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色肃穆,神色却自信从容,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石桌面,发出哒哒轻响。
杜坚则是面色沉凝,似心事重重,一双虎目不时瞥向紧闭的厅门,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焦虑。
墨清璃走上前,朝二人微微颔首:“温将军,杜统领。”
温灵玉与杜坚这才注意到她,连忙起身还礼。
温灵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带着沉重:“大夫人。”
杜坚则是抱拳一礼,声音粗厚:“夫人。”
墨清璃微一颔首,继续朝厅门走去。
可她刚走到阶前,苏清鸢便横移一步,拦在了她身前。
“夫人请留步,主上正在见一位很重要的客人,他吩咐过——不能让任何人打扰。”
她抬起头看了墨清璃一眼,补充道:“包括夫人。”
墨清璃蹙了蹙柳眉,随即指了指院中的温灵玉与杜坚:“那她们呢?”
苏清鸢点了点头,语气不变:“主上说,任何人不得打扰。”
墨清璃心中疑惑更甚。
温灵玉如今是青州卫左翼第二游兵营的游击将军,统管三个万户所,麾下兵力超过三万;杜坚的团练在知府孙茂的全力扶持下,已拥兵两万三千,兵员精锐,装具精良,堪称泰天府境内除青州卫与沈堡外最强的一支地方武力。
这二人现在就是泰天府防务的支柱,他们联袂而来,必是有紧急军情。
而能让夫君将泰天防务这等紧急之事都暂且搁置,先行密谈的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此时厅内,烛火摇曳。
沈天负手立于堂中,眉头紧锁,盯着面前那位黑衣蒙面人。
此人身材高挑,腰身纤细,应是女子。
此女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亲眼所见,沈天可能隔着五十丈距离,都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她腰间悬着一柄连鞘短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却隐隐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血煞之气。
沈天语声沉凝,“南疆形势,真的恶劣至此了?”
黑衣蒙面人微微颔首,她的声音明显经过特殊处理,低沉模糊,分辨不出原本音色:“恶劣之极,长史之令,如今已出不了战王府正殿。七日前,大司马傅梦与录事参军二人,联手记室参军、太仆、廷尉、参军、司功参军、司仓参军、司法参军、司士参军等十三位重臣齐至长史厅,向长史威逼,要求即刻举行‘血灵转生祭’。”
沈天瞳孔微缩。
大司马、录事参军、记室、太仆、廷尉——这几乎囊括了雷狱战王府近半的核心官员!
而所谓的‘血灵转生祭’,乃是超品武修在濒死之际,借助特殊阵法自毁肉身,燃烧精血神魂,将毕生修为与武道真意凝成一缕不灭真灵,转生于事先准备好的契合躯壳之中。
此法可延续传承,让继任者迅速获得前代战王的部分修为与记忆,在继任者体内转生,但代价是前代战王彻底形神俱灭。
这是逼着雷狱战王去死!
沈天沉吟片刻,道:“你们的大司马傅梦,据说素来忠诚耿直,深得雷狱战王信任,连她也倒向那边了?且你方才所列诸人,虽皆是重臣,但终究不到王府群官的半数。说长史之令出不了战王府,是否太夸张了?”
黑衣蒙面人摇了摇头,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倒也未必全是背叛,大司马傅梦与部分群官,或许是真心担忧,她们怕战王殿下伤势过重,拖延下去真灵溃散,届时连‘血灵转生祭’都无法举行,致使雷狱战王府一代而亡。
且现今南疆魔患四起,各部族蠢蠢欲动,朝廷又态度暧昧,战王府亟需一位新的战王坐镇大局,且若二世战王顺利继位,或能缓和与朝廷的僵局,取得支持。”
她苦笑了笑,语声更低了几分:“此外以御史大夫曲映真曲大人为首的另一部分群官,虽未参与逼宫,却也保持中立,她们的态度,更偏向于尽快举行血灵转生祭,以稳定南疆局势。”
沈天面色更加凝重。
连曲映真都动摇了?
他记得那位御史大夫,当初在青州时是何等坚决,为了请动他前往南疆,不惜许下重诺。
此人貌似忠心耿耿,现在也倾向于让战王‘转生’?
沈天再次沉声询问:“那么雷狱战王如今的伤势究竟如何?”
