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泽涛忧心忡忡地看向周铭：“铭哥，这……账面上是好看了，可钱没到手，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万一……万一真有大批人不给钱，咱们可就亏大了。”
周铭笑了笑，给众人散了一圈烟。
“眼光要放长远一点。”他喝了一口茶说道，“咱们现在亏的这点‘小钱’，换来的是什么？是全江州城老百姓对我们产品最直观的体验，是他们对我们红旗品牌最坚实的信任！”
“你们想，等两个月后，这几百台风扇、收音机，都好好地在人家里转着、响着。”
“口碑是不是就起来了？到时候，咱们还用愁卖东西吗？”
“这一次，咱们要是能扛过去，那以后，就是咱们红旗公司的好日子了！”
周铭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周铭又安排说道：“八一，这段时间的货供应勤快一点，不能让这边缺货。”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燕京。
《人人日报》总编室。
桌子上摆放着全国各地一些专家和学者投递过来的文章。
前些日子，周铭在《明光日报》发表关于民营经济的相关文章在学术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很多学者都在研究，也写了很多文章。
经济版的几位编辑，正围着一张会议桌，争论得面红耳赤。
“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
“现在搞的这些歪门邪道！必须坚决予以取缔！”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编辑坚持自己的意见。
“老李，你这思想太僵化了！”一名年轻的编辑立刻反驳，“时代在变，我们要跟上时代！”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你是老一套！”
“你是小年轻，没有经验！”
就在这时，评论部的主任拿着一份稿子走了进来，往桌子上一放。
“都别吵了，看看这个。”
那是一篇来自江州的读者来稿，标题很长，很正式。
作者是张长生。
老编辑拿起来一看，顿时如获至宝：“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这篇文章有理有据，深刻揭露劣币驱逐良币的危害！这篇文章，必须发！要发在头版！”
年轻编辑也拿过来看了看，不屑地撇了撇嘴：“通篇都是陈词滥调，危言耸听。”
“一个地方百货大楼的经理，能懂什么？”
编辑之间的争论，因为张长生的那篇稿子，变得更加白热化。
头发花白的老编辑李振华，将那份张长生的稿子拍在桌上，言辞激烈，唾沫横飞。
“都看看！都好好看看！这才是来自下面的声音！这才是对负责任的态度！”
他拿起另一份报纸，是那份《沪市商报》的报道，用力地抖着：
“沪市的同志已经把问题捅出来了，激发生产力，听着好听，实际上呢？”
“如果缺乏监督！生产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是残次品！是垃圾！这是极大不负责任！”
“而这位张长生同志。”
李振华指着稿子，一脸的赞赏，“他就在江州，他看得最清楚！”
“他这篇文章，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我说的，这篇文章必须发！而且要发在显眼的位置，要让全国人民都看清楚，这股歪风邪气，到底有多大的危害！”
年轻编辑王峰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李老，我不同意。”
“我们作为记者，发表文章要慎之又慎。”
“《沪市商报》只是一家地方报纸，它的报道是否属实，我们没有调查过。”
“我们不能仅凭一家之言，就全盘否定，这不符合实事求是的原则。”
“这篇文章为什么没有通过江州市那边报过来？”
“这是要承担风险的，这才是勇士的精神！”
“这才有政治觉悟！”
王峰急着说道：“我不是说他觉悟不高，我是说他的观点可能带有片面性。国营和私营之间，本身就存在竞争关系，他的立场……”
“够了！”李振华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王峰的话，“立场？他的立场就是大家的立场！我看你的立场才有问题！”
“国营经济的稳定性，是抵御任何风险的基石！这篇文章，我拍板了，就这么发！”
在老一辈强大的话语权和“稳定压倒一切”的政治正确面前，王峰的理性质疑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张长生的文章，被排上了版面。
与此同时，工业和商业部门的相关负责人也看到了张长生的文章。
这件事非同小可，两人不敢擅自做主，碰头之后，以内参的形式将文章送到了上面。
很快，上面批文下来了。
批了十二个字：
“详细研判，认真对待，实事求是。”
这十二个字，意味深长。
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充满了弹性。
