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语文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李知意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隐蔽地眨了眨左眼。
李知意呆呆地看着他。
那个粉色的文具盒,在她怀里被勒得有些变形。
“叮铃铃——”
上课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班主任老王夹着教案,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
“都坐好!把书拿出来!”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桌椅碰撞的嘈杂声。
陈知回到座位上。
林晚晚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问道:
“喂,刚才那招‘尿床攻击’太损了吧?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陈知翻开语文书,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切,骗鬼呢。”
林晚晚翻了个白眼,但看陈知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后排角落里。
李知意把那个粉色的文具盒轻轻放在课桌的一角。
她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这是文具盒里自带的。
除了铅笔,还有一块白色的橡皮,一把透明的直尺。
每一件,都是崭新的。
她握着那支铅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讲台上,老王正在声情并茂地朗读课文。
李知意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视线落在了隔壁那个身影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正当李知意盯着那个背影出神时,陈知突然动了。
或许是前世社畜的肌肉记忆作祟,也或许是这具正在长身体的小学生躯壳实在不耐造,枯燥的朗读声才持续了十分钟,陈知的脖颈就开始发酸。
他把语文书往桌上一扣,双臂高举,十指交叉向外翻转,毫无顾忌地在老王的眼皮子底下伸了个幅度极大的懒腰。脊椎骨节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吧”响,在这略显沉闷的早读课里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林晚晚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正要拿眼瞪他,却见陈知那张向来总是带着几分早熟和淡漠的脸突然转了过来。
紧接着,五官极其不协调地挤在一起。
他居然翻了个白眼,舌头歪向一边,模仿刚才王虎被书砸中时的懵逼表情,活脱脱一副“中风偏瘫”的模样。
这鬼脸做得太过猝不及防,丑得惊心动魄。
林晚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硬生生把自己呛得满脸通红,原本酝酿好的怒视瞬间破功,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咳咳……陈知……你有病啊!”
她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恼羞成怒地低吼,抄起手里的自动铅笔盒就要往陈知胳膊上招呼。
陈知早有预判,身体灵活地往过道一侧微倾,轻松避开了这记重击,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胳膊上却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这拳头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猫爪子挠痒。
“哎哟,谋杀亲……同桌啊。”陈知压低声音,故作痛苦地捂着胳膊,“林女侠饶命,小的知错了。”
“谁让你吓我!”林晚晚气鼓鼓地瞪圆了眼睛,压低嗓门警告,“再乱动,我就告诉老王你没读课文。”
“我读了啊。”陈知指了指倒扣的书,“用心在读。”
“呸,信你个鬼。”
林晚晚收回拳头,忍不住又偷偷瞄了陈知一眼,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虽然嘴毒了点,关键时候还挺靠得住,平时……也挺欠揍的。
讲台上的老王推了推眼镜,目光严厉地扫视过来:“陈知,林晚晚,交头接耳什么呢?上来读第二段!”
陈知慢悠悠地站起来,手里根本没拿书,张口就来:“春风拂过大地,万物复苏……”
字正腔圆,一字不差。
林晚晚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这课文老师昨天才刚教,他刚才书都是倒着扣的,什么时候背下来的?
全班同学再次向陈知投去复杂的目光,只有旁边的李知意,握着铅笔的手指松了松,眼里的光亮又深了几分。
画面定格在这一秒:少年沐浴在晨光中,侧脸轮廓分明,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而旁边的少女,握着那支崭新的铅笔,在课本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陈知。
第30章 遛狗
周末清晨。
陈知感觉自己不是在遛狗,而是在被狗遛。
手中的牵引绳崩得笔直,绳子的另一端,一只黑白相间的哈士奇正以前爪刨地,后腿蹬踏的姿势,向着巷子口的电线杆发起冲锋。
这货现在的体型已经彻底告别了“奶狗”的范畴,脸上那标志性的“三把火”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慢点!你是赶着去投胎吗?”
陈知被拽得一个踉跄,不得不双手死死勒住绳套,身体后仰,摆出一个拔河的姿势。
小白根本不听,它转过头,蓝色的眼珠子斜了陈知一下,张嘴吐出半截粉红色的舌头,发出一声类似狼嚎的怪叫。
“嗷呜——汪!”
