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努力做魔头 第371章

  “沈督公不必多礼。你没有惊扰,是我特意从这里经过,等你。”

  话音落下,绛紫色绣凤车帘被一旁宫女轻轻掀起。

  沈八达抬眸望去。

  皇后端坐辇中,一身明黄常服,外罩雪狐披风,云鬓高绾,簪一支九凤衔珠步摇。

  她驻颜有术,面貌约莫二十许年岁,面容姣好,眉眼温润如江南春水,可那双凤目深处,却凝着一股经年累月积淀的沉静气度,仿佛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她只是静静坐着,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可周身自然流转的真神级武意,却似无形山岳,笼罩四方。

  沈八达身后那些西拱卫司缇骑,乃至岳中流这等凶悍人物,皆觉呼吸微窒,心头沉甸甸如有巨石压顶——那是元神层面的天然压制,没有敌意,纯粹是境界悬殊带来的本能敬畏。

  皇后目光掠过沈八达,落向后方那几辆囚车,尤其在其中一辆上略作停留:

  “那是什么人?”

  沈八达垂首答道:“回娘娘,是奴婢今日于天州会馆抓捕的一些逆党涉案之人,包括前内官监少监戚祥,及其妻儿。”

  皇后似是有些意外,柳眉微扬:

  “戚祥乃内官监少监,宦官之身,他也有妻儿?”

  “娘娘,戚祥的妻子出身勾栏,”沈八达语声平稳,“据奴婢的属下调查,此女很可能是大楚‘金丝雀’密探;至于那儿子,实则是戚祥族中侄儿,七年前过继到他名下,充作香火。”

  皇后听罢,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平静。她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婉,却字字清晰:

  “沈督公近日清查皇隆号,很是得力。本宫虽深居宫中,亦有耳闻——你不但为朝廷追回近十二亿两纹银,厘清历年积弊,还为皇隆号削减未来开支逾三亿;其余皇庄皇店,经你整顿,贪墨之风为之一肃,岁入可增三成!更难得的是,借此案顺藤摸瓜,抓捕大量隐天子逆党,捣毁其在京数处据点,使得龙颜大悦,朝野称颂。”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八达身上,似有赞许:

  “你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这份忠勤,本宫看在眼里。”

  沈八达躬身更深:

  “娘娘谬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陛下解忧除患,是奴婢本分,不敢居功。”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膝上锦缎轻抚,似在斟酌言辞。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沈八达,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沈督公劳苦功高,本宫甚是欣慰。不过,督公可曾读过《都子·臣道》?”

  皇后话音稍顿,指尖在膝上锦缎轻轻一叩,声如清泉击玉:

  “其中有言:‘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

  她语气温婉依旧,语声悠悠,在雪中荡开。

  沈八达神色却骤然一凝。

  都子乃古代一位大贤,其所著经文被当世朝臣世家奉为治国经典。

  而皇后此言出自《都子·臣道》篇,强调为臣者侍奉上司,不应只盲从其号令,更应体察、追随其真正的行事风范与深意。

  皇后此刻引用,分明有着告诫之意——她是隐晦提点:忠于君上固然是本分,但真正的忠,需明辨是非,洞察时势,尤其要看清那上命的真实意图,分清何为君父真正的社稷之忧,何为旁人设下的棋局与陷阱。

  若只知从令而不察行,便易沦为他人手中之刀。

  他沉默一息,躬身应道:

  “奴婢明白。皇隆号此案,确实颇多蹊跷之处。娘娘放心,奴婢行事,自有分寸。”

  皇后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满意。

  她抬手轻摆,身旁一名女官立即捧上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玉丹盒,躬身递至沈八达面前。

  “沈督公公忠体国,本宫理当赏赐。”皇后温声道,“盒中是三颗五品‘功元丹’,于稳固根基、滋养真元颇有裨益,便赐予你,望你勤修不辍,早日更上层楼。”

  五品功元丹!

