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来到这个学校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夸奖她。
老人的手颤抖着,在裤腿上擦了擦汗,然后重新举起来,极其用力地拍了一下。
啪!
这一声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响亮。
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
李知意那张一直苍白的小脸上,慢慢爬上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家长会就在这种诡异却又和谐的氛围中进行着。
张桂芳全程拉着老人唠嗑,从菜价聊到房价,从银行利息聊到如何腌咸菜,硬是把老人聊得放松了下来,甚至还主动分享了自己种红薯的心得。
陈知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心说老妈你这社交牛逼症也是没谁了,人家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人,愣是被你带成了村口情报中心。
会议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家长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大叔,以后常联系啊!有什么困难跟学校提,跟我们也行!”
张桂芳依依不舍地跟老人道别,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失散多年的亲戚。
老人千恩万谢,拉着李知意的手,给张桂芳鞠了个躬,这才转身离开。
看着那一老一小互相搀扶着走进暮色中的背影,陈知心里那个结,终于松动了一些。
“行了,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张桂芳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力道之大,打得陈知一个踉跄。
“妈!你会把学霸打傻的!”陈知捂着脑袋抗议。
“傻了正好,傻了就不用操心你早恋了。”
张桂芳翻了个白眼,拎起手提包往外走。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小子什么时候对新同学这么上心了?还主动给人介绍家长?”
知子莫若母,张桂芳虽然大大咧咧,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家都是同学嘛。”
陈知含糊其辞,快步跟上去,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哼,少跟我打马虎眼。”
张桂芳没再追问,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儿子跟上来。
“那个小姑娘,挺可怜的。”
她突然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正经起来。
“衣服都洗白了,鞋也是旧的。那个大叔,手裂得全是口子,一看就是在地里刨食的苦命人。”
陈知有些意外地看了老妈一眼。
“以后在学校里,别欺负人家,听见没?要是让我知道你带头排挤人家,老娘打断你的腿!”
张桂芳挥了挥拳头,威胁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是那种人吗?”
陈知心里一暖,这就是他那个虽然虚荣、虽然聒噪,但心地却无比善良的老妈。
刚走出校门,陈知就看见林晚晚正垂头丧气地跟在林静身后,像只斗败的公鸡。
林静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那是给林晚晚的“断头饭”。
“陈知!”
看到救星,林晚晚眼睛一亮,刚要冲过来,就被林静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陈知啊,阿姨买了蛋糕,要不要来家里一起吃?”
林静笑眯眯地问道,语气温柔得滴水。
陈知打了个寒颤。
这种修罗场,傻子才去。
“那个……林阿姨,我妈说今晚做了红烧肉,我就不去了!祝晚晚……用餐愉快!”
说完,陈知拉着张桂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身后传来林晚晚绝望的哀嚎:“陈知你个没义气的叛徒——”
回家的路上,路灯将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知踢着路边的一颗石子,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李知意那个绞着手指的动作。
“没有妈妈。”
“也没有爸爸。”
这两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妈。”
“干啥?”
“我想买个新文具盒。”
“咋?你那个不是刚买没俩月吗?”张桂芳警惕地捂住钱包。
“那个……我看李知意的文具盒坏了,盖子都扣不上了。”
陈知没敢看老妈的眼睛,随便找了个借口。
其实李知意根本没有文具盒,她的铅笔和橡皮都是用一根皮筋捆着的。
张桂芳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儿子。
昏黄的路灯下,儿子的脸有些红,眼神闪躲。
沉默了几秒。
“行吧。”
张桂芳重新迈开步子,嘴角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反正你那点零花钱也攒不住,爱买啥买啥。”
“谢谢妈!妈你最好了!妈你简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陈知立刻送上一连串彩虹屁。
“少来这套!回家赶紧写作业!敢错一道题今晚红烧肉你就别想吃了!”
“遵命!”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巷深处。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昏暗狭小的出租屋里,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亮了起来。
李知意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靠墙撑着的桌子前,手里握着那一截短得捏不住的铅笔。
爷爷在旁边的小床上铺着被子,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遇到的那个好心的红衣阿姨。
李知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作文本,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优”。
那是老王贴在黑板报上的那篇作文。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鲜红的字迹,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文字有力量。
也是第一次,有人在那种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的场合,笨拙地想要维护她那点可怜的自尊。
虽然那个男生说话真的很烂,真的很想让人打他。
第29章 少女的心意
次日清晨
陈知是被张桂芳的大嗓门从被窝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太阳晒屁股了!还睡!昨晚吃了那么多红烧肉,也不怕积食!”
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陈知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头顶。
“妈,我是长身体的时候。”
“少贫嘴!赶紧起来,你爸都要出门了!”
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陈军沉稳的脚步声。
陈知猛地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五分钟后。
陈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端坐在餐桌前。
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还有昨晚剩下的几块红烧肉。
陈军正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眉头紧锁,似乎在研究国家大事。
“爸,早。”
陈知拿起筷子,迅速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打招呼。
“爸,您今天气色不错,印堂发亮,必有好事发生。”
陈军抖了抖报纸,没搭理这茬,但翻报纸的动作明显轻快了几分。
张桂芳端着一盘咸菜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见这话,乐得合不拢嘴。
“就你嘴甜!行了,快吃,吃完赶紧滚去学校,别迟到了。”
陈知几口扒完粥,抓起书包就要往外冲。
书包里,那个崭新的粉色文具盒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巷子口的风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
陈知刚转过弯,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林晚晚。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着个高高的马尾辫,背影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怨气。
陈知放慢脚步,打算贴着墙根溜过去。
“陈知!”
一声娇喝。
林晚晚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过身,两只手叉在腰上,气鼓鼓地瞪着他。
“叛徒!逃兵!没义气!”
一连串的指控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
陈知干笑两声,停下脚步,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
“女侠饶命!昨晚那是不可抗力,我妈的红烧肉那是战略物资,去晚了就没了。”
“借口!都是借口!”
林晚晚几步冲到他面前,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狠狠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知道我昨晚是怎么过的吗?我妈逼我练了两个小时的琴!两个小时!我的手都要断了!”
陈知看着她那双虽然在生气、却依然灵动的大眼睛,心里不禁感叹。
不愧是未来的大明星,这情绪张力,这表情管理,从小就是个戏精胚子。
“为了补偿你受伤的心灵,今晚放学我请你吃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