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敬佩。
身为王爷,念着部下旧情,每逢年关都带着酒肉前来探望。
若刨去屠城之举不论,这个王爷的人品可以肯定。
不仅仅是念旧情的缘故。
更重要的是,身为王爷,却只带了酒肉,并未改善老者生活。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王爷很清廉!
很穷!
他纵是贵为王爷,日子过得恐怕还不如大隋世界的普通富户。
否则的话,对于跟着自己征战多年的老兵,怎会只给酒肉,不给他其他奖赏。
尤其是老者对王爷推崇备至的神情,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顾秋又给他添了一碗:“想必王爷过得十分清苦了…….”
“是啊。”
“王爷苦啊。”
老者叹息一声:“凉州本就苦寒之地,王爷在此守境安民,兢兢业业,何其辛苦?”
“但要说凉州最苦的,还是世子殿下……”
顾秋点点头,表示认同。
王爷都如此清贫了,世子的日子能好到哪去?
而且这世子应当家教不错,不会如高衙内那等纨绔一样,经常骚扰民女,欺负百姓。
“哼,哼哼……”
林巧儿忽然不屑的哼了几声,低声道:“难怪你眼瞎……”
顾秋没理会她,又问道:“老人家,当年你们血屠七十余城,可是有何苦衷?”
他不相信这样的王爷,会是那等滥杀无辜之辈。
“呵,呵呵,自然是为了立…….”
话音刚落,老者身子一歪,便是栽倒桌面,呼呼大睡。
这酒量怎么比我还差?
你至少多给我讲讲这方世界再睡啊。
吐槽一句过后,顾秋便唤来店小二,付了账。
“小二哥,敢问这凉州王如何称呼?”
店小二接过银子,神情略显疑惑的看了顾秋一眼:“公子是真的不知?”
“还是在与小的说笑?”
“这世上,谁不知道凉州没有凉州王,只有北凉王徐潇。”
北凉,徐潇……
所以,那老兵口中很苦很苦的王爷是人屠徐潇?
很苦很苦很苦的世子,是徐风年?
顾秋愣在原地,三观稀碎……
徐风年苦啊,自幼没了娘啊。
可他擦脚的抹布,都是好几两银子一块的蜀锦!
你一个连饭快吃不上的人,去共情他?
那谁来共情同样自幼没了娘亲的林巧儿?
北凉王好啊,体恤老兵啊。
可哪怕他少给你家世子几块擦脚抹布,你这老头的日子,也不会过到如此地步!
徐风年是因为对离阳皇族心怀恨意,才在国丧期间大摆宴席,可以理解……
理解个嘚!
你有种,就他娘的苦练武艺,精研兵法,待时机成熟,带兵屠了离阳皇室!
那我也敬你是一条好汉!
那些惨死屠刀之下的舞姬,乐师…….谁来理解?
他们的命,不是命?
北凉王妃爱民如子啊,世子爷的纨绔都是装出来的啊……
先不说你装纨绔有没有用。
就凭你们这一家子宠幸,疼爱,重用储禄山这头畜生,就看不出哪里爱民如子了……
储禄山害人,与‘世子爷’有何关系?
用林巧儿这个受害者的话说:作恶之人是恶,包庇之人便不是恶了吗?
储禄山是自污啊,你根本不懂他啊。
顾秋是不懂,他是真的看不懂…….
他就是一个小老百姓,真的不懂什么他妈的王爷,什么他妈的王妃,什么他妈的战功显赫的将军,什么他妈的他妈的世子爷!
人得‘奴’到何等地步,才会去共情那些权贵?
至于说北凉王的屠城之举,还一口气屠了七十余城。
时代的局限性,的确会让一些兵家将领做出屠城之举。
可七十余城啊!
超纲了吧?
就按一座城五万人算,少说也有三百万!
顾秋就不相信,这三百万人里全是军人?
就没有耕田的农夫?打铁的匠人?苦哈哈的打工人?
这道题太难了,顾秋是真的不懂!
不懂‘世子爷’的苦…….
不懂爱民如子的王妃,为何会疼爱一头畜生。
顾秋只知道,林巧儿很苦,那些乐师,舞姬很苦,林巧儿的雪姨很苦……
可他们的苦……谁在乎?
他就是一个小人物,实在不懂这个瘸了腿,瞎了眼的老兵……
回头在看那老者,足足一斤三两五钱的业力!
起初是打算询问当下世界状况之后,便杀了这个老头。
后来又改变念头,认为有那么廉洁,清苦的王爷带领军队,或许屠杀之举,只是迫于无奈。
而现在…….
他该死!
心念一动,指尖元气迸发,贯入老者胸膛之中。
不能在酒馆杀人,否则会给人家招来麻烦。
但延迟一天还是可以的……
随即,他站起身来,带着林巧儿离开酒馆,出了小镇,直奔她娘亲抛尸的山谷。
一路走,一路琢磨。
这方世界,所值得收集之物,也就是听潮亭的藏书了……
……
两日后,残阳如血。
一座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佛堂之中。
莲台上的佛像早已褪去金箔,露出斑驳泥胎,左眼处结着蛛网,低垂的眉眼仿佛在无声叹息。
供桌上积着厚厚的香灰,锈蚀的烛台倾倒,蜡泪里裹着泥灰。
“佛祖,若你真的有灵。”
“请保佑顾公子此生一帆风顺,劫难全消,咳咳……我愿受八苦轮回,咳咳……”
许愿尚未完成,林巧儿便是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刚刚打了一只雪兔回来的顾秋,连忙快步上前,将其搀扶起来,为其渡入一丝元气。
“唉……”
“这孩子生机断绝,命源枯萎,药石难救,即便是用百越蛊术,也只能延缓几日寿命而已……”
“若这世上,有再生造化之功法便好了。”
“也不知道那听潮亭里,有没有此类武学?”
喃喃低语几句,顾秋小心翼翼的将这孩子放在枯草堆上,继而点燃了一堆篝火,清理了一下雪兔,以火系元气烘烤。
片刻后,野兔已然被烤得体表金黄,滋滋冒油,散发阵阵浓郁肉香。
而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呢喃。
“娘……别走……”
顾秋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孩子蜷缩在枯草间,结霜的睫毛簌簌颤动,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渗血的冻疮,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可最终,她还是摊开了双手。
好像要抓住的东西,并没有抓住。
一张皲裂脸蛋上,在摊开双手的那一刻,淌下两行晶莹……
顾秋怔怔的看着她,思绪复杂。
与此同时,他那一双澄澈的双眸,隐隐泛起血红。
于眉心之处,也生出一团魔焰,但很快又隐没不见了……
…….
次日。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于厚厚积雪之上缓步前行,踩得雪地吱嘎,吱嘎的作响。
“公子你看,那人在上吊!”
低头沉思的顾秋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一片枯树林中,一名破旧衣袄的女子,将麻绳拴在树杈之上,脚踩着一块青石,将脖颈套入其中。
顾秋眉头一挑:“姑娘,不可!”
话落,人已激射而出,将她抢了下来。
“姑娘,好端端的,为何要寻死呢?”
那女子怔怔的看了看顾秋,凄然苦笑:“公子,你今日救了我,明日我还会寻死。”
“何必多此一举呢?”
顾秋不解:“你究竟遇到什么难题,非死不可?”
“我……”
女子摇了摇头:“与你说了也是无用。”
“轩姐?”
这时,林巧儿走了过来,诧异的看向那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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