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这还真是简单率真的回答。
晋安:“我能好奇问一句,你这么多纸钱具体烧给几个人用?”
杀猪匠这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说起来:“老板,这些纸钱你送到城南升平坊旧坛街五巷第六户一个叫铁栓的人家,分别烧给宋小姐和宋小姐的贴身丫鬟。”
“黄棺送到城西郊外乱葬岗,在一个雨水积洼地方,找到一个被草席裹住的男人,随便给他安葬在乱葬岗就行,多谢老板。”
晋安怔了下:“不用给乱葬岗的人烧香烛纸钱吗?”
杀猪匠摇头:“不用,他不配,他也从小习惯了一个人,不需要用到这些。”
听到这,晋安和老道士齐齐讶色。
原来这杀猪匠之所以挑最便宜的黄棺,是把省下的钱都给那宋小姐和贴身丫鬟买纸钱,这让两人不由刮目相看。
杀猪匠继续说道:“在铁栓家床下从右往左数的第十五块砖头下藏着他所有积蓄,买完香烛纸钱和棺材还剩几钱银子,也送给老板了,算是老板的辛苦费。”
杀猪匠就像是终于交待完所有话,对这个世间再无任何牵挂,接下来不管晋安和老道士怎么好奇询问,他都不再多说一个字,晋安看出对方不想再说话,于是写下一张字据,把对方的具体要求以及付款方式,都一一列举上面,最后把笔递给对方,让其签字。
杀猪匠不识字,晋安改让他画个圈,如此就算契约成了。
叮叮,当当,锁链在地面沉重拖行的声音,两人目送杀猪匠离开,杀猪匠所过之处都会留下积水痕迹。
“小兄弟,老道我在这位施主身上看到了哀莫大于心死。”最容易多愁伤感的老道士,有些同情说道。
晋安思忖点头。
经过这件事,两人也无心再吃喝了,随便对付完剩菜剩酒,就开始准备起香烛纸钱,明天他们还要早起送货呢。
货架前,晋安看着那张镇店之宝的一亿两银票冥币,忍不住嘀咕一句:“随便一家棺材铺都有一亿两银票的冥币,不知道阴曹地府有没有通货膨胀,天地银庄有没有冥币加息政策啥的?”
正抱着几包铜钱纸走来的老道士,恰好听到晋安的嘀咕声,好奇问:“小兄弟啥是通货膨胀?通货膨胀后为啥要加息?”
呃。
晋安随口胡诌几句搪塞过老道士,不由好奇问道:“老道,你说光一个江州府府城就不下百家香烛店、福寿店、冥店啥的,要是人人都写个一万亿两银票、万万亿两银票的冥币,阴曹地府里的钱岂不是早就泛滥成灾了?”
老道士难得严肃正经一回:“这些烧给阴曹地府的银票,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写的,必须盖了阎王爷印章才会被认可,这消耗的可是一个人的阴德福禄。”
“阴曹地府的第二流硬通货,是金箔纸金条、金箔纸金元宝,小兄弟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没人会去偷贡品或烧给死人的祭品,这种缺德事既折寿又损阴德,是拿自己的阳寿和阴德福禄供养死人,轻则霉事连连,一辈子穷困潦倒,重则招惹血光之灾。”
“阴曹地府第三流钱币,就是那些铜钱纸和普通的元宝纸、金条纸了,这也是为什么总有后人子孙刚烧钱给先人,先人就托梦后人说钱不够花的例子发生。”
“但价值最大的还是写上天地银庄,盖了阎王爷印章,得到阴曹地府认可的冥币。”
“至于怎么获得阴德嘛,那自然是多做善事,给自己行善积德,也给他人行善积德,在阴神判官手里有一本生死簿,就是用来记录人的阳寿、福报、一生事迹的。”
听完老道士详细讲解,晋安眉头一动:“我记得在田家作法时,老道士你曾拿出阎王爷印章当场书写冥币?”
晋安摩挲下巴,不由好奇,这印天地银庄冥币的阴德,跟他理解的阴德是不是同一个?以他如今身家十来万阴德,能印多少阴曹地府冥币?
知晋安莫若老道士,老道士鸡贼的看着晋安:“小兄弟你想干啥?”
