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紧随其后,收好伞,礼貌地打招呼:“林叔叔好,麻烦您了。”
“没事,顺路。”
林书贤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陈知左半边身子湿了一大片,而自家闺女身上倒是干干爽爽的,心里的火气稍微消了那么一点点。
算这小子懂事。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拥堵的车流。
后座上,林晚晚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兴奋劲里缓过来,叽叽喳喳地跟陈知说着班里的八卦。
“哎对了,那个李子涵真的要去买书啊?这么大雨?”
“那是信仰,你不懂。”陈知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回道,“为了绘梨衣,别说下雨,下刀子他也得去。”
“切,中二病。”林晚晚撇撇嘴,从包里掏出一包软糖,“吃不吃?”
“橘子味的?来一颗。”
“啊!你别抢啊!”
“好吃。”
“陈知你是狗吧!”
两人在后座为了颗软糖推推搡搡,林书贤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作为长辈的威严和风度。
“咳,晚晚,坐要有坐相,别在那大呼小叫的。”
林晚晚吐了吐舌头,稍微安分了一点,但手底下还在偷偷掐陈知的大腿。
陈知疼得龇牙咧嘴,还得在林叔叔面前保持微笑,简直是痛并快乐着。
车子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挪到了小区楼下。
雨势稍微小了一些。
林书贤停好车,转头看向陈知,脸上挂起那种成年人特有的,礼貌且疏离的微笑。
“小陈啊,这么晚了,爸妈在家吗?”
这就是句客套话。
按照正常的社交礼仪,这时候陈知应该说“在的在的”,然后识趣地告辞回家。
林书贤也是这么盘算的。
然而,陈知是谁?
那是重生回来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老油条。
只见陈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叹了口气:“唉,林叔叔,我爸妈今天都加班,说是要很晚才回来。让我自己回家煮泡面吃。”
说着,他还摸了摸肚子,发出了一声配合的“咕噜”声。
林书贤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剧本不对啊?
但他话都问出口了,总不能直接赶人走吧?那也太没风度了。
于是,林书贤硬着头皮,假装热情地客气了一句:“那怎么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泡面没营养。要不……今晚来叔叔家吃?”
他心里默默祈祷:拒绝我,快拒绝我,说你不想麻烦我们。
谁知陈知眼睛瞬间一亮,那一脸的“落寞”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笑容。
“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林叔叔!正好我想吃阿姨做的菜了!”
说完,还没等林书贤反应过来,陈知已经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钻了出去,还不忘回头招呼林晚晚。
“晚晚,快点,饿死了!”
林晚晚也跟着欢呼一声:“好耶!妈今天肯定做了好吃的!”
两个小的一溜烟冲进了楼道。
留林书贤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手还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后座,又看了看后视镜里自己那张僵硬的脸。
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小子,听不懂客套话吗?”
……
另一边,裴家别墅。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别墅区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驶入雕花大门。
车还没停稳,裴凝雪就听到了屋里传来的争吵声。声音很大,哪怕隔着厚厚的雨幕和车窗,依然刺耳。
“对不起啊小姐。”前面的司机王叔一脸愧疚,小心翼翼地回头,“裴总和夫人……好像因为公司人事调动的事情吵起来了,所以来的晚了点。”
裴凝雪面无表情地背着书包,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
“没事,王叔。”
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她推开车门,撑开伞。
那把伞很大,足以把她整个人都遮得严严实实,但那种空旷感却更加明显。
走进玄关,争吵声瞬间清晰起来。
“裴东城!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想过河拆桥了是吧?”
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爸给你注资,你们裴家早就完了!现在公司好转了,你就想把我的人都踢出去?你想架空我?”
客厅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花瓶碎片。
继母刘艺穿着一身昂贵的真丝睡衣,指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破口大骂。
裴东城脸色铁青,手里夹着一根烟。
“你讲点道理行不行?财务部那是公司的核心,你让你那个连账都算不明白的侄子去当总监,你是想毁了公司吗?”
“我不管!反正这个位置必须是我们刘家人的!”
裴凝雪换好鞋,像是没看见这两个人一样,径直穿过客厅,往楼上走去。
“凝雪回来了?”
裴东城看见女儿,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下,想要站起来。
但刘艺正在气头上,一把拉住他:“你别想转移话题!今天这事儿没完!”
裴凝雪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砰。”
房门关上,将所有的争吵和乌烟瘴气都隔绝在门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
裴凝雪把书包扔在床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那把黑色的折叠伞被她放在桌角,还在滴着水,在桌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她盯着那滩水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掏出作业本,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的争吵声终于停了。紧接着是摔门声,汽车发动的声音。
世界终于清静了。
裴凝雪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晚饭还没吃。
她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凝雪,睡了吗?”
是裴东城的声音。
“没。”
门被推开,裴东城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很疲惫,刚才的争吵似乎耗尽了他的精力。那个在外人面前风光无限的裴总,此刻就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有些局促地放在裴凝雪的书桌上。
“还没吃饭吧?先喝点奶垫垫。”
裴东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女儿身边。
他看着裴凝雪那张和亡妻有几分相似的侧脸,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凝雪,对不起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裴凝雪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这个虽然英俊但已经有了白发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爸爸。”
裴东城心里更难受了。女儿越是懂事,他就越觉得自己无能。
“你放心。”裴东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给爸爸一点时间。只要再过几年,等那个项目落地,我就能彻底摆脱刘家的控制,把属于我们的东西都拿回来。”
“到时候,爸爸一定好好补偿你。”
裴凝雪低头看着作业本上的数学题,没有说话。
见女儿不说话,裴东城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父女俩之间的沉默,比刚才的争吵还要让人窒息。
“那个……钱够不够花?”
裴东城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他拿出手机,给裴凝雪转了一笔账。
“不够再找爸爸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委屈自己。”
“嗯,谢谢爸。”
裴东城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早点休息,别学太晚。”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房门再次关上。
裴凝雪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转账两万。
她面无表情地收了钱,把手机扔到一边。
目光再次落在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上。
伞已经干了,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突然想起放学时,陈知把伞扔给她时的那个眼神,还有他在雨里和林晚晚打闹的样子。
那种鲜活的,充满青春活力的热闹,离她好远。
裴凝雪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那把伞,轻轻撑开了一点。
一股淡淡的味道飘了出来。
而是一股辣条的味道?
裴凝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
这家伙,是把伞和零食放在一起了吗?
她重新合上伞,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抽屉的最深处,然后端起那杯渐渐变凉的牛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