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贤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在他看来,女儿这是在故作坚强。
毕竟晚晚还这么小,从来没离开过父母身边,突然要去一个陌生环境,心里肯定充满了恐惧。
她是为了不让爸爸担心,才故意装作不在乎的。
多懂事的孩子啊!
林书贤自我攻略了一番,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一把抱住林晚晚,把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肩膀上,也不管那上面是不是沾着刚才吃剩下的饼干屑。
“晚晚,你去幼儿园千万不要怕。”
林书贤带着哭腔,那模样比当初林静生孩子时还要紧张。
“爸爸妈妈只是去上班了,不是不要你了。我们一定会去接你的,放学第一时间就去接你!”
林晚晚被老爸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她费劲地从林书贤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伸出小手,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林书贤的狗头。
“嗯,好。”
她用力点点头,脸上写满了敷衍。
林书贤完全没看懂女儿眼底的不耐烦。
他抬起头,红着眼眶对旁边的林静说道:
“老婆,你别看晚晚现在装作坚强的样子,到时候肯定哭着要找爸爸妈妈。这孩子,就是心重,随我。”
林静正剥着橘子,闻言翻了个白眼。
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拉倒吧,我看是你到时候哭着要找闺女。晚晚性格开朗,适应能力强着呢。孩子长大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你得学会放手。”
“我不放!”
林书贤悲愤欲绝,“她才三岁!三岁就要去面对社会的险恶,我怎么放得下!”
林静懒得理这个老公,转头继续和张桂芳聊起了哪家童装店衣服好看质量又好。
这边林家父女上演着“生离死别”的琼瑶剧。
另一边,陈知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托腮,望着天花板发呆。
那副忧郁的气质,活像个刚失恋的文艺青年。
陈军和张桂芳注意到了儿子的异常。
夫妻俩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我懂了”的信号。
自家儿子从小就聪明,比同龄人成熟,这点他们早就习惯了。
别人家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陈知已经学会了用遥控器换台,并且精准地找到财经频道,但夫妻俩认为他可能只是喜欢那个红红绿绿的K线图。
但再怎么聪明,终归还是个孩子啊。
面对分离,面对陌生的环境,产生焦虑情绪是正常的。
陈军放下茶杯,蹲到陈知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柔可靠。
“儿子,怎么了?是不是害怕去幼儿园?”
陈军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陈知的脑袋。
“别怕,爸爸妈妈懂你的心情。第一次离开家嘛,难免会紧张。我们向你保证,晚上一下班就会来接你的,绝不迟到。”
张桂芳也凑了过来,母爱泛滥。
“是啊知知,幼儿园里有很多小朋友陪你玩,还有好吃的点心。你要是想妈妈了,就跟老师说,老师会给妈妈打电话的。”
陈知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一对满脸关切的父母。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依赖,只有一种深深的、如同古井般的无奈。
那种无奈,是看透了世俗红尘,却又不得不深陷其中的疲惫。
他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缓慢而沉重。
“你们不懂。”
稚嫩的童音,却配上了老气横秋的语调。
陈军和张桂芳愣住了。
这台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我们不懂什么?”
陈军好笑地问道,权当是童言无忌。
陈知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双手背在身后。
身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四十五度。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开裆裤哦不对,现在已经穿整裤了的小屁孩。
他仿佛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
陈知瞥了父母一眼,叹了口气。
“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说完,他摇晃着那颗圆滚滚的脑袋,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向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背影萧瑟,充满了孤独求败的意味。
客厅里顿时落针可闻。
陈军手里的茶杯僵在半空。
张桂芳剥了一半的橘子掉在了桌上。
林书贤忘记了哭泣,林静停止了嗑瓜子。
四个大人面面相觑,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等到他这个年纪?
三岁?
“那个……”
林书贤打破了沉默,指着陈知消失的房门,咽了口唾沫。
“老陈,你家知知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电视剧?”
陈军回过神来,干笑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可能,可能是跟着我爸听评书听多了。你知道的,老人嘛,就爱听那些个三国水浒。”
张桂芳则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儿子的房门。
她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儿子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卧室里。
陈知爬上自己的小床,呈大字型躺下。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再次长叹一声。
这操蛋的人生啊。
又得重来一次。
要是能直接快进到退休该多好。
第7章 幼儿园进行时
幻想终究敌不过现实的引力,陈知刚把眼睛闭上试图催动“时间跳跃大法”,身上的凉被就被一只无情的大手掀飞。
清晨的阳光刺破窗帘,照在屁股上,火辣辣的。
“起床了祖宗!第一天报到,迟到像什么话!”
张桂芳的大嗓门比闹钟管用一百倍。她手里拎着一套黄绿相间的校服,那配色鲜艳得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青椒炒蛋。
陈知翻身坐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生无可恋地伸出胳膊,任由老妈像摆弄布娃娃一样把那套青椒炒蛋衣服往他身上套。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滑稽的小团子。
就像一颗行走的油菜花。
好丑的校服。
陈知已经无力吐槽园长的奇葩审美。
他扯了扯领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体面一点,但那硕大的向日葵校徽正好卡在胸口,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嘲讽拉满。
“真精神!”
张桂芳满意地拍了拍儿子的屁股,顺手往他书包里塞了一瓶旺仔牛奶。
“走,你林叔叔他们在楼下等着了。”
陈知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门口,陈军早已整装待发,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挂着某种即将甩掉包袱的轻松笑容。
一家三口刚推开单元门,一道粉红色的闪电就撞了过来。
“知知!”
林晚晚穿着同款的油菜花校服,但这丫头居然在头上别了两只粉色的小兔子发卡,硬生生把这套衣服穿出了一种T台走秀的既视感。
她背着一个带翅膀的书包,兴奋地围着陈知转了两圈,两只小辫子甩得飞起。
“你看我的新书包!会发光哦!”
林晚晚献宝似的拍了一下书包上的按钮,那对翅膀立刻开始闪烁五颜六色的光芒,还伴随着“巴啦啦能量”的魔性音效。
陈知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太刺眼了。
这种充满了多巴胺的生物,和他这种心如死灰的社畜灵魂简直是两个物种。
“好看。”
陈知敷衍地吐出两个字,双手插进裤兜,率先迈开步子往小区外走。
林书贤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那架势不像是送女儿上幼儿园,倒像是送女儿去逃荒。
这一路只有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被林书贤走出了长征的悲壮感。
“晚晚啊,水壶在侧面兜里,渴了记得喝。要是打不开盖子就找老师,千万别用牙咬。”
“还有啊,上厕所要举手,别憋着。要是裤子穿不好也找老师,爸爸给你带了两条备用裤子,就在书包最底层。”
“那个……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大声喊,或者找知知,听到没?”
林书贤絮絮叨叨,唾沫星子横飞。
林晚晚根本没在听,她正忙着踩路边的人行道方砖,一定要每一脚都踩在格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向日葵幼儿园的大门已经近在咫尺。
与其说是幼儿园,不如说是大型人类幼崽失控现场。
门口的空地上,哭声震天动地,分贝之高足以掀翻屋顶。
“我不去!我要回家!哇——”
“妈妈不要走!妈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救命啊!有人贩子抓小孩啦!”
各式各样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令人头皮发麻的交响曲。
有的孩子死死抱着家长的腿,像个树袋熊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有的干脆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把新校服蹭得全是灰;还有一个更绝,直接爬上了伸缩门,被保安大爷像摘葫芦一样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