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声不大不小，李维从旁边路过，正好听了个全。
脚步没停，耳朵倒是在动。
这种闲聊听着是闲话，信息量不小，谁跟谁走得近，谁是这圈子的中心，几句话就能听个大概。
那一圈人围着阿曼达转，她坐中间，是说话算话的那个。
阿曼达也注意到了他。
生面孔。转学生。她多看了他两秒，像在分辨这是哪家的公子哥。
富家女的眼光，通常先落在穿着上，再落在脸上，最后落在来路上。
他这身打扮不算差，但跟那一圈人站在一起，明显不是一个圈子的。
她大概也看出来了。
她没多问，也没走过来。第一天见面，双方都在打量，谁先开口谁先输。
李维没有停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目前，他对阿曼达兴趣不算大。
一个刚入学就被人围着转的富家女，不管她跟货沾不沾边，都不是该急着接近的对象。
越是显眼的人，越有人盯着，他犯不着往聚光灯底下站。
身后那圈人的说话声渐渐远了。他穿过教学楼前的空地，按课表找到第二节课的教室，在后排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是挑过的。
后排不显眼，靠窗看得见走廊，背靠着墙，来个人一眼就能瞧见。
换了别人，挑这个位置是图清净，搁他这儿，是本能。
刚坐下，一个男生拎着杯咖啡坐到他旁边，自来熟地开了口。
这人的坐法很典型，屁股一沾椅子就往前凑，咖啡往桌上一搁，下巴一抬，摆明了是要找人聊天。
李维见过这种人，哪哪儿都有，自来熟，嘴碎，消息灵通。
搁平时他懒得应付，眼下倒不讨厌，新环境里，这种人反而好用。
“嗨，哥们，新来的？”
“嗯。”
“我说呢，你这脸生得很，之前没见过你。从哪儿转来的？”
“外州。家里出了点事，就转过来了。”
“啧，够折腾的。大老远的，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那你也是够勇的。对了，你主修什么？”
“工商管理。”
“巧了不是，我也是！那咱俩以后上课还能有个伴。”
“嗯。”
“下节商法，走，一起，我给你指指路。”
李维没拒绝。多一个能搭话的人，在这学校里不是坏事。
这哥们儿话多，可话里不带刺，问的全是无关紧要的事，算是难得的一点善意。
一个主动贴上来的同学，比自己开口去套近乎自然得多，也不惹眼。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冲他点了点头。大概是上午同教室的。李维也点了下头，没多话。
新来的转学生，认个脸熟就够了。太热络，反而扎眼。
一个点头，一个回礼，一来一回，恰到好处，既不冷场，也不显得上赶着。
李维没急着跟谁拉近关系。头一天，他把课表背下来，把几栋楼之间的路走顺，把每间教室里坐前排的是谁记了个大概。这些用不着刻意，是他的本行。
当警察看人的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谁跟谁一伙，谁落了单，谁上课总往最后排凑，谁下课头一个冲出教室，这些在旁人眼里不算事的东西，落在他眼里全是信息。
用不着刻意记，全在脑子里存着。
这所学校跟辖区里那些公立学校不一样，学生们穿得齐整，说话客气，连走路都带着体面。
可体面归体面，该藏着的事，一件也不会少。
一上午的课上下来，李维把课表翻了两遍。
好几门课都跟阿曼达在同一个教室。之前在校园里见过的那张脸，这会儿几乎天天见。
他记下了这个规律，没多说什么。课堂上偶尔目光碰上，没有交流。阿曼达认得他，他也认得她，仅此而已。
这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离得近，反而好办事。她不用主动，他也不用开口，光是同一间教室坐着，谁跟她走得近，几节课就能看个清楚。
至于那批货，第一天没什么动静，也不奇怪。
货不会摆在明面上，接头的人更不会头一天就冒头。
他要做的，是把眼睛睁大，耳朵竖起来，等它自己露出来。
一天下来，校园里没闻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这反而让他更上心，越是风平浪静，底下越容易压着东西。
午后那节商法课，那个自来熟的男生又坐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
压低声音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问题。
前排那帮女生要真不好惹，这哥们儿也不至于连八卦都得藏着说。
