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却摇了摇头:“大宗师特意嘱咐,学士以下的人物,他可以安排他人处置,没必要劳动伯爷亲自出手,他让我转告伯爷——不用着急,慢慢来。学派大议在即,这些大学士终究要回本山参与大议,届时总要露面的。”
沈天闻言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指尖在简报上的一个人名上划过:“那么这个万象学阀的大学士徐涯,就在附近?一百三十五里外,天云府城中设馆教导弟子?为何会设定为次要目标?”
“是。”林泽躬身点头:“徐涯于三日前抵达天云府,在天云府的御器府司开坛讲学,据说要停留五日。不过此人在学派内部风评不错;不但为人行事公平公正,处事有古君子之风,且能有教无类,门风严谨,对门下弟子约束极严,从不参与学阀间的龌龊倾轧,我听大宗师平日言辞,他似很看重徐涯这个人才,所以自作主张,将此人列为次要。”
沈天却抬起眼,面无表情的看向林泽:“神鼎学阀这百年来,死于万象学阀之手的弟子,已经有五十余了吧?徐涯身为万象学阀大学士,享学阀资源供奉,受门人弟子尊崇,难道没从中得益?他或许未亲手杀人,可学阀倾轧所得利益,他分毫未取?”
林泽一时语塞。
沈天已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
“既入此局,何谈无辜?”
“明白了!”林泽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沈伯爷何时动手?可需我的配合?”
沈天闻言摇了摇头:“不需要,关于他的情报很详尽,他的位置也标定的清清楚楚。”
他说话时抬手一招,使车厢旁的一杆大日神戟飞到手中。
天云府城,御器府司。
时值午后,阳光透过轩窗,洒在御器司东厢的讲堂内。
数百名身着青衫的学子正襟危坐,神色专注,听着前方讲台上那位中年先生的讲授。
这位先生约莫四旬年纪,面容清癯,身着深蓝儒衫,头戴方巾,气质温文儒雅,正是万象学阀大学士徐涯。
他声音清晰平和,在安静的讲堂内缓缓回荡:
“——炼器之道,首重‘理’与‘序’,天地万物,皆有其理;诸般灵材,各具其性。所谓炼器,便是以人之智慧,窥天地之理,循万物之序,将不同灵材之性巧妙融合,化无序为有序,赋死物以灵机。”
徐涯拿起案上一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的火纹铜,继续讲授:
“譬如这火纹铜,性烈而躁,蕴火灵之力,若直接以之炼制飞剑,剑成之后固然锋锐炽烈,却易使持剑者心浮气躁,真元失控。故高明的炼器师,往往会佐以‘寒玉髓’、‘水云晶’等水性灵材,以水济火,刚柔并济,方能成就上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学子:
“这便是‘理’!明其理,方能定其序。炼器时的火候掌控、符文篆刻、灵机引导,皆需依序而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等日后无论是炼制本命法器,还是寻常符宝,都当时时谨记——理明则序定,序定则器成。”
台下学子纷纷点头,许多人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徐涯讲学深入浅出,往往能以寻常材料为例,阐明深奥道理,令人受益匪浅。
这也是为何他每到一地开坛讲学,总能吸引大量学子前来听讲。
不过此刻,讲堂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不少学子在凝神听讲之余,眼中都含着些许忧色。
他们都知道昨夜京城发生的惨案——天工学阀两位大学士接连被杀,其中萧玉衡更是在燕郡王府门前当众授首。
此事已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北天学派内部激起千层浪。
徐涯身为万象学阀大学士,在外讲学,几乎没携带什么护卫力量。
若神鼎学阀对其下手——
徐涯似未察觉台下异样,仍神色平和,继续讲授:“再说符文篆刻。符文乃是天地法则之显化,是沟通灵材与天地之力的桥梁。篆刻符文时,需心神合一,以意引气,以气运笔,将自身对天地法则的领悟,融入每一笔、每一划——”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指代笔,在空中虚划。
指尖过处,淡金色的真元流淌,勾勒出一道繁复而精美的火焰符文,悬浮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温和却精纯的火灵之力。
学子们看得目眩神迷,一时竟暂时忘却了心中的忧虑。
可就在徐涯讲到‘皆与灵机流转呼应’这一句时,讲堂内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一闪!
