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眼中的那一丝恍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漠。
这个孩子,眉眼间虽然像极了她,但神情太过沉静。
远不如澹州那个叫范闲的,只是听密探汇报,便能感觉到那股机灵劲儿。
相较于庆帝的淡漠,他身后的陈萍萍,看向李长生的眼神里,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宠爱与温和。
那张苍白阴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轮椅旁,巧笑嫣然的女子。
轮椅行至近前,陈萍萍先是对着李云睿微微颔首。
“长公主殿下。”
随即,他的目光便完全落在了李长生身上,语气温和地赞叹道:
“这位小公子,当真是器宇不凡。”
李长生抬起头,迎上陈萍萍的目光,平静地回了一句。
“见过陈院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但他的视线,却越过了陈萍萍,牢牢地锁在了不远处的庆帝身上。
那个男人,就是下令血洗太平别院的罪魁祸首!
就是害死母亲的凶手!
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五岁的孩童,云淡风轻。
但在无人能窥探的内心深处,杀意早已凝聚成实质!
就在此时,侍立在庆帝身旁的侯公公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恭敬地响起。
“陛下,吉时已到。”
庆帝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威严地点了点头。
“祭天祈福,开始吧。”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皇子队列中站了出来。
是太子李承乾。
“父皇!”
李承乾躬身行礼。
“儿臣作诗一首,预祝我大庆国运昌隆,祈福大典顺顺利利。”
庆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哦?我儿有心了,念来听听。”
太子清了清嗓子,在一众文武百官的注视下,朗声念道:
“焚香跪向仙坛前,愿许安康岁岁全。”
“云外神灵垂慧眼,人间福泽满家园。”
诗句工整,意境祥和,虽然算不上千古绝唱,但在这种场合下却是恰如其分。
第15章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此诗一出,周围的官员立刻爆发出了一阵叫好之声。
“好诗!好诗啊!”
“太子殿下文采斐然,实乃我大庆之福!”
“此诗一出,上天必能感知我等诚意,保我大庆风调雨顺!”
“……”
一片赞誉声中,太子李承乾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微微扬起下巴,享受着百官的吹捧,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储君荣光。
这时,一位礼部侍郎躬身出列,满脸谄媚地对庆帝说道。
“陛下,太子殿下文思泉涌,实乃我大庆之幸!”
“臣以为,此等盛事,不如请另外两位皇子也各赋诗一首,共襄盛举,同为我大庆祈福!”
“……”
此言一出,站在太子身后的两位皇子,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两人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窘迫之情溢于言表。
庆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罢了,他们尚且年幼,不必强求。”
百官见状,便也不再多言,纷纷附和着陛下的仁慈。
庆帝的目光,却不经意间,再次落到了李长生的身上。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朕倒是听说,长公主府中有一位小公子,自幼便有神童之名,略通文采。”
“长生,是么?”
庆帝的视线,如同实质的探针,落在了李长生的身上。
“今日祈福,你可愿也作诗一首,为我大庆添一分福运?”
“……”
话音落下,全场倏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站在菩提树下的五岁孩童身上。
坐在轮椅上的陈萍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试探。
试探这个孩子的深浅,试探他究竟有几分像他的母亲。
他的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站在不远处的范建,心则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长生聪慧,但这些年一直刻意藏拙,必有其原因。
此刻被庆帝当众点名,若是应对不好,恐怕会惹来无尽的麻烦!
“......”
人群中的范若若,却完全没有父亲的担忧。
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信任与鼓励,悄悄地对着李长生攥紧了小拳头。
在她心里,长生哥哥无所不能。
太子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即兴作诗,何其之难?
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不过是仗着母亲是长公主罢了,等下必然要当众出丑!
李云睿的脸色也变了。
她下意识地将李长生往自己身后拉了拉,那双凤眸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紧张与维护。
“陛下,长生他……他尚且年幼,不懂事,当不得陛下的夸赞,还是算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李长生不要开口。
她宁愿别人说她护犊子,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在这样的场合下,受到一丁点的窘迫和难堪。
然而,李长生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示意。
他轻轻挣开了李云睿的手,从她身后一步迈出,独自站在了所有视线的中央。
他抬起头,迎上了不远处龙椅上那道威严而又淡漠的目光。
他从庆帝的眼中,读出了试探,更读出了一丝猫戏老鼠般的轻蔑。
既然坊间传闻我小有文采,那便不装了。
我摊牌了!
李长生对着庆帝的方向,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稚嫩的童音,却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与从容,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既然陛下有命,长生自当遵从。”
说罢,他微微仰头,望向那被寺庙飞檐分割开来的湛蓝天空,朗声开口。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仅仅一句。
只是一句。
整个大佛寺广场,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官员,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这就……开始了?
连一丝一毫的思索都没有?
张口就来?
而且……这是何等的气魄!
把酒问青天?
一个五岁的孩童,竟能吟出如此苍凉辽阔的句子?!
陈萍萍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猛然收紧,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范建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
这……这是长生作的?
太子李承乾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硬,如同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与李长生这一句相比,他那首“焚香跪向仙坛前”,简直就是村头学究哄孩子的打油诗!
范若若激动得小脸通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天上最璀璨的星辰。
李云睿也彻底惊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儿子的侧脸,那张稚嫩的脸庞上,此刻竟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卓然风采。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可爱孩童。
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一种异样的、混杂着骄傲与欣赏的情愫,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
龙椅之上,庆帝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他脸上的淡漠与玩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凝重!
这首词……
不对!
这根本不应该是一个五岁孩童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股超脱凡尘、俯瞰天地的意境……
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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