“每枚阎王爷印章都是有名有姓,他人就算拿去也用不了。”
好吧。
晋安就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存在这么大纰漏,假如几个心术不正的人,抢来一枚阎王爷印章,再豢养一群三世善人,四世善人,很容易投机倒把,天地银票超发。
两人已经连续一天一夜未睡,后半夜距离天亮也只剩两个半时辰,晋安让老道士先回去睡觉养神,由他打扫杂物、关门。
……
翌日。
天气晴朗,但今天的风有些大。
晋安跟那些工匠交代了几句后,便牵着羊板车,拉着被布盖上的黄棺,和老道士前往城南的升平坊。
根据地址,两人很容易找到收货地,可看着眼前的景象,两人眉头一皱,这是户失火倒塌的民房,大火已被扑灭,人靠近一些依稀还能闻到焦臭味。
这时,恰好有一名邻居大娘挎着竹篮出门,竹篮里放着一些纳好的鞋底,看起来似是准备去集市贩卖鞋底赚点生活费,皮相不错的老道士上前询问几句,很轻松便问到了情报,面色沉重走回晋安身边。
“小兄弟,问到了,这户失火人家就是铁栓家,铁栓,今年三十有一,是个独自居住的单身汉,以杀猪卖猪肉为生。”
“哎,他也是个苦命人,父母早亡,在他十几岁时死于烧灶做晚饭时的一场大火,最后只剩下他和几只家猪家禽被邻居救出。而就在前几天,他家再次发生大火,这次他没能逃出来,连同他、被绑匪绑架勒索赎金的当地富商女儿和丫鬟,一起被烧死在屋子里。城南衙门已经判案,这杀猪匠单身久了,因为贪图宋家千金小姐美色,蓄谋绑架玷污,后因为喝醉酒,不小心碰翻灯烛,点燃大火烧死三人。一案三命,证据确凿。”
“因为涉及当地富商,这件案子在城南的影响很大,最近城里多了不少的流言蜚语,都人说这铁栓是天煞孤星,小时候克死父母,侥幸没被大火烧死逃过一劫,现在被阎王爷收走实属活该,很多人都说这是他罪有应得,坏事做太多连阎王爷都看不下去了,还无辜牵累了宋家小姐和那名丫鬟……”
老道士看了眼皱紧眉头的晋安,语气沉重:“但是根据邻居大娘说,铁栓虽然平日里性格沉默,不爱说话,但一直都很照顾邻居,也从不霸凌邻居,绝不是那种能绑票杀人,心狠手辣的凶手。”
第694章 火灾
“嗯。”
“我们先给遇难的宋小姐她们烧纸钱吧。”
听完杀猪匠的情况,晋安并没有马上发表评论,而是停好拉棺材的板车,然后拿起大包小包走向倒塌民房。。。
因为案子已经结了,真凶也已经抓到并且已死在那场大火里,因此案发现场并无衙门衙役值守,晋安和老道士顺利进入火灾现场。
杀猪匠家被大火烧得一片狼藉,满地都是被烟熏黑的砖瓦碎片,屋顶都被大火烧毁了大半,门窗这些易燃木料全都烧成焦炭,露出黑乎乎窟窿。
宋小姐本名叫宋知知。
贴身丫鬟叫彩霞。
别说邻居大娘不信杀猪匠铁栓是恶贯满盈的绑匪,就连晋安和老道士都不信杀猪匠会是绑匪。
虽然杀猪匠因为小时候的遭遇,性格孤僻,不爱说话,给人很没礼貌的印象,这种人很难跟身边人合群,但是就冲着杀猪匠昨晚对自己抠抠搜搜,舍不得买一口好棺材,反而把一生积蓄全给宋小姐和丫鬟买纸钱,就能看出杀猪匠是那种面冷心热,内心善良的人,绝对不是什么贪欲享乐,无恶不作的绑匪。
杀猪匠买给宋小姐和丫鬟的纸钱很多,两人烧了好一会才只烧了一半,这时,两人背后传来脚步声和惊讶声。
“你们是?”
听到背后声音,两人站起身看去,那是名手上挎着只木盒,头发半白的老伯,身上衣物打理得很干净平整。老伯也留意到了晋安和老道士脚边的大量纸钱,人愣了下。
虽然两人已经烧了有一会,脚边只剩下一半纸钱,但剩下的数量依旧非常可观,单单是那十五斤,三大捆的铜钱纸,让人看得错愕不已。
除此之外还有三千只金光闪闪的金箔元宝纸,在头顶太阳下刺眼无比。
“二位道长你们这是在祭拜何人?”老人家脸上表情既吃惊又疑惑看着身着道袍的晋安和老道士。
这种场合自然是由老道士出面最适合了:“老人家,我们是受人所托,来给遇难的宋小姐和她的贴身丫鬟彩霞烧点纸钱的。”
烧点纸钱?
老伯看了眼地上的纸钱和火盆里的一盆灰烬,这可不是一点纸钱。
“受人所托,受谁所托?莫非是我们家小姐的那几位红颜知己让二位道长来的?她们倒也有心了,小姐如果在天有灵想必会很高兴。”
说起自家小姐的事,老人家面露伤感,然后唉声叹气走到晋安和老道士身边,从木盒里拿出纸钱、香烛,朝倒塌房屋烧起来,祭奠亡者。
那木盒做工精致,内胆很深,隔开好几层抽屉,一看就是来自大户人家之物。
对于被人误会这事,老道士并未解释,反而是好奇问道:“听老人家的话中意思,你是来自本地有名粮商宋海川宋老板家?”
