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的墙上挂着一排证照。营业执照、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税务登记,玻璃框子里的纸一张挨一张,日期都是六年前。男人把这一年的往来单子抱出来,一摞,按月份排着。单子上写的是托运方、收货方、货名、件数、运费,一笔一笔都全。
李维翻了半个钟头。
执照在,税单在,运单在。六年正经物流的底子,摆在这间屋子里,看着挑不出毛病。
“往外地走的货多不多。”李维问。
“一半一半。”男人说,“本地送的,短途。外地的,走铁路那头。”
“铁路那头哪一段。”李维问。
“货场那一带。”男人说,“从后巷出去,走两百米到护栏,护栏外头是铁路。”
“后巷不走货的车。”
“不走。”男人说,“那道太窄,皮卡都进不去。”
李维把这一年里头几页抄了登记,写了页数和日期,记在材料上。
院子那头,装卸照常。三辆厢式车、两辆皮卡,车身上都喷着公司的名字。纸箱子一箱一箱从卸货台搬到车上,搬到一半,一个工人喊了一声,另一个工人应了一声,两个人一起把箱子抬上去。
李维绕到车后头看了一眼车箱。箱子码到一半,侧面那行小字对着他。这行字他没细看,只把纸箱的样子记下:白底,黑字,四四方方,比一般的药箱小一圈。
...
李维把账房那本车辆进出登记簿翻了过来。
【侦查】用上去,纸上那些干巴巴的字,在他眼里分出了先后。
登记簿上,这个月登记出车的厢式车,一栏一栏写着日期和车牌。他把这几行跟院子里停着的车对了一遍,又跟男人说的趟数对了一遍。
两处对不上。
头一处,登记簿上写着出车的那辆车,车牌号在院里停着的那几辆车里找不着。第二处,这个月登记的趟数,比男人嘴里说的多了十几趟。
十几趟车,出了门没登记,或者登记了没出门。
李维把登记簿合上,放回原处,把这十来行记在心里。
登记簿上的字是他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账房那份台账摆在明面上,谁都能翻。可这本登记簿上的十来行,跟台账上的数对不上。明面上的账,和明面上的车,先对不上了一处。
...
第二遍,他站到卸货台边上,把院子又看了一圈。
院子靠里那面墙上,除了那扇通北巷的窄门,还开着一扇铁皮门,门上挂着一把挂锁。铁皮门后头是一间仓房,比前头那间账房长一截,窗户开得高,玻璃上糊着一层灰。
一个仓管从铁皮门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单子。他走到院子中间,抬眼看见李维身上那身制服,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转身往回走,进了那间仓房,门在他身后掩上了。
这一下,这间仓房进了李维的眼。
...
李维在院子里待了一个钟头。
临走的时候,他跟那个中年男人握了手。
“往后那批货的单子,你这边留着。”李维说。
“留着。”男人说,“随时来调。”
“后头那间仓房,装的也是外地的货。”李维说。
“零碎东西。”男人说,“修车用的零件,工具,堆在那儿。”
“那间仓房,钥匙谁拿着。”李维问。
“仓管。”男人说,“前头忙,后头不常开。”
“嗯。”李维说。
男人把他送到门口,站在栅栏门边上,看着他上车。
...
李维上了车。洛佩兹在副驾驶上坐着。
“看出什么了。”她问。
“前门干净。”李维说。
洛佩兹把安全带扣上,看了他一眼。
“后头那间仓房呢。”她问。
李维没答,发动了车。
车拐上主街,往南走。后视镜里,那扇栅栏门慢慢缩小,院子里的车和人都看不见了。
洛佩兹把台子上的记录翻过一页,没再问。
车里安静。李维把登记簿上那十来行在心里过了一遍。车牌对不上的那一处,他看得准。趟数多出来的那十几趟,也差不了十趟。这两样,得再来一趟才能坐实。
可那间仓房,这一趟就够了。一个仓管见着制服就往回走,那道门后头搁着什么,门后头的人自己心里有数。
前门干净。后头那间仓房,得想办法看一眼。
这一眼,走公事是看不成的。
前门那本账摆得再齐,也盖不住后头那间屋。
第387章 一张老账
海岬货运那趟回来,李维把登记簿上那十来行在心里过了两遍。
前门干净。账房里的执照、税单、运单,六年一样不缺。这一趟回来,纸上能写下的只有两样。一样是登记簿上那十来行,一样是那间上了挂锁的仓房。
那十来行,进了他的本子。仓房那扇门,进了他的眼。
光靠这两样,一条线还立不起来。
海岬货运这层壳,六年正经物流,前门进出的每一辆车都对得上单子。他手上那两样东西,一样在纸上,一样在眼里。要把这层壳剥开,得有人,得有车,得有货。
这三样东西,得从线的那一头去等。
...