黑衣蒙面人眼中掠过一丝痛色,低声道:“仍旧昏迷不醒。但就在半个月前,战王殿下休养的寝殿外忽然爆发滔天雷海,寂灭雷霆失控奔涌,将周围三十丈内的殿宇廊阁尽数摧毁,夷为平地。
也正是此事,成了逼宫的导火索——她们认为,战王殿下的伤势已恶化到无法压制体内寂灭雷元的程度,撑不了多久了。”
沈天默然。
雷狱战王修的是天下至刚至暴的《寂灭神雷》,一旦重伤失控,那等毁灭性的雷霆之力反噬自身,后果不堪设想。
寝殿外的雷海爆发,确实像是伤势恶化的征兆。
黑衣蒙面人忽然退后一步,朝着沈天深深一躬,姿态谦卑至极:“沈县子,先前您曾承诺,待修为突破至四品后,便会亲往南疆一行,可如今南疆形势急转直下,已等不了那么久了!
战王府内忧外患,亿万南疆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魔患肆虐,部族叛乱,朝廷冷眼——若战王府就此倾覆,南疆必将陷入浩劫!”
她抬起头直视沈天,语气恳切至极:“长史命我冒死前来,恳请县子看在苍生黎庶的份上,提前南行!战王府愿倾尽所有,护县子周全,只求县子能出手一试,救战王一命!若战王得活,南疆可安;若战王陨落,南疆——必成尸山血海!”
沈天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回答。
厅中烛火噼啪轻响,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可回去秘报南长史,让她再支撑数日。”
他抬眼看向黑衣蒙面人,一字一句道:“三日后,我修为可晋升四品。”
黑衣蒙面人瞳孔骤然收缩,蒙面巾下的呼吸都窒了一瞬。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九岁的少年,一时间竟怀疑自己听错了。
三日后——晋升四品?
这位沈县子修的是什么功法?《九阳天御》!那是出了名的难练,在他丹田内每凝聚一轮大日都需海量资源与漫长水磨工夫。
古往今来,能在八十岁前将九阳天御修至第五重、凝聚五轮大日真形者,已是凤毛麟角。
而他,竟要在二十岁的年纪,冲击第六重,踏入四品之境?
这怎么可能?!
然而沈天的眼神平静而笃定,没有半分虚言或夸耀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黑衣蒙面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第489章 九曜青天剑(二更)
黑衣蒙面人心中波澜起伏之际,沈天眸光深邃如渊地望着门外渐沉的夜色。
戚素问的处境,已险恶至此了么?
看来这南疆,他是非走一趟不可了。
只是他修为不至四品,不能凝聚真正的武道真神,终究是底气不足,难以在那等龙潭虎穴中从容周旋。
幸在三月前那枚四品功元丹,让他的九阳天御功体境界提升了一大截,几乎接近五品上境。
这三个月,他的太上金身也没落下,此时已第四重圆满,也就是六品层次的太上金身!太阳天罡也已修至二品!
他现在外罡品质直追真正的二品高人,肉身强度更是超越了绝大多数三品御器师。
三日后的天元祭,造化天元神器开启,太初元炁垂落——他确有信心一举破境!
黑衣蒙面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再次深深一躬:“若县子真能三日后破境,那么南疆等得起。我即刻秘报长史,请她再多支撑一段时间。”
她语声一顿,语气转为凝重:“不过沈县子万请小心,东厂左司镇抚使李明阳,早在年前就已奉厂公屠千秋之令,亲自南下南疆,其目的便是为天子‘监选’,扶助天子选定的人选继承雷狱战王位。
此人是二品御器师,照见二品武道真神,战力强横,绝非石迁可比,先前我们中尉将军洪萱护卫青帝眷者南下被伏击,很可能是此人的手笔。且据我所知,现在已有数方势力,开始怀疑你的神眷层次,或许不止于‘神意共鸣’。”
沈天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我这次南下,雷狱战王府无法提供护卫?”
