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千秋仍站在原处,面色平静如水,微微垂着眼帘,毫无异状。
此人感应到沈八达的注视,他抬起头,唇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垂下眼帘,神色恭谨如常。
沈八达一声轻笑,转身当先前行,走出殿外。
而此时殿中重归寂静。
天德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眸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姬紫阳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都退下吧。”
众人躬身行礼,鱼贯退出紫宸殿。
而此刻,紫宸殿外,宫墙之下。
岳中流正负手而立,仰望着那片深邃的夜空。
他忽然心神一动,只觉一股浩瀚磅礴的力量自冥冥中轰然降临,瞬息间贯入他的身躯、他的元神、他的气血之中!
那力量霸道而炽烈,如山岳倾覆,如天河倒泻,与他体内那已臻至一品的功体完美交融!
他身躯微微一震,随即恢复如常。
“官脉?”
岳中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应着体内那骤然增强数倍的官脉之力,感应着那与黑甲神军气血隐隐相连的玄妙联系——
片刻后,他睁开眼,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哂意。
这似乎是二品金吾将军的官脉,不过因未得印绶,还不稳固。
放在几天前,岳中流定会为此兴奋不已。
可现在岳中流心情却只是淡淡。
只从沈八达给的那条魔天王庭的官脉,岳中流就知督公对大虞皇朝,对大虞天子的态度如何了。
不过除此之外,他感应到置身于一部分黑甲神军,建立了联系。
这应该也是天德帝的恩典,倒还不错。
意味着他紧急时,可以调用一部分黑甲神军的气血供给。
而黑甲神军是可以当成符兵使用的,约两个六品的黑甲神军,可以相当于一个六品符兵。
公公其实也给了他少主领地孔雀神刀军的使用权,但那实在太远了,隔着一千五六百里距离,利用率不高,也很不便。
第717章 降临(二更求订阅求月票)
神狱六层,魔天王域的西南边境。
无尽虚空中,破碎的岛陆如浮萍般飘散,血色的星屑流光偶尔划过天际,拖曳出短暂而诡谲的光尾。
这里距魔天王庭已有三万七千里,是魔天版图的最边缘。
魔岳岛陆便横亘于此。
这座岛陆呈狭长之形,东西长约一千二百里,南北宽约三百里。
岛陆之上,三座雄城呈犄角之势分布。
居中的天岳城,城墙高达百丈,以神罡石混合玄铁汁浇筑而成,表面铭刻着层层叠叠的防御符文。
此刻那些符文大多已黯淡无光,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垛塌陷大半,守军的尸体堆积如山。
城内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城外则弥漫着血煞之气,无数道遁光在虚空中穿梭,喊杀声、爆震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左右两翼的玄岳城与赤岳城,情况更加糟糕,玄岳城的北面城墙已被轰塌三百丈缺口,虽连夜以土石垒砌成简易工事,却远不及原先的坚固;赤岳城更是三面被围,箭塔已经十不存一。
也就在这一刻,有一艘长达一百六十丈,宽八十丈的幽骸战舰,正从岛陆上空三千丈的虚空涟漪中缓缓驶出。
那是魔天角号。
这艘战舰呈流畅的梭形,通体暗金,但舰身最显眼的,是那面绣有血色王冠猎猎招展的王旗——
就在这艘战舰出现的刹那,整片战场为之一寂!
那铺天盖地的喊杀声,那震耳欲聋的爆震声,那密集如雨的弓弦震响——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无数道目光,无论是攻城的还是守城的,无论是魔天军还是敌军,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那道自虚空中驶出的暗金巨舰,望向那面血色王旗。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正在城头督战的血剑王,身形也骤然一顿。
他猛地转身,那双猩红的眼眸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光芒。
“王上——!”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虚空中,魔天角号缓缓悬停于镇岳城正上方。
舰首,一道暗红身影负手而立。
沈天一袭纹金战袍,脸上血色面具幽光内敛,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了这片天地的中心。
周遭那翻涌的血煞之气,那狂暴的天地灵机,那无处不在的杀意与怨念——一切的一切,在他面前都变得温顺、沉寂、俯首。
他垂眸,俯瞰着下方那座伤痕累累的雄关,俯瞰着城墙上那些疲惫不堪却仍在死战的将士,眸光平静如渊。
片刻后,数十道遁光自镇岳城中冲天而起。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如山,一头赤红长发如火焰般在虚空中飘散,面容刚毅,眉眼疲惫,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骨甲,甲片之上布满新旧裂痕。
正是血剑王——魔天王庭麾下君王之一,镇守西南边境的柱石。
他身后紧跟着一道修长身影,背生透明双翼,翼展三丈,正是新晋君王不过数月的风啸王。
再往后,是三十七位一品阶位的大魔,人人甲胄残破,气息萎靡,有的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暗金色的血液仍在缓缓渗出。
众人飞至魔天角号前三千丈处,齐齐停下遁光。
血剑王率先单膝跪于虚空,甲叶铿锵作响,垂首抱拳,语声沙哑却铿锵有力:
“末将血剑,参见王上!”