上午出车,南区那两条街照旧。
便利店门口一单,两口子为了一张水电单子吵到门口,谁也没动手。李维到场,劝开,各自报了名字,单子照填。后半晌一单,路口两辆车追尾,没有人伤。李维到场,画了图,开了单子,让两辆车挪到路边。
车重新上路,洛佩兹把台子上的记录翻过一页。
“东边那边,还去不去。”她问。
“去。”李维说。
“上回看完那一趟,回来你没说话。”洛佩兹说。
“前门干净。”李维说。
洛佩兹把记录本合上,没再问。
中午食堂,诺兰端着盘子坐过来。
“东边那边的活,跑起来顺不顺。”诺兰问。
“顺。”李维说。
“跨区的活,急不得。”诺兰说,“两边的手续一道压一道,跑顺了,也是一条路。”
“记着了。”李维说。
...
夜里,值班室。
李维把纸铺开,在顶头写下两个名字。海岬货运。罗兰·皮尔斯。
他把【顺藤摸瓜】用在这两个名字上。
这笔账压在他手上有些日子了。麦考伊给的名字,东边那几条下家的名字,都挂在这条线上。线到了海岬货运这层壳,一头就断住。壳上不露口子,人就没法往下摸。
三行字浮出来。
【顺藤摸瓜·目标:罗兰·皮尔斯】
【同伙: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东边几条下家线都从他手上过】
【接头人:东边一处收货的下家,挂的是居民区里一间门面】
【交易对象:阿泰,厢式车司机,在押,跑东边到南区那条旧路线】
这三行字,跟他手上那本账对得上,也补上了账上没有的东西。账上记的是名字,这三行记的是名字背后连着谁。
...
李维把这三行抄进本子。
头一行,那个老人。东边几条下家线从他手上过。这个人不在前场露脸,院子里那本登记簿上也不会有他的名字。皮尔斯不信纸,他把几条线交给一个人,那个人记在心里。
第二行,居民区里那间门面。东边那两段名字里,正好有一个开在居民区里的门面。两条线合上一根。这间门面从海岬拿货。
第三行,阿泰。这个人押在里头,是南区那桩案子里按住的。他开的那辆车走的是东边到南区那条道。海岬的货从前门出去,往东往南,一地一地送。这条路怎么走,阿泰脑子里有一份。
这几年里,阿泰跑的那条道从东边一直通到南区。头一站在哪儿卸,最后一站往哪儿去,他一趟一趟跑下来,路都记在脚下。人押起来了,道还在。
...
抄完,李维把笔搁下。
皮尔斯这个人,跟麦考伊不是一路的。
麦考伊那层壳,做的是分装和洗白。货从海岬来,他换个包装,往下发。壳薄,一台电脑一本账,一查就翻。皮尔斯手上有车,有仓,有路子。货从他手上来,不落到他名下。往东边送的下家,他记得住名字;往南区的货,走的是别人的车、别人的单子。
这条线,比南区那条药线硬得多。
南区那条药线,从头到尾一条直路。撬门的、收货的、供货的、街面上卖的,一节扣一节,扣得紧,也好拆。海岬这条线,皮尔斯把车、仓、下家三样分开摆,谁都不攥在一个人手里。拆了这头,那头还站着。
...
硬在哪,他看出来了。
皮尔斯这种人不压货。东边那间仓房里,就算堆着东西,也堆不了几天。货一到,车就走。他不留账。前场那本台账是摆给人看的,真正的数,记在他脑子里,记在他那几个老人手上。
账不在纸上,就算抓一个人进来,也问不出纸上的东西。
皮尔斯这种人,做买卖的年头比麦考伊长。麦考伊靠一层壳,壳破了人就得低头。皮尔斯靠的是人。车是他的,仓是他的,人也是他养了多年的。抓一个司机,抓一个仓管,动不了他一根。
【顺藤摸瓜】给的是名字,是方位,是几个人之间连着的那几根线。这几样东西落在纸上,当不了证据。要拿到能压住桌子的东西,还得一笔一笔去对。
名字要变成证据,中间隔着的是车、是货、是账。车能跟,货能看,账在人的脑子里。这三样里,头两样他做得到,第三样得找人。
对账对不了,就对人对车对道。
...
李维把本子合上。
桌上那几行字压着一条线。线到了海岬这层壳,壳上没有口子。
壳上没口子,就找人。
阿泰在押,这个人开过那条道。那个管着几条下家线的老人,名字还没有,人还在暗处。东边居民区里那间门面,得去看一眼,看看车几点进,人几点走。
没有账,就从他的人身上找口子。
人分三种。押在里头的,是现成的。走在街上的,是能跟的。藏在暗处的,是得等的。
阿泰是头一种。东边那间门面,是第二种。那个老人,是第三种。
...
第二天上班,李维在值班室把一张纸写了两行。
头一行是阿泰的名字,第二行是东边居民区那间门面的地址。
提审的手续得现开。东边那条街上,他还得再走一趟。
这张纸不往卷宗里放,也不给第二个人看。
写完,他把它折起来,夹进本子里。
窗外南区的街上没什么动静。走廊的灯亮着,值班室这一间灭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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