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把票子揣进兜里,哼了一声,没再纠缠,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艾菲看着他出了店门,收回目光,把柜台擦了一遍,心里记下一笔。
...
接下来几天,弗兰克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有时是中午饭点,有时是傍晚收摊前。进门先坐,坐够了就开口,翻来覆去,是那两句话:菲奥娜的份额,她爹替他收着。
艾菲一次给一点,给的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硬。弗兰克脸皮厚,也不恼,给多少拿多少,拿完就走,隔两天再来。
有一回,艾菲给得少了,他当场拉下脸,说菲奥娜在店里干了这么多年,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艾菲没接话,只把柜台里的钱盒子往怀里拢了拢。弗兰克看她那架势,知道再磨也没用,骂骂咧咧地走了。隔两天,还是照来。
一来二去,艾菲摸清了他的路数。这人是冲着钱来的,店里的门道,他半点没看懂。后门那些生面孔、箱子、接头,他撞见过几回,也只当是送货的,没往深里想。
可有一回,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下午,弗兰克又赖到收摊。她转身去后厨的工夫,回来一看,这人正站在储物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像是要推门进去。
“你干什么?”她喊了一声。
弗兰克缩回手,干笑:“我找厕所。后头是不是有厕所?”
“没有。”艾菲走过去,挡在门前,“厕所在前头。你走。”
弗兰克耸耸肩,慢悠悠地往前头去了。
艾菲等他出了门,把储物间那把新锁又检查了一遍,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给钱是稳住他,可这么喂下去,早晚有一天,他嫌少,就要伸手自己拿了。她想着,这事得跟李维说一声。
那天打烊,她把账理完,锁好钱柜,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是我。”艾菲压低声音,“弗兰克,盯上店了。”
“嗯。”李维应了一声,“说说。”
“隔三差五来一趟,拿菲奥娜的份额当借口,跟我要钱。”艾菲说,“我一次给一点,先稳着他。可他今天,差点往后屋摸。钱柜我锁死了,储物间那把锁,我也换了。”
“他知道店里的事吗?”李维问。
“不知道。”艾菲说,“他就冲钱来的。后门那些,他撞见过,当成送货的,没往心里去。”
“嗯。”李维说,“给就给了。别多给,也别跟他翻脸。他一翻脸,动静就大了。”
“我明白。”艾菲说,“可这么喂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喂不了多久。”李维说,“他那屁股债,你喂的这点钱,填不满。他早晚要自己伸手,伸手,就有把柄落下来。”
艾菲没再多问。李维说话,向来点到为止,不该她问的,她从来不问。
“行。”她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回到柜台后头,把今天的账又过了一遍,才关灯锁门。
...
夜里,李维坐在窗边,把那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弗兰克盯上店了。
系统没有动静。偷自己家里的东西、上门赖着要钱,这点事,够不上让他记账的分量。
弗兰克是苍蝇,不是雷。苍蝇嗡嗡,烦人,可咬不死人。他不怕弗兰克咬,他怕的是弗兰克哪天真撞上雷,把雷给引爆了。
店里那点钱,喂得饱弗兰克一时,喂不饱他一世。他那屁股债,那些讨债的,早晚会把他逼到更险的地方去。他要是真往大处作,那才好,他等着,等他作出一笔够分量的,再一起算。
菲奥娜那会儿,也是这么走下来的。头一回踩线,是小罪,他没动。第二回,还是小罪,他也没动。由着她一步一步往深里走,走到最后,一道口子都没给她留。
弗兰克要真按这个路子走,他不介意送他一程。可在那之前,他得先沉住气。苍蝇扑腾得再欢,也只是苍蝇,他要等的,是它撞上雷的那一下。
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让他蹦跶。看他能飞多高。
第306章 菲奥娜的遗物
深夜,加拉格家,灯全灭了。