那金光极细,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边缘流淌着熔岩般的赤红光泽,似将一轮微缩的太阳压缩成了一线。
它出现的位置,正是徐涯脖颈前三寸!
且毫无征兆,似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
徐涯瞳孔骤缩!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护身罡气都未能激发。
那道金色细线已自他颈间一掠而过。
快!
无法形容的快!
快到了超越思维、超越本能、超越徐涯一切防御反应的极限!
徐涯只觉颈间一凉,随即视野开始旋转、颠倒。
他最后看到的,是台下学子们骤然睁大的双眼,是他们脸上凝固的惊骇与茫然。
还有自己那具依然端坐于讲台之后、颈间缓缓浮现一道焦黑细线的无头身躯。
“好——快——”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即将彻底黯淡的意识中闪过。
随即,黑暗吞没一切。
“噗通。”
徐涯的头颅滚落讲台,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断口处平整如镜,血肉骨骼尽数碳化,无一丝鲜血渗出。
讲堂内,死寂了一瞬。
随即——
“先、先生?!”
“徐师——!”
“有刺客!!!”
惊呼声、尖叫声、桌椅翻倒声、符箓激发声,瞬间炸开,乱作一团!
学子们惊慌失措,有的扑向讲台,有的骇然后退,有的已祭出符宝法器,神念疯狂扫向四周。
可讲堂内外,空空如也。
唯有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清风依旧徐来。
仿佛刚才那道夺命的金光,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讲台上那具无头尸身,以及滚落在地、面容犹带一丝惊愕的头颅,却冰冷而残酷地宣告着——
一位风评颇佳的万象学阀大学士,已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无声无息地授首。
而杀人者自始至终,未曾显露半分形迹。
第573章 骄阳(二更求订阅求月票)
马车内,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炽热余韵。
林泽看着沈天缓缓收戟,面色怔忡,眼神不能置信。
方才那一瞬,他亲眼看见,沈天抬手挥斩,顷刻间贯穿虚空。
握住了那杆凭空浮现的大日神戟,朝着车厢外某个方向轻轻一斩,使得一百三十五里外,那位万象学阀大学士徐涯的头颅应声而落。
那道凝练到极致、细如发丝的赤金光弧,只是自虚空中一闪而逝,快得超越了感知与思维的极限。
这一戟声势不显,没有铺天盖地的罡力爆发,甚至没掀起多少空间波动。
可林泽是二品辅御师,元神何等敏锐?
林泽还清晰感应到,那道戟光斩出时,沈天周身的气息,已拔升至一个令人心悸的层次!
那股煌煌如日、霸道绝伦的纯阳意韵,几乎触及了二品真神的领域!甚至含着神性力量。
更可怕的是距离。
一百三十五里,寻常二品强者的神念都难以清晰覆盖,更别说精准锁定目标、隔空一击毙命了。
可沈天做到了,斩杀一位修为三品巅峰的大学士,全程轻描淡写,似探囊取物。
“这便是不周之徒?咫尺天涯神通居然能做到这地步!”