身后风啸王与一众大魔齐齐跪伏,三十八道声音汇成洪流:
“参见王上——!”
沈天微微抬手,语声淡然:“起来吧。”
众魔起身,却仍垂首而立,不敢直视。
血剑王上前数步,在沈天身前百丈处停下,脸上满是惭愧之色:“王上,末将有负所托,三个月来,敌军的军力,高层战力,全面占优,又源源不断增兵,末将麾下虽拼死力战,却仍节节败退。
西南行省三十三座岛陆,如今只剩最后一座还在苦撑,其余三十二座,尽数失陷!末将麾下军团,先后战死一二品大魔七十二员,三品以下将士八十七万余众,伤者不计其数,如今镇守这魔岳岛陆,已换过三茬新兵。”
若非魔天战王晋升元魔血裔,又以升魔与丹药为饵,先后引来一百四十余位一二品大魔来他军中效力,其中数位一品大魔的战力比肩君王,血剑主持的战线早就崩溃多时了,他自身也是几次险死还生。
沈天静静听着,眸光扫过血剑王周身。
他看见这位君王左肩胛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暗金色的骨甲至今未能完全愈合;他胸口还有三道爪痕,每一道都残留着诡异的神性气息——那是天壤主一具分神留下的烙印。
他又看向风啸王。这位新晋君王背上的透明双翼,左翼边缘缺了一大块,翼膜上布满焦痕,显然是遭遇了神火灼烧。
他身后那三十七位大魔,人人带伤,有的甚至断臂残肢,却仍咬牙挺立。
血剑王继续禀报,语声愈发沉重:“魔岳岛陆,是末将经营的第三道防线,可三天前,天壤主与啖世主同时降下分神,联手摧毁了西南端的黑岩堡,那黑岩堡是整条防线的关键节点,一失守,整条防线便露出巨大缺口,如今这魔岳岛陆已丢了一半。
若非末将见机得快,在二神降临之际便下令全军收缩,撤回镇岳城坚守,又令萨满引爆血图结界,阻挡二神,此刻末将与麾下众将,恐怕已尽数陨落!而如今,我等虽侥幸撤至此地,却被敌军重兵围困。”
他身后风啸王闻言,更是深深垂首,语声惭愧:“王上信重,擢末将为君王,委以西南防务。末将却未能建功立业,反让敌军连连得手,损兵折将,实在无颜面对王上。”
沈天看着他,又看向血剑王,看向那三十七位浑身浴血却仍身躯挺直的大魔。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唇角微微上扬,神色欣赏:“你们做得很好。”
此言一出,血剑王、风啸王与一众大魔皆是微微一怔,抬起了头。
沈天负手而立:“魔塔战王经营西南数百年,根基深厚,又有啖世主相助,更有两大神庭暗中扶植的力魔部、水魔部,你们面临此等形势,却能以寡敌众,以弱敌强,支撑近半年之久,实属不易!”
沈天此时抬手一挥。
一道温润的翠绿神辉自他掌心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那神辉纯净浩瀚,蕴含着滋润万物、逆转生机的至高道韵,瞬息间笼罩血剑王、风啸王与那三十七位大魔。
众魔只觉一股温润清凉的气息自周身涌入,瞬息间流遍四肢百骸。那困扰他们数月的旧伤,那残留于伤口深处的异种神力,那因长期征战而枯竭的气血——一切的一切,都在那翠绿神辉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恢复、充盈。
血剑王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伤口边缘的暗金色血肉开始缓缓蠕动、生长、弥合。他体内那三道残留的天壤主神性烙印,在那翠绿神辉的冲刷下,如冰雪遇阳,瞬息消融。
风啸王左翼那缺失的一块,翼膜边缘开始滋生新的血肉,焦黑的痕迹层层褪去,露出下面淡金色的新生翼膜。他那双透明的翼翅,此刻比之前更加坚韧、更加锐利。
那三十七位大魔,有的断臂处开始生出新的血肉,有的凹陷的胸口缓缓鼓起,有的萎靡的气息节节攀升。不过三息之间,众人身上的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
他们人人精神一振——这应是青帝之力!