  沈八达微微抬眉。

  即便对于二品武修,此丹亦是珍贵之物,可省数年苦功,且药性温和,几乎无丹毒残留。皇后出手,不可谓不厚。

  之前他那侄儿斩杀两位妖魔领主,也只得了两颗。

  他双手接过丹盒,只觉触手温润,盒内隐有精纯灵气流转。

  沈八达神色感激,再次躬身:“谢娘娘厚赐,奴婢愧领。”

  皇后微微颔,不再多言,只朝身旁吩咐:

  “摆驾,去紫宸殿。”

  她顿了顿,又对一名随行太监道:

  “去个人,先行通传陛下,就说本宫有事求见,现在便去。”

  “是。”

  太监领命,匆匆而去。

  凤辇缓缓起行,仪仗随之移动,绛紫车帘垂下,将皇后身影重新掩入辇中。一行人沿着宫道远去,很快消失在雪幕深处。

  直到凤驾彻底看不见,岳中流才凑到沈八达身边,浓眉紧锁,压低声音:

  “怎么回事?皇后娘娘怎么会忽然说这些话?还赏你这么珍贵的丹药——五品功元丹,宫里一年也炼不出几炉!”

  沈八达没有立即回答。

  他袖袍轻拂,一道淡金色罡力无声张开,将二人周遭三丈笼罩,隔绝声音外传。

  “我们踩到皇后娘娘的痛脚了。”

  沈八达回头,瞥了一眼囚车方向,语气平淡:

  “戚祥此人,应该涉及皇后某些不便为外人知的隐秘。她今日特意在此等我,说那番话,赏这丹药,既是安抚,也是警告——要我适可而止,莫要在戚祥身上继续深挖。”

  岳中流一愣:

  “那你该如何向天子交代?人是你抓的,案是你查的,若就此收手,陛下那边你该如何回复?”

  “皇后娘娘既出面,自会向陛下交代。”

  沈八达轻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我把案子挖到此处,抓住戚祥,捣毁天州会馆这个逆党据点,已足以向陛下表明忠心与能力,至于更深处的东西——西拱卫司才新建不到三个月,人手也只三千余,能力有极限。”

  他眯起眼,望向皇宫方向,声音渐低:

  “况且,皇隆号这桩案子,确实疑点重重,幕后之人算计高深——他们先是想借易天中之手杀我;若杀不成,又可借我这把‘刀’,去针对隐天子余党,甚至触及皇后;一石三鸟,手段着实高明。”

  “然而皇后殿下有如此气魄,她今日亲自出面处理,担当此事,足以平复此案潜流,我更不会让那些藏在暗处之人如愿——真顺着这条线深挖到底,才是正中他们下怀。”

  岳中流皱着眉,仍有不解:

  “可你之前不是说,西郊、南苑那几家皇庄皇店,许多账目都涉及戚祥经手,若就此停下,那些亏空——”

  “该查的,自然要查。”

  沈八达摇头,语气转冷:

  “陛下确实想要钱,但许多被贪墨的钱财,本就无法追回——那些银子,许多早已流入各方口袋,追无可追。

  陛下真正在意的,是那些曾在皇隆号伸手拿钱的权贵门阀,与隐天子逆党之间,究竟有何种关联,是单纯贪财合作,还是早已同流合污?”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微闪:

  “戚祥经手的账目、往来的人员,还有线头后面究竟连着谁,牵连多深,还是要查清楚,不过我们得知道分寸,该压的事情也要压,也要看陛下圣意与朝中博弈。”

  岳中流听罢,缓缓点头,算是明白其中关节。

  沈八达不再多言,转身回到车边,将那只赤焰灵隼重新捧在手中。

  他打开方才皇后所赐的白玉丹盒,看向里面的功元丹——丹呈淡金,龙眼大小,表面隐有云纹,药香清冽。

  他略作沉吟,竟将这三枚珍贵丹药放入一个丹瓶,再塞入玄铁信筒中。

  沈八达还在赤焰灵隼体内打入些许纯阳功元,又将一枚补充元气气血的丹药放入它的嘴里。

  赤焰灵隼能飞高五万丈,遁速可与一品武修比肩,不过为防万一,沈八达还是为赤焰灵隼注入些许元力,可以助它爆发逃脱。

  就在他准备放飞灵隼时,动作却微微一顿,眉头微蹙。

  可他随即又想到沈天信末那句‘待明年天元祭后,侄儿便须前往北天学派本山修行,届时定当顺路至京,面谒伯父,一叙别情’。

  沈八达沉默片刻,忽然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我这是想太多了,最近十年来,就无任何擅长纯阳功体的一二品御器师陨落——”

