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声音似乎还是原先的声音,但语气完全和之前不同。就好像她具有着几代人的智慧和经验似的。
或许不是好像。
“你现在有了上一代的记忆。是吗?”涅塞若无其事地说。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刻开始,事情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他已经无可挽回的淌入了这摊浑水中。必须以现在的状态和她直接抗衡。
“不是很好的记忆……不是很好……”塔若斯托斯吃吃地笑了。大厅里充满了她一个人的笑声。
“那为什么不忘记它们呢?”涅塞说。
塔若斯托斯的能量无穷无尽,操纵起来也没有任何生涩之感。
他也需要使用那种更为直接的方式。
要冒着被别西卜广播的危险变为恶魔吗?怀里的灰弩还在。他庆幸自己拿到了它,不用担心这个……
“这就是责任呐……”
塔若斯托斯幽幽叹气,“我有要摆脱的,也有要做到的。请把我的财产还给我。”
“不。我就此告别了。”涅塞道。
“好吧。最后一次,请稍等。”
塔若斯托斯老气横秋地道,“很快就会结束的。稍等我一下。”
她向布莱泽敏捷地升去。很快掉下来两尺。又重新悬在另一张网上。
涅塞抓准时机,切断了那片网的上部。布莱泽也掉了下来。
他伸手去接。
第493章 不好的记忆
“维恩尼斯!土狼的家族!
维恩尼斯!黑猩猩的家族!
我们的国王有两幅面孔。
我们的国王不是看起来那样。
他娶了自己的妹妹,让可怜的姑娘流泪至死,又把自己的亲兄弟流放。
莫非这是一个国王应该做的吗?
莫非这是一个国王应该做的吗?
马蒂姆的废墟尚在诅咒他们的毁灭。凯克米拉穷奢极欲的泡影发出破裂般的大笑。
维恩尼斯!污秽的血脉!
他们的孩子将会走上他们的道路。
有两样东西将会在这片土地上无休无止:灾难,和歌声。
有两样东西将会回响在维卡多的上空:呐喊,和歌声。
有两样东西将会是维恩尼斯的末日:混沌,和歌声。
有两样东西将会保护我们的王国:鲜血,和歌声。”
——《维恩尼斯之歌——两样东西》
……
……
“禁止在维卡多境内咏唱或以任何理由传播《维恩尼斯之歌》,或其他煽动叛乱的歌谣。违者将会被视为叛国罪,就地处死。”
——《维卡多道月公示,第1条》
……
“禁止传播未经允许的歌谣。违者见《维卡多凯克米拉区通月公示,第1条》”
——《维卡多复苏月公示,第17条》
……
……
……
布莱泽像一个结实的纺锥,直挺挺地下落,身后跟着两片飘带似的蛛网——其中散发出的能量涅塞并不了解。塔若斯托斯一眨眼就滑到了其中一条蛛网的末端,毫不费力地倒吊在上面,两手向布莱泽的脑门抓去。
涅塞再次发出空气刃。刚才证明了这种元素法术对那些能量蛛网有效。
糟糕的是他并不擅长元素法术。
蛛网被划出一道破口,但没有断裂。塔若斯托斯轻松揪住了布莱泽的前襟——女孩嘴唇微动,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但话语很快被打断了。她哼了一声,扭过头。
蛛网破裂的地方冒起了火苗,开始蔓延。塔若斯托斯瞪着那个地方,只弯了弯右手的无名指,另一张蛛网无声无息地横向移来,盖在了着火的地方。火苗很轻易的就被扑灭了。
不过,布莱泽也从她的手里被丢掉。有个敏捷的身影刚刚蹬墙跳了过来,现在已经落在地上——
薇妮一手提着男孩,另一只手两三下把黏在他身体上的蛛网剥开。
她把浑身轻度麻痹的布莱泽拎起来,向涅塞示意:
“诺。”
涅塞顿了一下,把男孩接过。那些蛛丝和网格是纯粹的能量才对——他很确定物质视野中的大厅空荡荡的。“你看的见能量?”
“看不见。那又怎样?”
薇妮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种青草味道的油膏开始擦手,灰绿的眼睛扬起,朝着塔若斯托斯: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还是你只想把他阉掉?”粗鲁的语言顿时引起布莱泽的一大阵嘶嘶声。
塔若斯托斯木然地望着半精灵。她的后背粘在蛛网上,单薄的身体在空中缓缓摆动,如同绞刑架上夕阳下新鲜的尸体。
她在忌惮薇妮?涅塞回想着薇妮的上一句话。能直接观察和调动能量之后,他可以准确的做出应该如何施法的判断,他也不必遵循人类的规则,大可不必。那些原始的手段和天生的直觉太过粗糙,他应该果断的抛弃它们。
但薇妮在这一点上过于出类拔萃。而且她充满了自信。
也许有时老办法是对的……
没能多想。手中的布莱泽听了那句话后拼尽全力在疯狂的扭动,现在正朝着他的膝盖踹。涅塞把手放在男孩的咽喉处,去除他喉咙里的蜘蛛网,让他的声带恢复正常。
维多卡的权力继承人憋坏了,恢复声音的第一时间就冲着塔若斯托斯大喊:
“我长大才不会娶你呢!我本来就不认识你!巫婆!我要把你……”
涅塞皱起眉头,又把他的声音重新封住。他一直都有想到维卡多的隐秘传闻,午夜在市井小巷间飘荡的流言蜚语——他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也无意去管。但它们对于眼下的情况,突然显得很重要。
“我大概明白了。”他叹了口气,对塔若斯托斯说:“我明白那些不好的记忆是什么了。无意冒犯。这种传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塔若斯托斯歪脸看着他,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表情:
怀疑。
“说吧。说不定有点用。反正没人在乎维卡多正在发生什么。我们可以谈谈条件。”薇妮如往常一样,硬邦邦地道。尽管如此,她语气中的讽刺含量非常稀少,甚至显得有一点人情味,十分罕见。
是什么时候转变的呢?
