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魔能农田的边缘。
老汉格里斯蹲在自己那几亩田地前，粗糙的大手搭在膝盖上，浑浊的老眼望着北方天际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幕墙。
他种了一辈子地。
年轻时在旧伯爵夫人治下，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大半收成要上缴，冬天饿得啃树皮是常事。
后来新伯爵来了，给了他魔能农田，那些大麦的长势好得像是做梦一样
——播种下去没几天就能收割，产量是普通田地的好几倍。
他第一次在冬天吃上了饱饭，第一次在床上盖了厚实的毛毯，第一次喝上了热乎乎的麦酒。
但现在，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道白幕，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想起了祖父。
祖父活了九十三岁，是整个北境最长寿的老农之一。
在格里斯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祖父曾经在火炉边给他讲过一个传说。
“记住，孩子，”祖父的声音在记忆里回荡，
“如果加长的雪季里，白幕雪暴第二次来袭……那就意味着，凛冬的那位君主，再次出世了。”
祖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整个北境，没有人能打得过那东西。它是五阶的魔物，和人类有建筑加持下的五阶职业者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可北境哪有什么五阶职业者？所以每次它出现，北境的城市就只能祈祷它往别的方向走。”
格里斯当时不以为意，觉得那不过是老人家吓唬小孩的故事。
但现在，白幕雪暴确实第二次来了。
而且比第一次猛烈得多。
“五阶魔物……”格里斯学着祖父的说法，念出了这个词。
整个北境，不会有人能敌过一位五阶魔物。
这是祖父传说里的原话。
格里斯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嚓的响声。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魔能农田，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白幕，眼眶有些发红。
他在伯爵大人手底下过上了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有田种，有粮吃，冬天有煤烧，生病了还买得起药。
他甚至攒了一小笔巴别塔币，打算等过段时间给新找的老伴买一件新棉袄。
老汉格里斯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翠绿的魔能麦田。
麦穗沉甸甸的，再过两天就能收了。
这样的好日子，就要这么终结了吗？
格里斯不甘心。
但他只是一个老农，除了不甘心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
洛林依然站在城墙上。
风雪越来越大，白幕越来越近。
那股五阶魔物的威压也越来越清晰，像吃鸡里的毒圈，缓缓收紧了对霜狼城的包围。
洛林转过身。
他发现城墙上忽然多了很多人。
安娜站在最近的位置，红发在风中飞舞，赤红色的双眸紧紧盯着他。
她刚刚完成五阶晋升才几天，体内的魔力还没有完全稳固，但她已经全副武装地站在了城墙上。
欧姆站在安娜旁边，银发银眸的少女双手抱在胸前，一脸认真地看着洛林。
她身后的万能机械修造厂正在全速运转，三台战犬者级四阶泰坦已经待命。
凯瑟琳倚在一座风暴之塔旁，双臂环抱在胸前，长发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四阶风暴大魔女周身的气场自动屏蔽了风力。
她的目光同样落在洛林身上。
莱拉缩在城垛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一黑一金的异色眸子眨巴眨巴地望着洛林，小小的身体在风中微微发抖，但她的脚步没有后退半分。
就连奥莉薇娅也从后勤部赶到了城墙上，翠绿的长发编成利落的辫子垂在肩后，翠绿色的眸子安静地望着洛林。
五位魔女，齐齐登上了城墙。
齐齐盯着洛林。
洛林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他双手撑在城垛上，语气轻松，
“都盯着我看，是害怕了？觉得我们打不赢凛冬君主？”
安娜第一个开口。
“我不怕。”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对五阶魔物的人。
“我从小就在害怕，害怕被打，害怕挨饿，害怕被卖掉，害怕被抛弃。”
安娜的红眸直视着洛林，
“但自从跟了领主大人之后，我发现，只要领主大人还在，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害怕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何况我现在是五阶了。”
欧姆举起手，像个课堂上急着回答问题的学生。
“大哥哥！欧姆也不怕！”
银发少女的声音清脆响亮，完全不受风雪的影响。
“欧姆在巴别塔里被封印了几千年，一个人待在黑暗里，连说话的对象都没有。那时候欧姆才害怕呢。”
