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只要再有一个月时间,镇北军便可再多四十个万户的大军投入战场。到那时,这场仗还怎么打?
便是卫御道麾下诸部将士,此时也三心二意,时不时就有将士成建制的逃离。
卫御道正凝思间,西面方向骤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他猛地转头,只见又一座军堡轰然崩塌。堡墙从中央断裂,上半截轰然倒塌,碎石瓦砾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赤红雷光如龙蛇般在废墟中游走,将那些残存的守军一层层撕成碎片。
谢映秋悬于废墟上空,一袭赤红战袍在狂风中激荡翻飞。她双手掐诀,周身紫色雷光如龙蛇狂舞,身后一万零八百颗万剑雷砂同时炸裂,化作十二条长达数十丈、粗如殿柱的紫金雷龙。雷龙盘旋咆哮,龙口中喷吐出的紫金雷光将堡内残存的守军成片成片地化作焦炭。
她身侧,董劲松双手结印,十二尊黄巾力士如移动的城墙般碾过废墟,巨锤砸落,将那些试图负隅顽抗的楚军将士连同残垣断壁一并砸成齑粉。
镇北军的士卒则如潮水般涌上城墙。他们身披暗金重甲,手持长矛重盾,沿着崩塌的缺口一层层推进。
弩手在城下掩护,密集的箭雨将城墙上冒头的楚军一一射倒。刀盾兵紧随其后,盾牌顶在前方,长刀从盾缝间捅出,将负隅顽抗的残敌逐一斩杀。
那面绣着“楚”字的军旗从堡顶坠落,在半空中燃烧成灰烬。镇北军的暗金战旗随即升起,在灼热的晚风中猎猎招展。
驻守军堡的辰州总兵裴九元面色惨白。他拼尽全力催动遁光,化作一道淡金流光朝西北方向疯狂逃窜。他身后,两位副将与七八位参将同样在逃,有的御空飞遁,有的骑乘灵禽,有的施展遁地之术,慌不择路,狼狈不堪。
卫御道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便在此时,晋州总兵毛舜六人刚好踉踉跄跄地落在城墙上。
他们浑身浴血,甲胄残破,毛舜左肩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金红血液仍汩汩流淌,染红了半边衣甲。
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艰涩:“大帅,末将无能,守不住十三号堡。那孙无病与徐行之实在凶猛,末将六人联手也非其敌手。还请大帅恕罪!”
他身后五位参将副将亦纷纷跪倒,神色惶惶,垂首不敢直视。
其中一人低声补充道:“那些镇北军简直不要命,明知是死也往上冲。更麻烦的是,镇北侯府的象力砲弩与龙力砲弩数量极多,还有大力槐,整条战线至少有上万之巨。我等被压制的厉害,实在撑不住了——”
卫御道面沉如水。
他目光在毛舜脸上停了一瞬,旋即转向身侧那位二品副将:“何副将,依军律,主将擅弃所守,该当何罪?”
副将微微一怔,随即垂首道:“大帅,依律——当斩。”
毛舜脸色陡变。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卫御道,那双虎目中满含着惊怒与不敢置信:“卫御道,末将也曾率部血战不退,是实在守不住才——”
“违抗军令,擅自逃脱,罪该万死。”卫御道打断他,声如冰裂,“拉下去,立斩。”
毛舜霍然站起,周身气血轰然爆发。他身后五位副将亦同时拔刀,护在毛舜身周。
毛舜厉声道:“卫御道,你无权杀我!我乃当朝二品总兵,纵有罪责,也当交由朝议处置!你擅自斩杀,便是越权!”