林泽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第一次看到有人将这门神通,运用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便是大宗师的长徒燕恒武,他两种空间神通合用,也不可能做到这程度。
怪不得不周先生会打破几十年的规矩,收沈天为徒。
沈天此时已收回大日神戟,戟身金焰无声熄灭,化作点点赤金光华没入他眉心。
车厢内灼热霸烈的威压随之收敛,似刚才那惊人一戟从未发生。
他神色平静,拿起茶几上那份情报,指尖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点了点:“这个瞿向松是怎么回事?他是玄月学阀阀主,我记得玄月学阀一直受神鼎扶持,算是我方盟友,关系挺不错的。”
林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震撼,躬身道:“伯爷,我们有确凿证据,玄月学阀已被天工、万象、玄书三阀以重利收买,准备于这次大议倒戈;所以大宗师决意,必先除去瞿向松,以儆效尤,震慑其他立场摇摆之人,可惜目前我们只掌握瞿向松本人与其门下三位学士的下落方位。”
“那就这个瞿向松。”沈天目光落在简报上的一行小字:“你这里写他目前在‘青林县境内’?位置太模糊,我需要确切坐标,至少精确到十里范围,确定他方位的时候,需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的一品神念与大日天瞳虽然也能远距离搜寻目标,可这动静太大了,会打草惊蛇。
“是!”林泽连忙应道,“我这就传讯让下面的人——”
话音未落,周围异变陡生!
“轰——!!!”
天空骤然昏暗!
他们的车队上方乌云汇聚,整片天穹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撕裂、扭曲!一个直径超过百丈、边缘流淌着混沌气流的巨大漏斗状空洞,在车队上方三百丈处轰然张开!
漏斗通体呈暗金色,内部有无穷符文流转明灭,散发出镇压万物、封锁虚空的恐怖威压!
“浑天金斗!”林泽心生感应,随即失声低呼,面色发白。
这正是杀神殿镇殿之宝,传说中可打通时序太虚,也可封锁天地、镇压灵机的上古神器——浑天金斗!
漏斗出现的刹那,周遭十里内的灵气瞬间凝滞、紊乱!
地面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封禁之力。
“嘶律律——!”
车队外围,六十匹六品龙血驹同时发出惊恐嘶鸣,前蹄高高扬起,若非这些亲卫骑术精湛,死死勒住缰绳,几乎要人立而起!就连拉车的几十匹五品踏雪麟驹也焦躁不安地踏动铁蹄,周身雪白毛发根根倒竖。
苏清鸢与沈修罗早已闪身掠出车厢,一左一右护在沈天马车两侧。
苏清鸢手握赤阳神锋,周身纯阳罡气勃发,在体外形成一道赤金光罩;沈修罗则按住了袖中的幻月天珏,双眸泛起淡淡月华,神念似蛛网般铺开,警惕扫视着四周的虚空。
也就在浑天金斗虚影显现的同一瞬,五道身影自漏斗底端疾射而出,凌空立于车队前方百丈!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玄青道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修士。他右手托着一方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表面镶嵌着周天星辰纹路的玉质阵盘——正是大虞邪修榜第八十七位,阵法师袁北辰!
其身侧左右,各立两人。
左侧一人,身形飘忽如鬼魅,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黑气,像是随时会融入阴影——正是邪修榜第九十二位,郭梧。
左侧第二人,身着月白长衫,面容儒雅,双目却泛着诡异的银白光华,瞳孔深处似有卦象流转——大楚邪修榜第八十五位,章成。
右侧二人,气质迥异。
一人是一袭绯红长裙的女子,身段婀娜,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含情脉脉,却暗藏杀机的眸子。
——那是大楚邪修榜第八十九位,闻宴。
最后一人,是一名全身笼罩在漆黑劲装中的男子,脸上覆盖着一面纯黑面具。
他才刚现身,身形便似水墨般悄然淡化、模糊,不过千分之一息的功夫,就从林泽的神念感应中彻底消失!
“鬼面——”林泽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
那分明是杀神殿金字鬼面!其隐遁之能让他浑身寒毛直竖!
“镇!”袁北辰此时一声低喝,手中阵盘光华大放!
“嗡——!”
无数道星光自阵盘中迸射而出,瞬间交织成一张覆盖方圆五里的巨大光网!
光网之上,周天星辰虚影沉浮运转,磅礴的封禁之力如潮水般弥漫开来,将整片区域的空间彻底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