传闻他们的战王乃青帝之子,竟是真的!
沈天则抬目越过众人,看向更西南的方向。
那里,三百里外,是敌军大营所在。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虚空,穿透那密密麻麻的军阵,穿透那层层叠叠的禁制,落向那座刚刚被攻陷的黑岩堡。
黑岩堡的城墙,高达百丈,以整块黑曜魔岩垒砌,表面浇筑玄铁汁,本是坚不可摧的雄关。不过那城墙西南部分仍处于残破状态,坍塌了三百余丈,缺口处仍在冒着缕缕青烟。
北面的城墙却是完整的,密密麻麻的敌军正在加固工事,修复结界。
其中有身披暗黄岩甲的天壤主部众,有周身萦绕着诡异血气的啖世主麾下,有身形魁梧如山的力魔部战士,有通体覆盖幽蓝鳞甲的水魔部精锐。他们或搬运巨石,或修复结界血符,或架设砲弩,忙得热火朝天。
“王上!”此时血剑王再次顿首,语声凝重:“请您务必小心,此处或有陷阱,他们将我等围困在此,却围而不攻,或许是有意诱您前来。”
沈天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无妨!”
而在黑岩堡正后方三千丈处,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数道身影正冷冷注视着镇岳城的方向。
魔塔战王立于高台中央,一身暗金战甲在污浊天光下泛着冷泽。
他负手而立,面色凝重如水,额心那九层魔塔缓缓旋转,塔尖血色雷光疯狂窜动,
就在魔天角号出现的瞬间,他便已全神戒备。
那双幽深的眼眸死死锁定三百里外那道暗红身影,周身气息凝而不发,像是一头面对天敌的凶兽,随时准备搏命一击。
他身侧一名身形魁梧的妖魔君王却一声轻笑。
那是啖世主麾下的冥骨王。
此魔周身萦绕着诡异的吞噬之力,一双幽绿的眼眸中透着喜意:“这个魔天,总算是来了。”
他转头看着魔塔战王:“魔塔战王,你何须如此?我三方联军,总兵力不下四百万,是那魔天残部的三倍有余,一品以上强者,我方便有八十七位,是魔天军的两倍,啖世主与天壤主两位魔主更准备降下神灵级的分神,还有那九霄神庭,据说也会有数位先天神族参战!那魔天今日死定了。”
魔塔战王摇了摇头,眸光依旧死死盯着那道暗红身影。
“你不懂。”他语声低沉,字字凝重,“魔天此人,绝非寻常战王可比,半年前在暗世王域,他以一人之力,独战本王、逆刃王、铁岩王三人,逼得逆刃王不得不燃烧本源,请虚世主撕裂虚空才得以逃脱。那一战,本王亲眼所见,亲身体会——他那魔控天地之法,简直匪夷所思。”
他眼中闪过一丝余悸:“更可怕的是,不久后神帝亲临神狱六层,弹指一击几乎碾碎魔天王庭,可魔天,居然扛了下来!他不但活到了现在,还得了元魔界意志眷顾,成了元魔血裔。这等存在,岂能以常理度之?”
冥骨王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却未再开口。
便在这时——
三百里外,那道立于魔天角号舰首的暗红身影抬起右手。
沈天五指舒张,朝着黑岩堡的方向,虚虚一握。
魔控天地!
那一瞬间,黑岩堡周遭的虚空,骤然凝固。
所有的光线与尘埃停滞,一切能量波动凝固湮灭,就连那些正在城墙上忙碌的敌军将士,都像是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维持着生前的姿态,一动不动。
下一瞬——
“咔嚓——!!!”
连绵不绝的碎裂声,自黑岩堡中炸开。
那高达百丈,以黑曜魔岩垒砌,表面浇筑玄铁汁的巍峨城墙,在那无形无质却霸道绝伦的虚空伟力面前,如纸糊般撕裂。
无数道细密的裂痕自城墙中央开始蔓延,蛛网般疯狂扩散,瞬息间覆盖整段城墙。裂痕所过之处,那些坚逾精铁的魔岩,寸寸龟裂、崩碎、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