一份厚厚的合同。
“这是我们能给出的诚意。”
领导将合同推到她面前:“你毕业后,只要愿意来,直接进核心架构组,你可以带团队,资源倾斜度也是最高的。”
工资极其丰厚,各种补贴,各种待遇堪称业内天花板。
导师则只是意味深长的指了指着窗外灯火通明的CBD。
艾娴坐在长条会议桌前,听着他们规划的蓝图。
这场谈话持续了很久,直到深夜两点才出来。
站在三十八楼的电梯口,她看着楼下如星河般璀璨的首都夜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走出大楼,首都凌晨的寒风夹杂着冰碴子,直往脖子里灌。
艾娴裹紧了黑色的大衣,站在空旷的街头。
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
鬼使神差的,她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快捷键。
嘟声只响了一下,电话就被接通了。
“姐姐。”
苏唐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微喘。
艾娴靠在路灯的灯杆上。
“休息了吗?”她随口问。
“啊。”
苏唐轻声道:“还没。”
艾娴敏锐的捕捉到了他那边的动静。
不是锦绣江南那种安静的白噪音,有极其嘈杂的人声。
艾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疲惫感被一种本能的护短和管束欲取代。
“你没在家?”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半。”
电话那头沉默须臾。
“我不在,心就野了?”
艾娴拿出了那副久违的大姐架势:“你跟谁在一起?林伊不管你吗?”
苏唐却抢先开了口,说起了些很琐碎的东西。
“姐姐,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我什么都做得很好。”
他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汇报工作般的认真。
“每天都按时上课,高数考了满分,C语言的大作业拿了全系第一。
“浮生书屋的兼职,温姨给我涨了时薪。”
“还有你走之前留给我的那个小程序框架,我也全部跑通了,没有任何bug。”
苏唐在电话里一条一条的数着。
“所以呢?”
艾娴站在路灯下,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大半夜不回家,在外面游荡,就是为了跟我做年终总结?”
“姐姐,我不是傻子。”
苏唐的声音带着一丝执拗:“我知道,你因为我在南江多留了好几年,这几年有很多大厂挖你,你也都推了。”
艾娴下颌线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硬邦邦的顶了回去:“那是我自己的规划,我自己乐意,跟你没关系。”
电话那头的苏唐停顿了一下。
他当然很舍不得艾娴,恨不得能天天见到她,每天给她按肩膀。
“姐姐...你现在有空吗?”
苏唐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反问。
艾娴愣了一下:“什么?”
“我能去找你吗?”
苏唐的声音在风雪的杂音中,清晰的砸进艾娴的耳朵里:“我现在刚下飞机,在首都机场。”
手机里适时的传来,机场大厅的广播女声。
饶是艾娴,脸色都出现了短暂的错愕。
“你...刚才说什么?”她不敢置信的问。
“我在机场。”
苏唐重复了一遍。
艾娴这才回过神,声音迅速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荒唐:“你周一不用上课吗?”
“我想算一下时间。”
苏唐的解释带着一丝固执和坦诚:“假设姐姐以后真的留在了首都。”
他似乎有些冷,吸了吸鼻子:“我想亲自走一趟,看一看从南江的公寓出发,坐地铁到机场,再飞到首都,最后打车到你公司楼下,一共需要多久。”
世界在那一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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