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路边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陈知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喘了口粗气,看着这只精力过剩的生物,忍不住吐槽。
“林晚晚,这玩意儿小时候看着挺眉清目秀的,怎么越长越潦草?”
旁边的林晚晚正一蹦一跳地踩着地砖缝隙走。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一根刚折的狗尾巴草,在空中甩来甩去。
听到陈知的抱怨,小姑娘立刻停下脚步,把狗尾巴草往陈知鼻子上一指。
“胡说!”
林晚晚瞪圆了杏眼,两步跨到小白身边,蹲下身子,双手捧起哈士奇那张大长脸,用力揉搓了两下。
小白立刻配合地眯起眼,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甚至还贱兮兮地往林晚晚怀里拱了拱。
“你看,小白多可爱!是你自己没爱心,总是嫌弃它。”
林晚晚抬起头,冲陈知做了个鬼脸。
“它那是可爱吗?”
陈知松了松勒得发红的手掌,没好气地指着狗头。
“这家伙昨天是不是又咬坏你爸的一只皮鞋?我听林叔叔今早出门的时候,骂骂咧咧了半天。”
林晚晚的动作僵了一下。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干咳一声。
“那是……那是小白在帮爸爸检查皮鞋质量!再说了,那只鞋本来就旧了。”
“汪!”
小白似乎听懂了有人在帮它辩护,立刻仰起脖子,冲着陈知又是一嗓子,脸上写满了“有人罩我你奈我何”的嚣张。
陈知被气笑了。
他抬脚踢了一下狗屁股。
“行,你们俩是一伙的。等哪天它把你作业本撕了,我看你还觉得它可不可爱。”
林晚晚哼了一声,站起身,一把抢过陈知手里的牵引绳。
“我来牵!小白最听我的话了,才不会像你说的那样。”
她拽着绳子往前跑,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小白,冲鸭!我们要去菜市场买包子吃!”
哈士奇一听到“包子”二字,耳朵瞬间竖得像天线,四条腿倒腾得飞快,拖着林晚晚就往前面人声鼎沸的农贸市场冲去。
陈知摇了摇头,双手插进裤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前面一人一狗的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
城南农贸市场是这片老城区最热闹的地方。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鸣叫声混杂在一起。
地面永远是湿漉漉的,混着烂菜叶和泥水。
陈知小心地避开一个水坑,目光在人群中搜索那两个撒手没的家伙。
很快,他在市场边缘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熟悉的米白色卫衣。
那个位置很偏,平时都是些流动摊贩为了省摊位费才蹲在那儿。
林晚晚正站在那里,手里死死拽着躁动的哈士奇,定定地看着前方,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陈知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小白又闯祸了?”
他刚走到林晚晚身后,还没来得及看清前面的情况,就听到一个尖锐的女高音刺破了周围的嘈杂。
“哎哟!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老头看着老实,心眼怎么这么坏啊!这菜里全是水,这是卖菜还是卖水啊?想坑死人是不是?”
陈知脚步一顿。
他侧过身,视线越过林晚晚的肩膀。
只见角落里的水泥台上铺着一张蛇皮袋,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堆青菜和萝卜。
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佝偻着背,双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满是皱纹的脸上涨得通红。
“大妹子,这……这菜是早上刚从地里摘的,露水还没干,不是洒的水……”
老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些许口音,在这喧闹的市场里显得有些微弱。
而在老人身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李知意袖口挽起老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双手紧紧抓着老人的衣角,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在他们对面,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碎花睡衣的中年妇女正叉着腰,唾沫横飞。
她手里抓着一把菠菜,用力地甩动,几滴水珠溅在李知意的脸上。
“露水?你骗鬼呢!这分明就是刚才洒上去压秤的!现在的乡下人,看着老实,心眼比煤球还黑!这一把菜两块钱,起码有一块钱是水钱!”
卷发妇女越说越来劲,手指几乎戳到了老人的鼻子上。
“退钱!不然我就把这摊子给你掀了!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
周围路过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这菜看着确实挺湿的。”
“唉,小本生意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