卫御道面无表情,他右手一翻,从袖中取出一卷暗金圣旨。圣旨展开的瞬间,一股统御万法的磅礴威压轰然扩散,竟让整座城墙的温度都为之一降。
“这是天子圣旨!授予本帅全权,凡临阵脱逃、抗令不遵者,无论品阶,立斩无赦。晋州总兵毛舜,违令在先,依律当诛。”
毛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拼命运转气血,身形如炮弹般向后疾退,遁速催动到极致。五位副将参将同时出手,刀光剑气交织成网,避开周围合围的众人,与毛舜一起逃遁。
卫御道眼看自己的部属拿他们无可奈何,微微凝眉。
他右手抬起,五指虚握。一杆暗金战枪自虚空中凝形,枪身上缠绕的金色罡气竟化为千百道细丝,后发而先至,穿透五位副将参将的刀光剑网,贯入他们的眉心。
五人闷哼一声,身形骤僵。随即他们的身躯从眉心开始龟裂,暗金血液自裂口喷涌而出,轰然倒地。
毛舜已遁出百丈,可他刚冲出城墙垛口,那些金丝已追上他。
他只觉自己体内的气血骤然失控,真元如被冰封。他的遁光在半空中骤然凝固,身形如被无形之手攥住,猛地被拖回城墙之上。
毛舜重重摔在卫御道脚下,浑身颤抖,七窍渗血。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卫御道手中战枪轻描淡写地划过毛舜的颈项。
其头颅顿时滚落于地,断口处光滑如镜,血喷如注。
他收起战枪,语声平淡:“传首诸堡,令各堡守将观之。但凡临阵脱逃、无令弃堡者,皆斩无赦!”
城墙上的将士面色煞白,噤若寒蝉。城墙上,几名亲卫上前,将毛舜的头颅装入木匣。远处仍在燃烧的城门处,传令兵已翻身上马,蹄声如雷,朝防线各堡奔去。
远处,辰州总兵裴九元遥空看到这一幕,面色惨白。他手中的缰绳微微颤抖,胯下灵禽雷鹏似感应到主人的恐惧,不安地发出低鸣。
他咬了咬牙,忽然猛地一勒缰绳,雷鹏长鸣一声,振翅冲天。
他没有回城,而是直接策骑着雷鹏朝西面天边疾飞而去,转瞬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卫御道抬眸望去,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之上。他拔剑,挥斩。一道金色剑光横贯天际,撕裂云层,追着那道遁逃的身影斩去。
剑气擦着裴九元的背脊掠过。他闷哼一声,后背甲胄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左肩斜斜拉到右肋,淡金色的血液如雨洒落。
那雷鹏哀鸣一声,羽翼也被剑气扫中,数十根翎羽齐根断裂。可它非但未坠,反倒以更快的速度振翅疾飞,很快便遁入西山日影之中,再不见踪迹。
卫御道的眉头微微一拧。这一剑他用了九成力,本该将裴九元连人带禽劈成两半。可那雷鹏的血脉似乎不同寻常,竟在关键时刻爆发,带走了它的主人。
他收回剑,望了一眼裴九元消失的方向:“遣一队斥候传令,沿途通告郡县。就说辰州总兵裴九元临阵脱逃,罪不容诛。凡通报其行踪者,赏千金,擒获者,官升一级。”
他语声一顿,眸光冷冽:“若能斩杀,必有重酬!”
便在此时,一道遁光自东面疾掠而来,落在城墙上。
遁光收敛,一名身着玄青锦袍的中年男子踉跄落地。
那正是刺事监镇抚使周玄应。他面色苍白,跪倒在地:“大帅,青丘狐族起兵了,据说聚众七十万之巨,已击溃朝廷驻守北营郡的五十万大军。北营总兵战死,青丘军随后攻占交泰郡、兰乡郡、天目郡,现正经交由郡城向西南推进,威胁我方侧后!”
城墙上,所有副将、参将都僵在原地,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有人脱口而出:“北营郡有两位战王!铁虎战王与玄狮战王都在那里坐镇,怎么会这么快就败了?二位战王呢?”
周玄应抬起头,嘴唇微微颤抖:“铁虎战王及玄狮战王联手,与青丘战王大战,仅仅二十个回合,二王便不敌落败,随后逃遁无踪,至今下落不明。”
卫御道的脸色更加阴沉,心绪愈发沉重。
玄狮战王也就罢了,铁虎战王可是老牌超品,他与玄狮联手对阵青丘战王,却只走了二十个回合——这让他如何能信?
还有这两位战王是真的不敌,还是根本无意为朝廷出力死战?