然而，当这份批示，通过层层渠道，最终反馈到江州市时，味道就全变了。
江州市ZF，会议室。
气氛凝重异常凝重。
江州主要领导，脸色铁青，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副主要领导赵凯、工业局负责人孟仲恺、商业局负责人何忠诚，以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看看！”
江州主要领导将刚刚收到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何忠诚！我问你！你手下的百货大楼经理张长生。”
“写这么一篇影响重大的文章，直接捅到上面去。”
“为什么你不清楚？！”
何忠诚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站起身，嘴唇嗫嚅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随后炮火又对着孟仲恺。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疲惫。
“同志们，这十二个字，你们怎么理解？我告诉你们我的理解！”
“什么叫认真对待？就是说我们江州现在搞的这个公私合营，已经引起了上面的高度关注！”
“什么叫实事求是？就是说我们步子不能迈得太大，不能搞特殊！”
“我的意见，公私合营的事情，立刻停下来！”
“仲恺同志，忠诚同志，你们两位，马上通知红旗公司，停业整顿！”
此言一出，两人无比震惊！
坐在主要领导下首的副职赵凯，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何忠诚也赶紧附和：“是啊领导，公私合营才刚开始，有点波折很正常，不能因为一篇报道就……”
“两位同志，不能糊涂啊！”赵凯站起来打断了他们的话。
他义正词严地说道：“上级的意思，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绝对不能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咱们江州绝对不能引火烧身啊！”
主要领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本人是从经济发达的羊城调过来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支持改革的。
他觉得孟仲恺的话有道理，但赵凯扣的“稳定”的帽子，又让他压力巨大。
他犹豫了一下，语气稍缓：“这样吧，仲恺同志，你再去详细核实一下，红旗公司的运营情况，还有那个质量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凯一看主要领导有所松动，心里顿时不爽，立刻又加了一把火。
“领导，核实是应该的，但有些歪风邪气必须立刻制止！”
他站起来，声音拔高，“我听说，那个红旗商店，现在正在搞什么‘先用后付’！把东西白白送给老百姓用，过两个月再收钱！”
“同志们，你们听听，这像话吗？这不是胡闹吗？”
“这简直是在扰乱我们社会主义经济秩序！”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主要领导的秘书脸色煞白，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报纸，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领导……领导……”
“慌慌张张，像什么话！”主要领导不悦地呵斥道。
“领导，您……您看！”秘书将报纸递了过去。
白纸黑字，醒目的标题——《人人日报》。
而在一处相当显眼的位置上，赫然刊登着那篇他刚刚还在讨论的文章。
作者：张长生。
轰的一下。
众人心里想着，这下完蛋了！
如果说之前还留有余地，那现在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这文章就已经定性了。
“就这么定了。”
“但《人人日报》直接刊登这篇文章，这个信号，已经再明确不过了。”
“公私合营，现在是逆风。”
“我们江州，不能顶着风上。必须停，先停下来，看后续情况再说。”
孟仲恺和何忠诚看着报纸，如坠冰窟。
他们还想再争辩几句，赵凯慢悠悠地开了口：“仲恺同志，忠诚同志，就不要让领导为难了。执行命令吧。”
孟仲恺看着赵凯那副嘴脸，气得浑身发抖。
但最终，还是只有叹息一声。
“是，我们……执行。”
第357章 以退为进
会议结束。
孟仲恺和何忠诚并肩走在市ZF大院的林荫道上，天气依旧炎热，但是两人心里一片冰凉。
“老孟，我真是越想越气！”何忠诚愤愤不平地说道。
“红旗公司搞得多好！就拿我们工业口来说，收音机、手表、风扇，产量和质量都上了一个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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