几个小的都睡下了。弗兰克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的动静,等到一点声响都没有,才摸黑起了床。
他没开灯,顺着墙根,摸进了菲奥娜那屋。
上次翻这屋,他专翻边角,抽屉、床垫底下、大衣口袋,摸出点零钱就收手了。今儿白天在店里吃了瘪,艾菲那女人给钱越来越抠,他寻思着,这店里的油水,得想别的法子挖。可眼下,先得把手头的日子过下去。
菲奥娜那丫头,藏东西有一套。这家里头,谁也没几样私房,可越穷的人,越会把东西往犄角旮旯里塞。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谁把钱藏在哪儿,他门儿清。
他蹲下身,先摸床板。床是张老式铁架床,床头板后头有道缝,他探手进去,够到底,摸出一个布包。
他解开布包的手,比撬锁那会儿还稳。这家里头,菲奥娜的东西,是他的东西。他闺女没了,留下的,自然是爹的。
布包不大,压得平平整整,裹着一层旧布,外头还扎着根皮筋。他解开,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清里头是两样东西。
一只旧手机。屏幕碎了,角上裂了一道,拿在手里死沉沉的,早没电了。
一张叠了几折的纸。纸边发黄,是张复印件,复印的字迹有点糊。
他把布包放回原处,又去翻衣柜。上回他连衣柜夹层都没动,这回他把隔板抽出来,后头贴着一本旧本子,巴掌大,皮面磨得发亮,像是常年揣在身上的。
三样东西,摊在床板上。
他先拿起那张复印件,借着月光,凑近了看。
纸上是利普的字。最上头是一行车牌,下头是几行时间和位置:夜里九点,学校后门,老位置。夜里九点半,活动室后门,黑车停两分钟。周一、周四,货到。
纸的最底下,是半句话,写到一半,断了。
那个转学生……
弗兰克认得利普的字。这孩子念书好,字却写得潦草,越是着急,越飞。他捧着那张纸,看了好半天。
利普死前,在记这些东西。车牌、时辰、位置,这是盯梢的路数。盯的什么,他不知道,可利普拿命记下来的东西,八成是见不得光的事。最底下那半句,那个转学生,是利普到死都惦记的人。
他把复印件放下,又拿起那本旧本子。
翻开,前头几页是账。进货、出货,日期时辰,一行一行,跟他从店里顺来的那本,一个路数。他翻了几页,越翻越眼熟:这上头记的日子,跟他蹲店那几天,后门来人的日子,对得上。
菲奥娜在店里,不光是干活。她还在记店里的底。
他越翻,越觉得这丫头不简单。店里那些账,艾菲一个人管着,可菲奥娜手里这份,跟店里的数,对得严丝合缝。她一个干活的,记这些做什么?记这些,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还是留把柄?
再往后翻,纸上的字就乱了。人名、时间、地点,一行一行,写得急,好几处划了又写,像是怕人看见,又怕自己忘了。
他大半看不懂,可几个字,他认出来了:转学生,阿曼达,艾菲,后巷。
他盯着那几行字,心里那点念头,活泛起来了。
最后,他拿起那只旧手机。屏幕碎了,开不了机。他在屋里翻出根旧充电线,插上,充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几个小的都出门了,他才把手机拔下来,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有点暗,裂痕横在中间,可还能用。
他先翻相册。
相册里存的照片不多,大多是店里的:柜台、油锅、后巷,拍得歪歪斜斜,像是随手按的。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手停了下来。
那张照片,是从远处拍的。一个年轻人,穿着件普通的衣裳,背着个书包,走在一所学校门口,像是刚下学。拍得模糊,脸看不太清楚,可那身影,让他觉得眼熟。
他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没认出来,又翻开备忘录。
备忘录里记的东西更碎。像是随手记的,没头没尾。
图书馆,天天来。阿曼达。
转学生,跟阿曼达一起。
后门,箱子,戴旧帽子的。
那人转身,是转学生,那个警察。
店是他的,艾菲替他办事。
弗兰克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
那个警察。
菲奥娜在查一个警察。她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了:那个转学生,是警察。警察跟店有牵联,店是他的,艾菲替他办事。
他把三样东西,在脑子里拼到一块。
利普死前在盯一个转学生,临死都没写完那半句。
