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颠覆了陆峰三十年来对商业规则的认知。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周铭在会议室里那副慵懒自信的模样，耳边回荡着周铭当时说过的话：
“峰哥，你要记住，行政命令虽然是一座大山，但市场的需求就是地下的岩浆。”
“大山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只要岩浆的压力足够大，它就能从任何一条缝隙里喷涌出来，把大山炸个粉碎。东洋人想靠一张纸就堵住老百姓对好产品的向往？那是痴人说梦。”
“开过汽车的人，永远不会再想骑马。”
当时陆峰只觉得这话听着提气，觉得周铭是在鼓舞士气。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鼓舞士气，这分明就是未卜先知！
这分明就是对人性、对市场规律洞若观火的精准预判！
现在的局势正如周铭所言，东洋官方越是封锁，民间的反弹就越是强烈。
消费者通过各种渠道搞到走私的弘讯汉显寻呼机，一用之下，发现这玩意儿比本土那些只能显示数字代码的“老古董”好用一万倍！
能看汉字，能发中文，甚至能显示简单的日文短语，这种降维打击般的用户体验，让那些花了冤枉钱买NEC、松下寻呼机的人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
口碑一旦发酵，那就是洪水猛兽。
东洋本土品牌通过正规渠道销售的寻呼机，在黑市的“神机”面前，彻底沦为了没人要的垃圾。
陆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震撼，他放下茶杯，看着山本浩问道：“既然山本先生这么有诚意，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你们这次，胃口有多大？具体需要多少台货？”
山本浩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当即答道：“自然是越多越好！陆桑，你别怕撑死我们，两万台？三万台？只要你能拿得出来，钱的问题你们完全不用操心，我们有的是资金，随时可以调动！”
陆峰心里咯噔一下。
两三万台？
这帮黑社会是打算把全东洋的通讯市场都给吞了吗？
他虽然心里没底——毕竟周铭之前一直喊着产能不足，但他面上丝毫不露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行家里手的口吻说道：“好，山本先生的诚意我收到了。不过这么大批量的调货，我也需要跟上面协调一下生产和物流。毕竟你也知道，这机子现在是全球紧俏货。”
他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这样吧，两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个茶馆，下午3点。到时候我给你一个确切的数字。你回去等我消息。”
山本浩虽然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现在就抱着货回去，但也知道这种大生意急不来。他连忙站起身，又是鞠躬又是哈腰：“嗨！那就拜托陆桑了！我一定静候佳音！请务必多帮我们要一点货！拜托了！”
……
从茶馆出来，陆峰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没有回陆氏实业的总部，而是直接让司机调转车头，一脚油门踩到底，径直赶往弘讯科技在香江的总部，也是红旗科技香江总部。
他知道，周铭此时还在香江。
这位爷按照计划，预定是一周后才动身返回大陆，此刻定然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
到了弘讯科技楼下，陆峰连电梯都觉得慢，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上去。
推开办公室的大门，果不其然。
周铭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功夫茶，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当天的财经报纸，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身上，那叫一个悠闲自在，跟陆峰此刻火急火燎、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陆峰闯进来，周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笑着调侃道：“哟，陆大少，跑得这么急，领带都歪了。”
陆峰哪里有心情跟他贫嘴，他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瞪着周铭急声道：
“周总！我的周大老板！你还有心思喝茶呢？出大事了！”
周铭放下茶杯，挑了挑眉：“怎么？东洋人打过来了？还是港督要请我吃饭？”
“哎呀你别闹了！”陆峰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但语气中掩饰不住的兴奋，“山口组那边来消息了！咱们那一招‘暗度陈仓’，神了！真他妈神了！”