通过简单交谈,两人确认了老伯身份。
这位的确是来自宋家的仆人,是宋家老管家。
小时候因为水灾逃难到江州府,也是在那个时候进入宋家,打小就开始跟着宋知知爷爷。
算上宋知知已经守了宋家三代人。
是亲眼看着宋家三代人长大的。
所以对宋家的感情很深。
今天特地来宋知知遇难地方再看小姐一眼。
发生这种巨大变故,现在宋家上下悲伤,宋知知母亲一病不起,宋老板也是无心打理生意,一边准备丧事一边还要照顾病倒的妻子。
或许是因为晋安和老道士身上的道袍容易带给老百姓安全感,又或许是因为被晋安和老道士祭拜自家小姐的心意给感动到,这位宋家老管家跟两人交谈了许多话,两人也知道了更多的案件细节。
因为还要寻找杀猪匠被葬到乱葬岗的尸体,还要重新安葬杀猪匠,两人又跟宋家老管家交谈了一会,向宋家老管家辞别。
“我们今天还有其它事要办,暂时先告辞,我们就住在永乐坊的五脏道观,欢迎老人家随时来拜访,到时一定奉上好茶好水…关于宋小姐和彩霞的事还请节哀。”
互相道别后,两人牵着羊板车一路出城,来到城西郊外的乱葬岗。
江南地方多山,大山不多,主要以连绵不断的山丘为主,山丘山的植被也以不值钱的灌木丛与松木为主。而江州府府城是座三面环山东面朝海的沿海贸易城池,人站在山丘上可以远远望到舳舻千里的壮阔海景,许多航海商船在碧蓝色的深水湾正井然有序靠岸卸货,然后再装满一船货物离岸,海上贸易发达。江州府一直都是江南地区重要贸易港,这里的繁华和上交国库的赋税,一城可抵北地一府,这里的山是金山这里的水是银水,在康定国十几个重要市舶司排进前五,富可敌国。
“那些海船可真他奶奶的大!站在城西外的山丘上,都能看清船帆!”城西外一座林木被砍伐干净的光秃秃山丘上,老道士眺望着城南繁华港口,狠狠感慨道。
那些航海商船,以福船为主,大者可装五千料,大概是三百吨货物,或者可载五六百人;小者可以装一千至二千料,大概是一百二十吨至二百四十吨货物,或者可载二三百人。但是这些海船还不是最大的,目所及处最大的航海商船可达十丈长,三丈宽,可以一次装载八百多吨货物远洋至,简直就是海上巨无霸,移动城堡,带着康定国的茶叶、陶瓷、丝绸等精美商品远渡重洋。据说这还不是康定国最大的海船,最大海船是“神舟”级,可载六七千料,神舟船舱内不但可以养猪、酿酒、耕田、还开设了市井。
内陆河商船在这些能抵抗海上风浪的航海商船前,就如婴孩渺小。
也难怪老道士登高而望那些海船,发出这么狠狠的感慨了。
康定国南有市舶司,北有西域丝绸之路,西有吐蕃茶马古道,为康定国带来源源不断财富,此时的康定国正是国强民富的最昌盛时候。
相比起阶段的海船,城南港口一座座拔地而起,能够制造这些海船的造船厂,才是真正的巨无霸。每座造船厂宛如一座小城镇,许多工匠如黑点蚂蚁密集忙碌,每天都有新的巨大海船下海试航,为康定国带来更多商贸财富。只有发达的造船技术,才能一直延续如此蓬勃繁华的航海贸易。
“巍如山岳,浮动波上,锦帆鹢首,屈服蛟螭。”晋安由衷感慨。
面朝一望无际的广阔大海,老道士心绪激荡,把下意识给人看风水的老毛病也带到了这里:“三面环山东朝大海,这在风水上叫紫气东来,万财归宗,是最典型的聚宝盆地形,在这里经商能快速聚拢财气,财源不断。”
“风水风水,这里既靠海又有来自海面上的源源不断海风,风水流畅,天高地阔,财源滚滚而来,难怪江州府能够在全国那么多沿海市舶司里排进前五,座落在这里,就等于坐在金山银水上,永远挖不空金山银水,想不发财都难。而且小兄弟你看天际还有一片岛屿,似灵龟出海又似珍珠落进聚宝盆,让此地风水如虎添翼,不仅让聚宝盆盆满钵满,溢满出来,更是造就人杰地灵,若是读书可中秀才举人,若经商可财源广进。”
两人又驻足欣赏了会千帆竞渡的海上巨舰,想起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开始在乱葬岗寻找起杀猪匠的尸体。
“哎呀!”