她拍了拍胸口，
“现在欧姆有大哥哥，有安娜姐姐，有大家，欧姆一点都不害怕！而且欧姆的泰坦可厉害了，那个什么凛冬君主来了，欧姆就用泰坦揍他！”
凯瑟琳没有像前两人那样直白。
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我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强者。”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们在顺风时意气风发，在逆风时作鸟兽散。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如此。”
她看向洛林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直到我遇见了你。”
“你不会害怕这些的，我相信你，所以……”
“我也如此。”
莱拉从城垛后面探出了整个脑袋，一黑一金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我以前很怕的……或许现在依然也在害怕。”
她的声音有点小，但在风雪中依然听得清楚，“我走到哪里，哪里就倒霉。我怕自己会给领主大人带来灾难。”
“但是领主大人告诉我，我不是灾星，我是命运魔女。”
莱拉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定，
“领主大人是第一个不嫌弃我的人，是第一个告诉我‘你很有用’的人。”
“所以……所以就算我再害怕，我也不会跑的！”
奥莉薇娅最后一个开口，她把怀里的报表往腋下一夹，露出了一个成熟女性特有的从容笑容。
“我经历过饥荒，经历过围城，经历过全家人饿死在我面前。”
她翠绿的眸子平静如水，“那些东西都没能杀死我，一个五阶魔物又能把我怎么样？”
“何况，”她扬了扬手中的报表，
“我还有一大堆账没对完呢。等打完仗，领主大人的仓库又要进一批魔晶了，我可没空在这里害怕。”
洛林听完，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道：
“那你们刚才盯着我看是为什么？”
五位魔女齐齐对视一眼，默契地交换了眼神。
还是安娜先开口，她向前迈了一步，红发在风中扬起。
“我们盯着领主大人看，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想让您看清楚——站在您身后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怂货。”
欧姆用力点头：“对！欧姆不是怂货！”
凯瑟琳嘴角微微上扬：“无论何时，我都会站在您身后。”
莱拉攥紧了小拳头：“我也是！”
奥莉薇娅微笑着没有说话，但绿宝石般的眸子里写满了答案。
洛林看着她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北方那道铺天盖地的白幕。
“知道了。”他说。
寒风呼啸。
暴风雪越来越近。
站在城墙上，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那道白幕的边缘。
——不是模糊的雪雾，而是一道几乎垂直的白色屏障，像一面移动的冰墙，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向霜狼城碾压过来。
白幕之中，隐约可见无数黑影在涌动。
那是凛冬君主的魔物大军。
第135章 初战凛冬（上）
白幕雪暴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冰碴与碎雪，从北方地平线上席卷而来。
暴风雪的核心深处，无数黑影在雪幕中蠕动，宛如一片活过来的黑色潮水，缓慢而坚定地向霜狼城推进。
城墙上，寒风刺骨。
洛林站在北面城墙的最高处，他的披风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但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暴风雪深处那些越来越清晰的轮廓上。
魔物大军。
数以万计的魔物踏着积雪前行，它们的身形各异——有四足奔行的冰狼，有拖着臃肿身躯的霜甲虫，有挥舞着粗壮手臂的雪巨人，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低阶魔物。
它们汇聚成一片浩荡的黑潮，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格外刺目。
“好多。”欧姆趴在城垛上，银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里含胡地嘟囔着，“比上次那六只四阶带来的还要多好多……”
凯瑟琳站在欧姆身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色沉凝。
她的视线越过魔物大军的前锋，穿透雪幕，落在更远的地方。
“前锋都是二阶和三阶的杂兵。”凯瑟琳的声音平稳，“凛冬君主把它们当炮灰用，想要消耗我们的魔力。”
“那家伙本体呢？”维克多握着长剑站在洛林身侧，四阶大骑士的气息在他周身流转，让他附近的雪花都无法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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