他吞了一口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继续说道：“首批那2000台寻呼机，你猜怎么着？不到一周！全卖空了！连个渣都不剩！刚才那个山本浩跟我见面，求爷爷告奶奶地让我补货，说要补货，越多越好！还拍着胸脯说钱不是问题，可以全款预付！全款啊周总！”
陆峰说完，死死地盯着周铭的脸，期待着从这位“天才”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丝的惊讶或者狂喜。
然而，他失望了。
周铭听到这个足以让任何商人疯狂的消息，脸上竟然没有半分惊讶。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有闲心拿起茶壶，给陆峰也倒了一杯，神情淡定得就像是听到了“今天晚饭吃面条”一样平常。
“哦，卖完了啊？那挺好。”周铭把茶杯推到陆峰面前，“尝尝，这是刚到的冻顶乌龙，味道不错。”
陆峰差点没被这杯茶给噎死。
“周总！那可是两千台！一周卖完！而且对方要大批量补货！你就这反应？‘那挺好’？”陆峰简直要抓狂了，“现在的关键是，咱们哪有货啊？你之前不是一直说产能紧张，生产线都快冒烟了吗？要是拿不出货，这送上门的钱不就飞了吗？”
周铭看着陆峰那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放下二郎腿，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陆峰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陆少，你觉得我周铭是那种只管杀不管埋的人吗？既然我敢让你去跟山口组谈，我就早就备好了后手。”
说着，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陆峰面前晃了晃。
“那行，既然他们要货，我手里正好还有一批压箱底的存货。2万台。”
“多少？！”
陆峰的声音瞬间拔高，差点破音。
他瞪圆了眼睛，满脸错愕地看着周铭：“两……两万台？周总，你没开玩笑吧？你前段时间不是还在会议上哭穷，说核心芯片供应不足，产能极度紧张，连香江市场都供应不上，根本没货可补吗？”
周铭哈哈大笑，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一脸无赖地说道：
“兵不厌诈嘛，陆少。我要是不说产能紧张，那些经销商能那么听话？”
“再说了，再没货，看在你们陆氏实业和香江电话公司的面子上，我也得‘挤’一点出来不是？这叫战略储备，懂不懂？我早就料到东洋那边会有这一出，所以特意扣下了这两万台，就等着这一天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峰听在耳朵里，却只觉得背脊发凉。
老狐狸！
这绝对是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合着这家伙从一开始布局东洋市场的时候，就已经算准了会被封锁，算准了要走私，甚至算准了走私会爆火，所以提前截留了两万台货，就等着在这个节骨眼上，当做核武器扔出去！
这走一步看十步的本事，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陆峰心里暗自骂了一句“周铭你个老变态”，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反而露出了一脸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表情：“周总，我是真服了。既然有货，那这就好办了！这2万台要是砸下去，我看东洋那帮孙子还怎么封锁！”
周铭点了点头，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不过，陆少，咱们还是得按规矩来。”
“这2万台货，我会安排人从深市口岸转运至香江。名义上，是以‘红旗科技’的名义，卖给‘弘讯科技’，用途是供应香江本地市场，手续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我周铭，只赚从深市到香江的这一笔供货差价。”
“至于货到了香江之后，你们陆氏实业或者香江电话公司怎么处理，是卖给本地人，还是‘不小心’流失到了东洋，那我就概不插手了。”
“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利润，当然，还有所有的黑锅，都得你们自己背。到时候要是东洋外务省抗议，我可是绝不认账的。”
陆峰嘿嘿一笑，拍着胸脯说道：“周总放心！这点规矩我懂！只要货到了我们手里，那就是我们的事儿。东洋人要是敢抗议，我就说这批货是在海上被海盗劫走的，至于海盗是不是讲日语，那我就不知道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接下来的谈判，顺利得简直不像是在谈几千万的大生意，倒像是在菜市场买大白菜。
陆峰拿着周铭给的底气，再次赴约见到了山本浩。
当陆峰伸出两根手指，报出“2万台”这个数字时，山本浩激动得差点当场给陆峰跪下磕头。
关于价格，陆峰也没客气。
既然是黑市紧俏货，那自然要有紧俏货的价格。
第541章 什么？被幽灵抢了市场？
“山本先生，这批货我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其他渠道硬生生抠出来的。价格方面，每台18万日元（1500元人民币）。2万台，总共36亿日元（3000万元人民币）。不二价，而且必须现款结算。”