  他低声自语,伸手抚了抚赤焰灵隼光滑的颈羽,眼中复杂神色渐敛,恢复一贯的沉静:

  “再辛苦一趟,把这些送去青州,交予沈天亲手。”

  灵隼含着丹药,低鸣一声,振翅而起,化作赤影穿入雪幕,眨眼消失在天际。

  ※※※※

  同一时分,广固府城。

  夜色已深,雪落无声。

  沈天回到租住的别院时,院中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墨清璃、秦柔、宋语琴三女坐在正厅茶案边,低声说着话;苏清鸢抱剑立于廊下,似在守候;沈修罗则倚在门边,指尖把玩着一缕发丝,神色慵懒中带着几分好奇。

  温灵玉与谢映秋也在——二人显然刚得知消息,脸上犹带着未散的震惊与欣喜,眼神亮得灼人。

  见沈天推门而入,众女目光齐刷刷投来。

  “夫君回来了。”宋语琴起身相迎,脸上堆满了笑容:“夫君,听闻不周先生步天佑亲临北青书院,还有意收你为徒?此事可真?”

  她们今日到广固城后,就一起去了灵市,各自都想到灵市里收购一些东西。

  不想等她们回来后,就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宋语琴心情很复杂。

  此事若真,那么沈家可立时得一超品大佬为后盾。

  她将沈家视为避风港,只待她完成与沈天的契约,再榨干沈天掌握的那些丹方丹理,就可高飞远走,寻一个更好的安身之所。

  可如今看来,这天底下似乎也没几个比沈家更好的安身之地?

  还有,她还听说,不周先生亲口赞誉沈天,说他‘在丹道医道上的天赋高绝于世,胜过昔日的丹邪沈傲’!

  先前一个兰石也罢了,现在连不周先生亦如此说,需知这也是一位丹道大宗师。

  墨清璃与秦柔也眸光炯炯,眼中满是好奇:

  沈修罗虽未开口,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也写满了探询。

  谢映秋更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难掩激动:“师叔,师祖他老人家,当真说要收您入门?”

  沈天见众人这般情状,不由失笑。

  他走入厅中,在茶案主位坐下,宋语琴已乖巧地斟上热茶。

  “消息不假。”沈天接过茶盏,轻啜一口,语气从容,“不周先生确有此意,我亦已答应。不过此事需待八脉论武与真传考核后才能敲定,我若不能成为真传,如何能入不周先生门下?”

  谢映秋当即与师姐温灵玉对视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迸发的光彩。

  不周先生常年云游,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却为沈天亲赴青州,这是何等重视?

  若沈天师叔真能拜入其门下,成为亲传,那她们这些兰石弟子,未来处境必然大为不同。

  更重要的是——师祖既肯为沈天破例亲至,是否也意味着,她们晋升真传之事,终于有了转机?

  沈天目光又扫过诸女,神色转为认真:“让你们晋升北天真传与内门一事,我确有把握。但你们不可因此大意——道缘试与心性试,仍需自身根基扎实,心志坚毅!且这几天都不要再外出,以防意外!”

  墨清璃与宋语琴诸女神色一凝,重重点头:“吾等明白!”

  温灵玉与谢映秋也肃然应声:“谨遵师叔教诲。”

  她们都知内门考与真传考的凶险。

  温灵玉更是有过深刻教训,那些世家的手段,是真让人防不胜防。

  沈天微微颔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赤红如火玉的丹瓶,以罡力托举,推至温灵玉面前,语含笑意:“我先前曾对你说,定能助你完全恢复,现在看来,却要失约了,这是你师祖步天佑先生赐你的涅槃返神丹,丹内蕴有一滴上古神凰精血,可助你无损发动‘浴火涅槃’,修复旧伤。”

  温灵玉怔怔接过丹瓶,触手温润,隐隐有灼热神圣的气息自瓶内透出,与她体内的本命法器隐隐共鸣。

  她以神念稍一感应,身躯便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那不是简单的丹药,那是足以重塑她武道根基、补全元神残缺的至宝!更是她等待了数十年、梦寐以求的破局之机!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有震惊,有恍然,有难以言喻的感激,最终尽数沉淀为一片温润的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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