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就在这座阁楼附近,沈天与沈修罗正并辔而行,离开了御器司的大门。
沈天摩挲着袖中那只装着三枚先天丹的玉瓶和崔天常亲书的贡生荐书,唇角洋溢着笑容。
按他原本的计划,在通过御器师复核后,就得想办法拿到御器司的贡生资格,结果今日轻松到手,得来全不费工夫。
“少主,我们直接回府吗?”沈修罗问话时,手无意识地按在刀柄上。
方才在校场上,沈天三戟击溃锦衣卫小旗的场面仍在她脑海中回荡,那股决绝的锋芒让她对刀法有了新的感悟,急于回府验证。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略显清冷,带着一丝意外的女声从侧前方传来:“修罗?”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街边一株枝繁叶茂的古槐树下,立着一名骑着枣红色高头骏马的女子,她身着黑色裙甲,甲片边缘镶嵌着细碎的银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此女身量比沈修罗略高些,身形矫健而匀称,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眉宇间带着常年历练出的沉稳干练。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眼瞳深处仿佛蕴藏着一缕跳动的、不易察觉的暗红流光,如同深渊中的熔岩。
沈修罗看到她时,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移开目光,目视前方,仿佛未曾看见。
那黑甲女子却催动坐骑,哒哒地追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都是从京西黑市出来的妖奴,又在泰天这边御器司做了五年的同学,你给我装看不见?”
沈修罗这才极不情愿地侧过头,声音平淡无波:“赤瞳姐。”
此女名叫宗赤瞳,与她同为京西黑市出身,是同一批受训的妖奴。
宗赤瞳年长沈修罗两岁,身具火麒麟血脉,因天赋异禀,五年前被青州镇守太监魏无咎重金购得,如今已是七品上的御器师,在泰天府御器司战力排行榜上位列第七,算得上是青州地界小有名气的人物。
沈修罗只看了宗赤瞳一眼,便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此女浑身上下珠光宝气,腰间悬挂的玉佩、手腕上的护符,乃至靴面上的纹饰,无一不是价值不菲的符宝,粗略估算总和至少二十万两纹银。
她还看到宗赤瞳的双手上,比月前见面时又多了一对赤红色的臂甲,甲面雕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路,隐隐有热浪蒸腾,散发着强大的火属性灵力波动——这应是一对六品符宝无疑。
宗赤瞳察觉到她的目光,特意抬了抬手臂,在沈修罗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炫耀:“羡慕吧?这是魏公公赐的一对六品‘焚炎臂铠’,价值一万九千两,专为弥补我炎力方面的不足。”
沈修罗脸色微沉,抿紧嘴唇懒得理会。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
昔年在京西黑市的奴班,因教习们更看重她体内的九尾天狐血脉,资源多有倾斜,她只用了短短一年便修为入品,在奴班中的地位超越宗赤瞳。
可如今宗赤瞳已是七品御器师,浑身披挂着昂贵的符宝,还每次见面都在她面前炫耀得瑟,烦死人了!
宗赤瞳又上下打量着沈修罗,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修罗,你的修为怎么还是八品?真可惜了这身天赋。我记得五年前你就已经入品了,那些奴班教习还说你是九尾妖狐的直系血脉,前途不可限量,真是太可惜了。”
她话锋一转,斜目瞥了沈天一眼,眼含哂意:“还是早点换个主人吧,我当初知道你被卖到沈家,就料到你未来前程不妙,现在果不其然!你有这样的主子,天赋再高也难有出头之日。”
沈天闻言眸色微沉,心里掠过一丝不快。
可没等他开口,沈修罗已猛地握住腰间刀柄,‘噌’地一声将刀拔出半截,刀身映着日光,泛着森然寒气:“请阁下慎言!再敢出言不逊,侮辱我主,休怪我不客气!”
沈修罗对宗赤瞳的炫耀与嘲讽都没太放在心上,只是有点气恼而已。
可宗赤瞳对沈天的轻视与讽刺,却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她心底。
她的主上,绝非宗赤瞳所想的那般不堪!
虽说前阵子沈天曾有过让她无法原谅的举动,但这几年在沈家,沈天其实待她不薄,尤其是近十日,让她受宠若惊。
她此刻体内正在运转的‘玄狐天变大法’,就是沈天耗费大量功德换来,给她的恩惠。
这两天沈修罗其实一直在懊悔,暗自思忖半月前是不是误会了少主?
若真是如此,那自己前些天做出的事,就实在混账之极!
宗赤瞳显然没料到沈修罗的反应如此激烈,被那凛冽的刀锋和言辞惊得一愣,座下骏马也本能地后退了小半步。
她脸色微沉,冷哼了一声,拨转马头似想从另一条街道离开,可才走了几步,宗赤瞳又忍不住勒住缰绳回头劝道:“修罗,你我皆为妖奴出身,当知这世道艰难,我等奴仆若想出人头地,最要紧的便是寻一位好主家!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你若觉得前路晦暗,不如早做打算,寻个有前程、有实力的主家依附才是正途,切莫因愚忠困守一隅,白白蹉跎了你的天赋与大好年华。”
宗赤瞳以前在奴班时,因教习们对沈修罗格外看重,心里本对她存着几分芥蒂,可如今看沈修罗这副模样,又忍不住生出几分莫名的心疼。
沈修罗却脸色清冷,眼神愈发凌厉:“我的事不劳阁下费心!给我滚!”