黑衣蒙面人苦笑:“长史如今除我们这些直属辅御师外,已不知何人可信,便是战王殿下昔年收录的那些辅御师,现在也不可靠,战王伤势沉重,若无法尽快完成血灵转生,这些辅御师亦有性命之忧,且县子南下之事一旦示下,反倒可能泄露消息,打草惊蛇。”
她随后自袖中取出三柄长剑,郑重托于掌上。
剑鞘古朴,一主两次,主剑长约三尺七寸,剑鞘呈深青色,隐有龙纹暗涌;两柄子剑稍短,剑鞘碧绿如新叶。
“不过我带来了‘九曜青天剑’的主剑,与两把子剑。”
黑衣蒙面人语含歉意,“您是青帝眷者,有了这些剑,便有一定的自保之力,剑内封存着青帝本源之力,您以青帝神眷全力催发,便是遇到二品御器师,也能周旋一二。”
她神色惭愧:“九曜青天剑的其余子剑,暂时无法收回,目前只有这些。”
沈天抬手虚引,那三柄剑便自行飞入他掌中。
触手温润,似玉非玉。主剑略沉,子剑轻盈。
他心念微动,纯阳罡气渗入剑身——
“嗡!”
三剑齐鸣!
剑鞘表面,那些看似装饰的古老纹路骤然亮起,青翠光华流转,一股磅礴、古老、生机浩瀚的意韵轰然苏醒!
仿佛沉眠的青龙睁开双眼,与沈天袖中那十三根青帝遗枝遥相呼应,脉络相通!
更让沈天心神震动的是,剑身深处,那被封存蕴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帝本源,竟似游子归家,主动朝他涌来!
主剑之中,九缕;子剑各二缕,合计十三缕。
这些精纯无比的青帝本源,似溪流汇海,悄无声息地涌入他识海深处的混元珠,直抵那座缓缓旋转的生死大磨!
“轰——!”
混元珠内,微缩乾坤剧震!
生死大磨青灰二色光华暴涨,转速陡然加快!
那代表生的一半,青翠之色浓郁欲滴,死的一半,灰寂之芒深邃如万古寒渊。
中央处甚至隐约浮现出通天古树的虚影,枝繁叶茂,根须蔓延!
磨盘内融入的总数四十八缕青帝本源,此刻正在通天树虚影的调和下,交融、壮大,化作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凝练的生死轮转之力,反哺整座大磨!
磨盘转动间,似有开天辟地、万物生灭的道韵流淌。
与此同时,沈天那些破碎的一品神念,也发生变化。
原本如琉璃碎片般沉寂的残念,在这十三缕青帝本源带来的生死造化之力冲刷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重组、新生!
神念数量节节攀升——
六千三百、六千五百、六千八百——
最终定格在七千缕!
整整恢复了八百缕完整的一品神念!
此刻,七千缕金色神念如星河盘旋,环绕混元珠运转,光芒璀璨,凝实如实质,将沈天的识海照耀得一片通明。
他现在整体的精神力量之磅礴凝练,已直逼一些初入二品的御器师!
沈天握着剑,感受着体内奔腾汹涌的力量,信心油然而生。
有了这三把剑,只要不是遇到邪修榜前三十那些积年老魔,或是军中有成建制战阵加持的二品大将,他都可正面一战。
三日后若能晋升四品,凝聚武道真神,届时即便遇上邪修榜前十的怪物,他也有把握在不暴露自身根底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复生两年来,步步为营,苦心经营,今日他终于有了几分自保之力!
若不顾一切,全力施为,甚至不惜暴露丹邪沈傲独有的某些手段,他如今的整体战力,已不逊于前世刚踏入二品时!
“那就请回复长史,”沈天收剑入袖,声音平静坚定,“三日后,我会秘密南下,请她务必保密,做好接应,莫要再走漏风声。”
“是!”黑衣蒙面人郑重应下,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厅中阴影,悄无声息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厅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哔剥。
片刻后,门外传来苏清鸢清冷的声音:“主上,温将军、杜统领、大夫人已在院中等候多时。还有——乐阳先生也到了。”
乐阳,便是皇长子姬紫阳的那具化身,现在还顶着锦衣卫南司千户的名头,在沈堡逍遥自在。
沈天揉了揉眉心:“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温灵玉与杜坚当先踏入,前者神色从容,后者眼神凝重,墨清璃紧随其后,冰蓝色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似含探询。
最后进来的,是姬紫阳。他负手而入,面色平静淡漠,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贵气。
温灵玉也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县子,刚接到的六百里加急——狼牙隘被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