便在此时,城外方向又传来一阵山崩地裂的巨响。
卫御道猛一抬头,只见近三千玄橡树卫已在大批大力槐的掩护下,接近了城北郊二层防线的高墙。
它们的枝干高高扬起,八柄重剑齐齐斩落。重砸在神罡石铸就的高墙上,仅仅第一剑,就斩出数丈深的裂口,碎石迸溅;
第二剑紧随其后,裂口扩大一倍!墙上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有的被飞溅的碎片击中,惨叫着跌下墙头;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三千株玄橡树卫轮番斩击,剑光如暴雨倾泻,那面高墙从中断裂,轰然倒塌,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卫御道握紧战枪,正欲下令二层战线的将士撤离收缩、退守城垣之际,一道厚重如山的神性波动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临。那威压无形无质,却似整片大地翻转过来,压在所有人的神魂之上。
城墙上那些原本已摇摇欲坠的将士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希望。
不知是谁率先跪伏于地,高呼“神上降临”,紧接着,整条防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卫御道也心神大振。他抬眸望向天穹,只见一尊通体暗黄鳞甲、形如巨蝎的巍峨身影正缓缓凝实。
祂长达一万三千丈,节状蝎尾高高翘起,尾尖那枚毒刺泛着幽绿寒光,将周遭虚空都腐蚀出细密的孔洞。这便是妖神地蝎——执掌地毒与潜伏权柄的存在。
有神上亲自降临出手,足以击溃敌军,至少也能稳住防线。
然而,地蝎刚一现身,一道银白遁光便自镇北军阵后冲天而起。遁光中,沈修罗银发如瀑,金瞳似星,九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舒展摇曳。
她额心那道银色竖纹流转着迷离的光芒,身后虚空更有一尊高达百余丈的巍峨虚影轰然显化——赫然是九尾狐龙之形,帝冕垂珠,皇威凛然。
此时六千混沌神卫与三万七千孔雀神刀军的气血如百川归海,顺着官脉网络疯狂涌入沈修罗体内。沈修罗的功体节节攀升,竟在瞬息间突破至二品、一品,直逼超品。
她与苏清鸢一前一后,银色幻光与赤金剑光交织成网,将地蝎的毒雾与尾针层层挡下。
那漫天银焰如月华倾泻,金色剑光如大日巡天,二女合力,竟硬生生将地蝎那一万三千丈蝎躯压制在城郊高空之上,不得寸进。
光刃与毒雾对撞,炸开无数团银绿交织的毁灭光球,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下方残存的军堡废墟碾成齑粉。
可地蝎神躯强横,神力浩瀚如渊。
沈修罗与苏清鸢的功体虽强,终究是借来的外力,根基不如真正的超品稳固,交手不过一息,二人便渐落下风。地蝎尾针连刺,毒雾漫天,二女节节后退,护体神光已多处崩裂,面色微微发白。
便在此时,战场上一声箭啸!
那啸声撕裂苍穹,让所有高品修士为之心惊。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战场左侧一道银白流光破空而至,那光太快、太猛、太霸道,在众人眼中只留下残影,快到连神念都来不及捕捉,便已至地蝎身前。地蝎瞳孔骤缩,万丈蝎躯猛地蜷缩,尾针高高扬起,试图拦截那道流光。
可那支箭却似早料到了祂的反应。
它在空中微微一折,划出一道诡异而完美的弧线,竟绕过了尾针的拦截,从祂护体神光最薄弱的一点贯入。
地蝎的暗金神血顿时如瀑布般喷涌而出,在虚空中化作点点金红星屑飘散。
祂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万丈巨躯剧烈震颤,左侧三只蝎足竟然齐根而断,胸腹也被穿透,伤口处血肉模糊,幽绿的毒血与暗金神血混杂在一起,洒落大地,将下方的废墟腐蚀出无数细密的孔洞。
祂的尾针疯狂抽打虚空,将周遭云层撕成碎片,可那道银白流光早已穿透祂的躯干,从另一端飞出,带出一蓬更大的血雨。
战场远处,妖神当康猛地转头,望向那一箭射来的方向。
祂看见了——在镇北军左翼后方,一座残破军堡的顶层,一道窈窕身影正持弓而立。她周身银白罡气流转不息,眉心一枚流转着七彩光华的玉符正在缓缓旋转。
当康认出了此女,正是镇北侯的二夫人,秦柔!也认出了那枚玉符——
“如意神符!”