她听出了宗赤瞳的善意,也听出了宗赤瞳语中暗藏的得意,还有那带着优越感的施舍。
宗赤瞳眼中那缕暗红流光微微一闪,显然有些恼火,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策马离去:“罢了,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你以后若是想通了,可来青州镇守府找我,只需报我的名字就行。”
沈修罗望着宗赤瞳远去的背影,久久沉默不语,握着刀柄的右手缓缓松开,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沈天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走吧,回府。”沈天轻磕马腹,骏马再次迈开步伐,沈修罗紧随其后,护卫在侧。
两人策马穿行在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上,向着沈府方向而去,阳光自正空中直直投下,在青石板路上烙下两人短短的影子。
也就在他们行至一处相对僻静,两侧商铺尚未完全开市的街段时——
“嗤!”
一道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骤然响起!声音凄厉,带着浓烈的死亡气息,瞬间刺破了街道上的宁静!
一股冰冷彻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杀意,从百丈外遥空锁定了马背上的沈天!
沈天眉头微皱,眼角的余光只瞥见一道乌光,如同从地狱深处射出的毒蛇般穿刺过来。
那是难以言喻的快!快到了极致!撕裂空气,似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射向他的后心要害!
沈天看清了那乌光,那是一支淬有剧毒,且势能洞穿金石的夺命之箭!
第39章 将门之后
当那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凄厉尖啸穿刺到沈天身侧十丈处,沈天眼神就一凝,体内真元瞬间奔腾。
这一箭的箭威接近六品,想要避开,需要用点手段。
不过沈天正要挥出乌金短戟格挡,旁边就响起了一声清叱。
“少主小心!”
只见沈修罗的身影骤然模糊,仿佛一道淡金色的轻烟融入了晨曦的光线,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诡异角度瞬间切入箭矢与沈天之间,同时袍角翻飞,长刀出鞘!
沈天看出那正是《幻影流光步》!此女才换了这门身法三天,就已经用的似模似样了。
她似动用了一种爆发本元的血脉力量,身后竟出现了三条灵焰凝聚而成的狐尾。
此时她腰间那枚‘灵狐坠’青光微闪,速度再增!
“锵!”
沈修罗的银白长刀化作一道精准无比的雪亮弧线,于间不容发之际斩在箭杆之上!
瞬时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那威力惊人的符文箭矢竟被硬生生从中斩断,箭头带着余劲‘咄’地一声深深钉入旁边的青石板,箭尾则无力地跌落尘埃。
沈修罗整个人也被震飞出三丈外,口溢朱红!
沈天目光如电,立刻循着箭矢来路望向五十丈外,一座茶楼的第五层雅间窗户。
却只见窗后空空如也,只有微微晃动的竹帘,刺客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修罗抹了抹嘴,又紧握双刀,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淡金色的狐瞳死死锁定箭矢来处。
“全力疗伤!他已经跑了,此人好快的身手,箭发之后不顾成败,即刻撤离。”沈天收回短戟后,翻身下马。
他走到断箭旁,并未直接触碰,而是用脚尖轻轻拨弄,断裂处露出暗沉木纹,箭簇幽蓝符文黯淡却依旧透着危险的气息,一股极淡的、带着腥甜的苦涩气味萦绕不散。
沈修罗看着断裂的箭矢,淡金色的狐瞳中满是惊疑:“少主,这手法——应是军中的七品‘贯日射法’!而且练到了极其精妙高明的地步!箭上刻画的‘破甲’、‘疾风’符文也威力不俗,将符力与射法结合得如此巧妙。”
她说到这里神色迟疑,欲言又止。
贯日射法在边军中流传甚广,算不得独门秘技。
但让她在意的是,他们府上的二夫人秦柔,还有她的弟弟秦锐,都修了这门‘贯日射法’。
二夫人秦柔的父亲曾官拜三品镇北将军,在边军中人称‘惊鸿掠影’,一手射术出神入化,三年前据说因轻敌冒进中伏身亡。
秦柔姐弟二人继承其父所学,都将这门射法练至登峰造极之境!
此外二夫人还是术武双修,能在箭支与战弓上篆刻符文,颇具造诣!
她名下的弓箭铺就是因二夫人这门手艺,生意极为红火。
沈天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注意力似乎被箭簇上残留的幽蓝色泽吸引,他又蹲下身,用一方素白手帕小心地包裹起箭头,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眼神变得幽深。
“这毒叫‘蚀心鸩’。”沈天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冷意,“与十几天前我中的‘无形散’同出一源,皆出自一百二十年前那位臭名昭著的‘百毒童子’所著的《血毒秘录》。”
“什么?!”沈修罗失声轻呼,淡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当然记得无形散!那是十几天前,险些要了少主性命的两种剧毒之一!