塔若斯托斯转过眼睛,望着赏金猎人。真正秘法继承人现在的样子非常可怖,脸上全是斑纹,能量组成的蛛丝从她的后背破皮而出,头发里也冒着发黄的蒸汽。
她把这个大厅“装点”的也非常可怖。
但涅塞突然意识到,这些薇妮都看不见。她只看到一个伤心的,愤怒的,受诅咒的小女孩。
“你的妈妈,也是你的姑姑,对吗?”薇妮又说,“对人类来说,这真是挺糟糕的。”
塔若斯托斯的脸扭曲了。“这是个秘密……”她一字一顿地说。
“秘法。”涅塞接道:
“维卡多两权分立。维恩尼斯家族受过十二神之首的祝福。王储中会诞生两位天生继承人。一位继承皇权事物,一位继承秘术秘宝。但这一代的国王却把它统一了——那也就是你们的父亲。
有些人怀疑他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但有些人也声称,既然国王的唯一的兄弟姐妹——一位公主早逝。他可算独子,那么两种权力和能力都遗传到他身上实属正常。
他后来的妻子是一位神秘公爵的女儿——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找到的。
现在我们知道了。她就是那位公主,也是法秘的继承人。她有了第二个名字,第二个身份。”
塔若斯托斯深深地,慢慢地,抽了一口气。
“但这第二个身份也很快走向了终结。希望她是自然死亡吧。”虽然不太可能。涅塞望着她,“国王通过婚姻相关的契约篡夺了她的能力——这是禁术的一种,而且很少有人知道。他应当花了不少功夫去寻找,学习。”
“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如此。”塔若斯托斯没有说话,于是他继续说下去:
“最可怕的是,这只是个开始。你父亲尝到了这种手段的甜头,想将他延续下去。甚至变得更复杂,更精心设计。
布莱泽被发现适合做皇权的继承人之后,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待法秘继承人的降生。在你出生,被发现是天生的法秘继承人的那刻,你的命运已经被安排好了。”
第494章 大雪
停顿了一小会儿。
“我的命运……塔若斯托斯的命运……”塔若斯托斯低声道。或许他们的表现安抚了她,她没有先前那么激动了。
“塔若斯托斯。”
涅塞念了一遍那个“没有维卡多人会给自己女儿起的名字”。
当然没人会给自己的孩子起这种禁忌古语形式的名字,虽然大部人不知道为什么。“阴暗镜面”是人类的十二神之首——光辉皇帝不为人知的漆黑的小小碎片。他第一次听就注意到了。
维恩尼斯的祝福和诅咒也许本是同一种东西。
“塔若斯托斯是谁?”他想了想,“我现在在与谁对话?你,还是你母亲?”
“我。”
塔若斯托斯的表情剧烈地变化了一下,眼神穿过了涅塞的身体,“把布莱泽还给我。”
涅塞抓着脱力的布莱泽,让他靠在身后火盆的侧面。尊贵的继承人浑身脏兮兮的,力气也在刚才挣扎中消耗殆尽,像个泡满了水的面包,沉重的身体亲密无间地贴着地板,扭曲着关节。“你将会如何处置他?”
“他继承了恩莫帕尔的所有。”
停顿一下,塔若斯托斯幽幽道,“聪慧,残忍,勇敢,自负。他会毫不犹豫地对我做我父亲对我母亲做的事。下一代也绝不会逃过这样的血脉传承。我要中止这一切。”
“即使外面的维卡多正在变为废墟?你刚才提到了责任……”
塔若斯托斯抬高声音,打断了他。“我知道怎么做。”
她当然知道。涅塞心想。如果不是他们在这里的话,塔若斯托斯只需几秒钟就可以了结布莱泽的性命——如果她有足够的决心。
那之后她就会获得自由。维卡多真正的秘法继承人,人类最大的王国最强的施术者理应获得的自由。面对外面这广阔而荒凉的混乱的自由。
但现在她先要逃脱身边这个微不足道的枷锁。
“你做不到。”涅塞道,“因为布莱泽不只是准备迫害你的亲兄弟。他还是你的儿子。”
边上传来皮靴跟磕碰地面的声音。薇妮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小腿。她的同情或许已经到此为止,人类的伦理对这位半精灵来说应该算不上什么。对于恶魔而言更是可笑。甚至算不得可笑。
这实在是个很弱的论点。
只要塔若斯托斯否认就行了。她和布莱泽之间只有约等于未曾谋面的亲情,和既关乎未来,也代表过去的仇恨。
只要她说不。
塔若斯托斯张了张嘴。
挂满整个大厅,帷幕般的蛛网开始摆动,然后撕破空气,向涅塞卷了过来。
蛛网撞在涅塞在间隙设下的法力屏障上——他提前设下的手段之一,必须提前,必须要快,因为对方太快——迅速缠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勒紧声。
“你现在打不过她吧?又惹怒她。”薇妮把装油膏的小罐子收好,嘲笑。
“闭嘴。”他恼怒地说。
更多的蛛网叠在了最内层的蛛网上,瞬息之间,他们就被关在了法力屏障的小球里。外面是足有几寸厚,几乎形成了实质的能量。
咔嘣。
一道裂纹出现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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