第816章 神射(一更)
战场之外,一处无名山巅。
先天杀神负手而立,暗金鳞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司空玄心立于其左,身后一双半透明羽翼微微收拢;如意战王居右,八翼垂敛,面容清冷如霜。
三人遥望天岳郡城方向,神色各异。
楚军的第二重防线,正处于崩溃中。
那层淡金色的城防光幕剧烈震颤,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近三千株玄橡树卫如移动的暗金山岳,八柄重剑轮番斩落,将残存的堡墙一层层削平、碾碎。二千八百株大力槐的抛射如暴雨倾泻,精金砲弹裹挟着罡风,砸在光幕上便是一个深坑,砸在城墙上便是一道裂口。
而就在地蝎重伤逃遁后,城墙上的楚军将士士气更衰,再也撑不住了。
不知是谁率先丢下兵器,转身朝城下逃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溃败如瘟疫般蔓延,从东段到西段,从城头到城内,整条防线的守军如决堤的洪水般向后奔涌。有人跳下城墙摔断了腿,有人拥挤在城门口互相踩踏,有人干脆跪伏于地,将兵器高举过头,嘶声喊着愿降。
那些尚在抵抗的将官声嘶力竭地呵斥,拔刀斩杀溃兵,可溃逃的人潮太多太猛,他们的刀砍钝了,嗓子喊哑了,却丝毫拦不住这崩溃的洪流,防线上的七座大型军堡已乱成一锅沸粥。
随后第三重防线也被波及,大量的将士逃遁弃守。
卫御道立于城楼之上,面色铁青如铸。
他右手攥紧暗金战枪,指节泛白。片刻沉默后,他猛地转身。
“亲卫营出击!即刻!”
号角声起,卫御道麾下三十万禁军自东西二门鱼贯而出,沿城外甬道疾行,甲胄铿锵,战马嘶鸣。
这支大楚最后的精锐在溃逃的人潮中逆流而上,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直直切入那些正在崩塌的防线缺口。禁军将士在城外列成楔形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朝涌来的镇北军前锋狠狠撞去。
卫御道御空而行,手中暗金战枪化作漫天枪影,将防线溃逃的士卒一一斩杀,厉声暴喝:“擅退者斩!回身迎敌!”
随着数千名逃得最快的溃兵被拦腰斩断,鲜血泼洒,那些溃兵被这霹雳手段震慑,纷纷止住脚步,有的咬牙转身重新结阵,有的则在禁军盾阵两侧重新整队,朝镇北军前锋发起反冲锋。
两军交接的瞬间,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禁军精锐终究是大楚最后的底牌,他们依托盾阵层层推进,硬生生将镇北军的第一波冲锋阻在了缺口处。
可这仅仅是开始。
沈修罗与苏清鸢自高空俯冲而下,一道银白幻光如月华倾泻,一道赤金剑光如大日巡天,二女一左一右,朝卫御道当头罩下。
苏清鸢四臂齐振,赤阳神锋化作漫天剑光,一息一万二千八百剑。
沈修罗则九尾齐摇,幻惑之力将卫御道的神念感应层层扭曲,他的枪势明明刺向苏清鸢咽喉,落下时却偏离三寸,他的身形明明向左闪避,却被幻象牵引着向右偏移。
卫御道每一次落空,都被苏清鸢的剑光乘隙而入,在他护体罡气上留下数道灼痕。
片刻后,卫御道更闷哼一声,左肩被一剑贯穿,金色的大日真火自伤口边缘燃起,灼烧着他的血肉与经脉。
他咬牙挥枪横扫,将二女逼退数丈,自己却踉跄后退,全力以赴的调息休整。
可此时战场左翼,秦柔持弓而立,弓弦已拉满如月。
她的意念如无形利刃,遥遥锁定了卫御道的眉心。
她眉心那枚如意主符缓缓旋转,七彩光华流转不息,一支银白箭矢在弦上疯狂凝聚。
卫御道此时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他不用回头也知自己被秦柔锁定了。
他疯狂催动遁法,身形在虚空中不断折向、闪烁、翻滚,每一次变向都拼尽全力,不敢有半分规律可循。他不敢停,不敢直行,甚至不敢让自己的遁光轨迹有丝毫可预测的弧度。
只因他知道,只要自己有哪怕一瞬的停顿,那支箭便会贯穿他的眉心,可这也让他的处境愈发艰难,在苏清鸢的剑网与沈修罗的幻光夹击下左支右绌,浑身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