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珀琉斯,那双浑浊的眼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我知道她不会轻易答应。”他说:“但我不知道你会怎么选。”
珀琉斯沉默了。
他开始擦拭脸上的海水,动作机械而缓慢。麻布摩擦过额角的伤口时,疼痛让他微微皱眉,但他没有停下。
“她认可了我的勇气和毅力。”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说,凡人中从未见过如我这般不肯放弃的存在。”
老人没有接话。
“但她还是拒绝了我。”珀琉斯放下麻布,望着黑暗中的海面:“她说,让我回去,娶一位凡间的女子,生养凡间的子嗣,将她忘在这片海里。”
老人依旧沉默。
珀琉斯转过身,正对着他。
“您说得对。”他说:“不愿见,和不能接受,是两回事。”
老人点了点头。
那点头里没有赞许,也没有安慰,只是平静的认同。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珀琉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岸上的篝火,望着那跳动的橙红色光芒,望着隐约可见的同伴身影。
“您那张网。”他说,声音很低:“还在吗?”
老人的眼睫微微一动。
他注视着珀琉斯,那目光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想清楚了?”
珀琉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老人面前。
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老人看着他,良久。
然后,他缓缓探手入怀,取出了那卷银色的网。
月光不知何时已从云层后露出,洒落在那张网上,网线泛起粼粼微光,美得惊心动魄。
“它浸过迷药。”老人说:“若她沉睡时覆上,她便无法挣脱。”
珀琉斯接过那卷网。
网很轻,轻得像握着一团月光。
可他却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像托着一座山。
“她在哪儿?”他问。
老人转身,望向海面某个方向。
“海湾东侧,有一片礁石。”他说:“礁石之间有一处隐秘的洞穴,潮水涨不到那里,她每次心绪不宁时,都会去那里沉睡。”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珀琉斯:“你只有一个机会,她入睡后,不会轻易醒来,可一旦惊醒,你的时间便不多。”
珀琉斯点了点头。
他将那卷网收入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与那枚已冰冷的石片并列。
“去吧。”老人说。
珀琉斯转身,朝海湾东侧走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记。
海水一遍遍涌上,将那些印记逐渐抹平,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他没有回头。
老人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那双浑浊的眼,此刻忽然变得清明。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皱纹密布的面容竟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如神庙中供奉的神像,庄严而遥远。
然后,他的身形如水雾般消散,只余海风拂过空荡荡的沙滩。
珀琉斯找到了那片礁石。
它们在月光下静默地矗立着,如一群沉睡的巨兽。
海浪拍打着礁石底部,溅起白色的浪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沿着礁石间的缝隙摸索前行,脚下是湿滑的岩面,耳边是海浪的轰鸣。
终于,在一处隐蔽的拐角后,他看见了那个洞穴。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洞内漆黑一片,看不清深浅。
珀琉斯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比外面更冷。
海水的气息充斥着每一寸空气,洞壁湿漉漉的,不知是渗出的海水还是经年的潮气。
他摸索着前行,脚步尽可能放轻。
洞穴渐渐开阔。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光。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的光,从洞穴深处的某个方向透出。
珀琉斯屏住呼吸,向那道光走去。
洞穴的尽头,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方平坦的石台,光滑如镜,仿佛被海水千万年打磨而成。
忒提斯躺在石台上。
她睡着了。
长发散落在身下,如深色的海藻铺陈。
衣裙是月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
她的胸口轻轻起伏,呼吸匀长而安静,像一尊沉睡的海神雕像。
那珍珠般的莹白光芒,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珀琉斯站在石室入口,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她,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
白日的她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眉眼间永远凝着化不开的疏离。
可此刻,睡梦中的她卸下了所有防备,眉目舒展,唇角微微上扬,不知在做什么样的梦。
很美。
美得让人不敢触碰。
珀琉斯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那卷网的触感。
他想起了老人说的话——
“若我是因困住她才得到她,那她将永远记得是我剥夺了她的自由。”
那是他自己说过的话。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手中握着那张网,准备做自己曾经最不齿的事。
他闭上眼睛。
忒提斯拒绝他时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她背对着他,身影逐渐变淡,像水墨在水中化开。
她说,回去,娶一位凡间的女子,将我忘在这片海里。
他睁开眼睛。
手从胸口移开,掌心摊开,那卷银色的网静静躺在那里。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然后,他走上前去。
脚步落在石面上,没有一丝声响。
他绕到石台一侧,双手轻轻展开那张网。
网线在黑暗中几乎透明,只有月光般微弱的银光在流转。
它轻若无物,展开时像一团飘浮的雾气。
忒提斯仍在沉睡。
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浅浅的弧线,唇角那抹笑意尚未散去。
珀琉斯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
那一瞬,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将网覆了下去。
网落在忒提斯身上的一刹那,银光骤然大盛!
那光芒刺目如闪电,将整个石室照得亮如白昼。
忒提斯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震惊,愤怒,不可置信,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她看见了珀琉斯。
看见了站在石台边,手中还握着网沿的男人。
“你——”
她的声音刚出口,整个人便开始变化。
她的身体化为水流,透明而湍急,试图从网眼中渗透出去。
可那张网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她的变化而收缩,银色的网线紧紧箍住每一滴水珠,没有一滴能够逃逸。
水流愤怒地撞击着网壁,一下,两下,三下,可那看似纤细的网线却纹丝不动,如囚笼的栅栏。
忒提斯再次变化。
水流化为火焰,橙红色的烈焰在网中熊熊燃烧,将整个石室映得通红。
热浪扑面而来,珀琉斯的额发被烤得卷曲,皮肤传来灼痛,可他握紧网沿,一动不动。
火焰在网中左冲右突,可那张网依旧纹丝不动。
银色的网线在烈焰中不但没有融化,反而越发璀璨,如被煅烧的纯银。
火焰熄灭。
忒提斯化为气流。
无形的风在网中呼啸,试图从网眼的缝隙中逸散。
可那张网的网线仿佛能够感知她的意图,随着气流的涌动而收缩、膨胀、扭曲,始终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气流愤怒地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旋风,将石室内的碎石卷起,砸在洞壁上砰砰作响。
可无论它如何挣扎,那张网始终如影随形,无法挣脱。
忒提斯最后化为猛虎。
那只蓝黑色的巨兽在网中咆哮,利爪疯狂地撕扯着网线,獠牙狠狠咬向那银色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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