李维顺着他的话头，配合地抬了抬眼。
“看见前排那帮女的没？”
“嗯？”
“就坐一块儿那几个，学校姐妹会的。个个家里老有钱了，你看中间那个，光那个包就顶咱半年生活费。”
“哦。”
“领头的那个叫阿曼达，咱学校多少男生想往她们那圈子凑，一个都进不去。我跟你说，她傲得很，平时有人上去搭话，理都不带理的。”
“嗯。”
这种话，李维一天能听好几遍，内容大同小异。
换到警局的语境，无非是谁谁是辖区里的熟面孔，谁谁背后有人，一个道理。
他没插嘴，听着就行，说得越多，漏得越多。
“怎么，你没兴趣？”
第250章 识相的花生
“没兴趣。”
“不是吧？全校多少男生挤破头想认识她们，你倒好。”
“跟我又没关系。”
这话不假。
他这趟来，冲的是货，不是人。
阿曼达再傲再有钱，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要的是她身边那些人的动静。
信托宝宝的钱来得容易，花得也随意，最容易跟货沾上边。
“……行吧，你也是头一个。真有你的。”
铃声响过，老师站上讲台，教室里安静下来。
李维翻开课本，目光扫过前排那圈人，又收了回来。
阿曼达身边坐着谁，谁挨着她，谁又隔了老远，这一眼下去，记了个七七八八。
急不得，今天先把路认全，明天再说别的。
教室另一头，阿曼达坐在那圈女生中间。
姐妹会的人，坐姿都比别人讲究，腰板挺得笔直，一个赛一个地端着。
阿曼达坐正中间，别人说话她搭腔，架子拿捏得刚刚好。
一个闺蜜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哎，你看，那个转学生这节课也跟咱们一起的。”
阿曼达往那边扫了一眼，收回目光：“嗯。”
“他一个人坐那儿，看着怪孤单的。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我跟他很熟吗。”
“认识一下不就熟了。你不是说他眼睛挺亮的吗。”
“那是你说的。”
“……行行行，我说的，行了吧。”
阿曼达没接话。过了两秒，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转学生确实不太一样。
别的男生看见她们这一圈人，眼神要么躲闪，要么黏上来，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看得发直。
这人倒好，坐那排靠窗的位置，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像是她们跟墙上的课表没什么两样。
富家女身边从来不缺献殷勤的人，缺的正是这种拿她不当回事的。
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好奇多一点，还是不服气多一点。
一天的课上完，李维收拾好东西，出了校门。
教学楼门口的人流渐渐散开，没人多看他一眼，跟他来时一样，来去都没人在意。
这对卧底来说，是最好的消息。
他打了辆车，报了比安卡公寓的地址。车窗外的街景从校园的绿荫换成市区的车流，他从学生的壳里一点点抽回身来。
一天下来，收获算不上多，也算不上少。
校园里的门路还没摸到，脸熟倒是混了个七七八八，谁跟谁一伙，谁是中心，谁是边缘，心里有了数。
这一天谈不上累，心倒是提了一天，台词、坐姿、说话的语气，每一样都得端着，一个不留神就露馅。
好在一天下来，没人起疑，这对头一天来说，就算成了。
卧底这种活，急不得，头一天就撒网捞鱼，那是外行才干的事。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八成把他当成哪个逃课的富家子弟，也没多问，一脚油门往公寓方向开。
卧底第一天，最要紧的是别显眼。这一天的平淡，正合适。
回到公寓时，天擦黑了。
他推开门，换了鞋。比安卡窝在沙发上，花生蜷在沙发另一头打盹。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白天那个转学生，一进这扇门，又变回李维。
门里门外，像是两个世界，一个得端着，一个不用。
这间屋不大，可一进屋，肩上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就松了一半。
“回来了？”
“嗯。”
“今天学校那边怎么样？”
“平平淡淡的。上课，下课，再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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