沈天却轻轻一笑,将那包着毒箭的手帕收好:“百毒童子的《血毒秘录》在天南地北流传甚广,说明不了什么,走吧,我们先去报个官,再回府。”
两人策马至衙门报备,结果却正如沈天预料,府衙遣人至现场后没能查到任何线索。
不过沈天报官的目的,就是为让凶手稍生忌惮,带队的副捕头也说此事已记录在案,有线索会上门通知。
二人折腾了一个半时辰后回府,刚踏入沈府大门,便见管家沈苍候站在影壁旁,他看见沈天忙一拱手:“少主您回来了,二夫人也回来了,正在主院厅堂等您。”
沈天脚步一顿,与身旁的沈修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柔回来了?在这个时候?
根据他整理出的‘沈天'记忆,秦柔二十天前便带着弟、妹归乡省亲,为父扫墓,算算日程也该回来了,只是时机未免巧了一点。
沈修罗手按着刀,沉声询问:“二夫人是何时回府的?”
沈苍不疑有他,随口答道:“约莫两个半时辰前,巳时三刻左右到的家。”
沈修罗闻言眉头微蹙,继续追问道:“那么二夫人回府之后,可曾离开过府邸?还有,她的弟弟秦锐和妹妹秦玥,此刻可在府中?”
沈苍这才察觉到沈修罗语气有异,神色也严肃起来:“二夫人回府后便一直在主院,未曾出门,至于锐少爷和玥小姐——老奴倒是没特别留意,不过按理说,他们回府后是该先来拜见过少主,再回别院的。”
他神色疑惑地看向沈天,“少主,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修罗看了一眼沈天,见他没有阻止,便低声解释:“我们回来的路上遭遇了刺杀,刺客用的是军中‘贯日射法’,箭上还淬有剧毒‘蚀心鸩’,此毒与无形散同出一本毒经!”
沈苍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少主,莫非——”
贯日射法?这可是二夫人姐弟修到登峰造极的射术!
还有箭上与无形散同出一本毒经的蚀心鸩,少爷怀疑二夫人姐弟就是刺客?且与十余日前的那桩案子有关?
沈天则微微一笑,迈步往主院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用指尖摩挲着袖中包裹断箭的帕子,同时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翻阅‘沈天’对这位二夫人的记忆。
秦柔之父乃是大虞朝的边军大将,官拜三品镇北将军,绰号‘惊鸿掠影’的秦破虏!
三年前,秦破虏因轻敌冒进,于边关鹰愁峡中伏身亡,秦家随之败落,秦柔正是在其父战死后不久,嫁入沈家为贵妾,其弟秦锐、其妹秦玥也一并依附沈家生活。
但有意思的是,据‘沈天’模糊的记忆,早在秦破虏战死前两个月,两家就在商议这门亲事了。
那位镇北将军似预感到了什么,急于将一双儿女托庇于沈八达的羽翼之下,甚至舍得将长女交给沈天为妾。
更有意思的是,沈天还是丹邪沈傲的时候,曾接到过秦破虏一份订单。
秦破虏在死前一个半月,曾秘密找过他一次,花费重金从他手中购走了一颗三品灵丹——‘九转续命丹’!
此丹神效惊人,能生死人肉白骨,只要伤者脏腑尚存、头颅未碎,那么哪怕心脉断绝、脑髓受损,服下此丹后亦可陷入一天假死状态,之后便能焕发生机,重塑创伤!
那么这个秦破虏,他真的死了吗?
沈天再想到秦破虏的从军履历,那些朝中与边军盘根错节的势力倾轧——他的死,恐怕没那么简单!
沈天心中念头飞转,人已步入灯火通明的主院厅堂。
厅内一道高挑的红色身影端坐客位,正是二夫人秦柔。
她还是一身惯常的火红劲装,随身的宝弓双刀都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她正襟危坐,身姿笔挺,一丝不苟,一头乌发用一支碧玉簪绾起,眉目清丽如远山含黛,肌肤莹润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明明姿容绝代,气质却像是个军人,锐气逼人!
沈天只看了此女一眼,就在心中暗叹‘沈天’的福气。
大夫人墨清璃清冷如月,三夫人宋语琴病弱似柳,眼前这位二夫人秦柔则英姿飒爽,再加上身后狐族绝色的贴身近卫沈修罗,都是秋水为神玉为骨,各有千秋。
不过这‘沈天’也很倒霉,有这些绝色妻妾却无福享受。
秦柔身后还站着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和一位看起来更小些,约莫十四岁的少女。
少女生得玉雪可爱,眉眼与秦柔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秦玥了。
她气质却显柔弱内向,躲在秦柔身后,怯生生地看了沈天一眼,便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迅速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显然对这位‘姐夫’颇为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