老道士刚转身迈出一步,险些趔趄摔倒,因为连续下春雨的关系,乱葬岗里不少泥土被雨水冲走,然后冲刷出一些尸骨,老道士刚才就是被土里几根白森森人骨绊了下。
府城繁华,这乱葬岗历年来也不知埋了多少死人,说是每寸土地都埋有几层尸骨都毫不夸张。
“这几天连续下雨,山路湿滑,老道你小心些。”晋安搀扶住老道士,然后把手里的锄头递给老道士,给其临时充当拐杖。
虽然杀猪匠提供的线索很模糊,好在乱葬岗上能积洼的地方不多,一个个排查过来,他们终于在一处水洼地找到一块被雨水冲倒的木质墓牌。
墓牌上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草草制作,不过“铁栓”二字还是能看得清的。
杀猪匠无父无母,又是被衙门判了罪的杀人凶手,当地衙门能给他收尸,裹张草席葬在乱葬岗里,已经算当地衙门仁至义尽了,也不能要求当地衙门会对一个杀人凶手有多大好感。
“老道,尸体就在这里,把锄头给我。”
晋安和老道士戴上面巾防尸臭,然后开始刨坟,期间挖出不少人骨和一些腐烂了一半的死人,两人一边念《度人经》一边继续挖。
所幸衙役偷懒,人埋得不深,不一会就挖到了由草席裹着的尸体。
当解开裹尸的草席,顿时恶臭溢散,杀猪匠是被烧死的,哪怕三月气温还不高,可尸体的腐烂速度还是很快,已经体表生蛆。尤其是经过长时间被水洼浸泡,尸体浮肿得厉害。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
“你也是个苦命人,都成孤魂野鬼了,还是一心为别人着想,宁可苦了自己,给自己定制一口最便宜的黄棺。”
老道士摇头叹气,似是在惋惜杀猪匠这一生命运多舛。
对于死人,晋安已经不像以前避讳,他平静抱起生蛆泡烂的尸体,平放在干燥地方,开始为尸体作简单清理,之后再放回棺材里,给杀猪匠一个体面安葬。
两人昨晚才见过面,他又对这个汉子有好感,想着能照顾就多照顾些。
杀猪匠全身几乎都被大火烧焦,只有胸前和面部的烧伤程度轻一些,但也只是相较于那些烧焦部位轻一些,他的后背烧焦最严重,几乎碳化。
“胸前烧伤轻,后背烧伤重,老道我倒是听说过一些烧死案例,人被烧死时因为痛苦,身体会呈蜷缩状态。”老道士同情看着杀猪匠。
嗯?
正在清理尸体表面的晋安忽然皱起眉头。
他不顾尸体腐烂的恶心,翻看了下杀猪匠的两只手掌心,又翻看了下杀猪匠的腋下位置、胳膊内侧位置,发现这几个地方的皮肉烧伤最轻,几乎还保留着完整肉色。
带着疑惑,他又详细检查了遍其它部位,眉头拧起:“他是在意识清醒状态被大火烧死的,临死前,他怀里一直抱着人。”
一听到杀猪匠是在清醒状态被火焰活生生烧死,老道士听得倒吸口凉气:“这得多疼!”
“小兄弟是说杀猪匠是抱着宋小姐和彩霞丫鬟一起被烧死的?”
晋安指着杀猪匠的面部、喉咙部位、胸部、手臂内侧、手掌心、还有大腿、膝盖,解释道:“老道你看我指的这些身体部位,烧伤程度都比后背轻许多,当时的火灾现场情况,应该是杀猪匠跪在地上,护着宋小姐和丫鬟彩霞…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三个人最后被烧死时应该是抱在一起的。所以才会出现后背、小腿烧伤严重,几乎碳化,而我指出来的这些部位烧伤轻的情况。”
老道士怔住:“莫非杀猪匠是为了保护宋小姐两人被大火烧死,错过最佳逃跑时间?”
说完,老道士已经紧紧皱起双眉:“小兄弟你是怀疑杀猪匠并非是绑走宋小姐两人的真正绑匪?这是一桩冤案?”
晋安看了眼老道士:“老道你觉得铁栓像是那种面相凶恶的人吗?”
老道士啪的用力一拍大腿,叫道:“老道我就知道,杀猪匠是被冤枉的!”
“到底是不是冤案,在没了解到更具体的案件细节和衙门案卷前,我们现在还不能轻下断言,先回去再说。”晋安将杀猪匠尸体装进棺材,但是没有就地安葬,而是放到板车上,打算带回棺材铺准备亲自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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