每台18万日元。
价格和之前一样，山本浩听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日元大概18万左右，现在东洋黑市上，这机子已经被炒到了50万日元甚至更高！哪怕除去运费和打点关系的钱，这一台的利润也是翻倍的！
更重要的是，东洋那边各个堂口的大哥们，天天打电话催命一样催货，要是再拿不回去货，他山本浩就要切腹谢罪了！
“成交！完全没问题！”山本浩当场拍板，生怕陆峰反悔，“陆桑，给我账号！我现在就安排转账！只要钱到了，货必须马上给我们！”
36亿日元，3000万人民币！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款！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两天，这笔巨款就通过复杂的地下钱庄和国际账户，稳稳当当地躺在了陆氏实业指定的账户上。
陆峰看着财务送来的到账确认单，手都有点微微发抖。
太疯狂了。
这简直就是在抢钱啊！
……
很快，这2万弘讯汉显寻呼机先后分成四个批次，通过不同的方式，在夜幕的掩护下，被装进了一艘艘看似普通的渔船和货轮。
它们穿过波涛汹涌的海峡，避开海关的巡查，源源不断地注入了东洋的各个港口。
一上岸，这些寻呼机就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山口组成员分抢一空，然后迅速分发至全东洋的各个堂口。
东京、大阪、名古屋、福冈……
从繁华的银座街头，到偏僻的北海道小镇，一个个纹着身、凶神恶煞的黑道成员，摇身一变成了最敬业的推销员。
原本以为2万台是个巨大的数字，怎么也能卖个两三个月。
可是，让山口组所有人都感到无比惊喜，甚至有些惊恐的是——这2万台货，依旧是杯水车薪！
仅仅用了一个月！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2万台寻呼机就被如饥似渴的市场彻底吞噬，再次抢购一空！
山口组靠着这批寻呼机，赚得盆满钵满，数钱数到手抽筋。
那些原本还在因为地盘争夺而打打杀杀的堂口，现在一个个都忙着卖寻呼机，社会治安竟然奇迹般地变好了！
作为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青木雄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他甚至专门给陆峰打了个越洋电话表示感谢。
电话里，青木雄那粗犷的声音笑得格外爽朗：“陆桑！多谢！大大的多谢！你是我们山口组永远的朋友！下次来东洋，我请你喝最好的酒，找最漂亮的……咳咳，总之，合作愉快！”
陆峰握着听筒，心里清楚这电话肯定有被监听的风险，他不敢多说，只是装糊涂随口应和道：“青木先生客气了，我也只是个做正经生意的，只要客户满意就好。咱们都是守法公民，守法公民嘛，哈哈。”
双方心照不宣，在电话两头发出了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
然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就在山口组数钱数得手软的同时，位于东京繁华地带的NEC总部大楼里，气氛却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宽敞明亮的社长办公室里，NEC的社长岩村俊雄正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手里拿着一支精致的钢笔，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微笑。
他看着站在面前、正如履薄冰的市场部负责人藤原裕，慢条斯理地问道：
“藤原君，算算时间，那个针对弘讯科技的《通讯安全特别法案》，已经实施了一个多月了吧？”
“那个该死的华夏品牌，他们的寻呼机在正规渠道已经被彻底禁售了。这就意味着，他们已经被我们彻底赶出了东洋市场。”
岩村俊雄得意地往后一靠：“那么，现在咱们NEC的寻呼机销售情况怎么样？没有了那个搅局者，我们的市场份额应该有大幅回升了吧？这个月的报表，应该会很好看吧？”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竞争对手被行政力量直接按死了，市场出现了真空，消费者没得选，自然只能回来买他们NEC的产品。
这就是垄断的魅力啊！
然而，站在他对面的藤原裕，此刻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深深地低着头，根本不敢看社长的眼睛，双手紧紧地捏着手里的文件夹，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社……社长……”
藤原裕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哭腔：“报告社长……咱们……咱们这个月的销售情况……”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岩村俊雄眉头一皱，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直接说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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