菲奥娜查到了那个转学生,查出来他是警察,还查出来,警察跟炸鸡店有牵连。
菲奥娜查出这些,就死了。南区的传言说,动手的是警察。
他不用再往下查了。这三样东西,指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跟店有牵连的警察。菲奥娜查到他头上,就把命搭进去了。那警察要是知道这些东西落在他手里,得慌成什么样。
弗兰克把那张复印件、那本旧本子、那只旧手机,一样一样收好,揣进怀里。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菲奥娜那丫头,死前在查一桩大事。她查到了东西,也把命搭进去了。这些东西落在她爹手里,那是天意。
他这一辈子,靠一张嘴混饭吃。他信一个理:天底下没有不值钱的消息,只有不会卖消息的人。
菲奥娜留下的这些,往小了说,是能换钱的消息。往大了说,是能保命、能翻身的东西。那个警察是谁,跟店什么关系,菲奥娜怎么死的,这一桩桩,谁听了,都得掂量掂量。
他知道去哪儿找买家。
这些日子,阿莱拜那边,常有人坐下就打听,打听一个端了他们毒品线的警察。出钱出得痛快,打听的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他听过几耳朵,没当回事。如今手里握着这些东西,他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这话,卖个好价钱。
他这一辈子,最会的一样本事,是卖嘴。谁想听什么,他就能说什么。可这一回,他得先把底摸实。消息这东西,半真半假不值钱,要换真金白银,得拿实打实的东西去换。
他揣着那包东西,出了门,往阿莱拜的方向走。
天底下没有不值钱的消息。菲奥娜用命换来的东西,他得当回事。
第307章 酒馆里的买卖
阿莱拜入夜,店里没坐几个人。
弗兰克坐在吧台最里头,一杯威士忌,喝得慢,话却不少。酒劲儿上来,他拉着酒保凯文念道,从讨债的上门,念叨到家里那几个小的张嘴要吃饭,念叨到菲奥娜没了以后,这个家再没人撑。
白天讨债的又来了一趟,撂下话,月底前再拿不出钱,就别怪他们不讲情面。他嘴上应着,心里门儿清,这钱,他拿不出。家里那几个小的,伊恩白天找活,晚上回来做饭,账把得死死的,一分闲钱都不肯往外漏。他一个当爹的,反倒要从儿子手里讨钱花,这话说出去,他在阿莱拜都抬不起头。
凯文擦着杯子,听他念叨了半晚上。
“你那点破事,说八百遍了。”凯文说,“缺钱就想法子挣钱,光念叨,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挣钱?”弗兰克笑了一声,“我这把老骨头,上哪儿挣去?我这辈子,就靠一张嘴吃饭。有人出钱,我这张嘴就能换钱。”
“你这张嘴,也就骗两杯酒喝。”凯文嗤了一声。
弗兰克也不恼,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
他今晚说的这些,半真半假。讨债是真,缺钱也是真。可他要翻身的路子,一个字都没往外漏。
他怀里揣着那包东西,隔着外套,用力按了按。硬邦邦的,心里踏实。
城南那伙人,他要找的买家,就在这家店里。
这些日子,他在这儿听了几耳朵:城南来了一伙人,常坐下就打听,打听一个端了他们毒品线的警察。出钱出得痛快,打听的人看着就不是善茬。那会儿他手里没货,听过就撂下了。如今不一样,他手里攥着菲奥娜留下的那三样东西,那警察的底,他攥着一半。
他要把话,跟那伙人搭上。
他把酒杯往吧台上一顿,扯着嗓子喊:“这年头,最值钱的是什么?是消息!谁手里攥着一条值钱的消息,这辈子就有着落了!”
凯文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角落里,一个人影动了动。
那人端着杯酒,慢悠悠走到弗兰克旁边坐下。个儿不高,瘦,穿件旧夹克,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眉角拖到腮边。一张生面孔,看人的眼神,带着点阴。
“大哥刚才说,消息值钱?”那人开口,“我这人,最爱听消息。你手里,是不是攥着值钱的消息?”
弗兰克眯起眼,把这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城南的人,他闻得出那股味儿。
“那得看是什么消息。”他说,“也得分,卖给你值不值钱。”
“我出价,向来痛快。”那人说,“就怕你手里没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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