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察司查案,草原汗国有一部分负隅顽抗的奸细藏身在香料坊,意图展开亡国报复,我等接到命令,彻查香料坊所有人员,不许进也不许出,如遇反抗者,一律视作通敌罪,下入刑察司水牢,如遇持械抵抗者,就地格杀。”
香料坊几个出入口,都被副指挥使带人堵住,几位副指挥使一声接一声宣告封锁香料坊,当听到草原汗国有余孽躲藏进京城,引起巨大骚动。
前不久的草原汗国大巫尊袭击京城,可是依旧历历在目。
虽然大部分普通人不清楚其中细节,不知道是草原汗国大巫尊亲自来袭,但是都知道是草原汗国所为,欲进京行刺皇帝。
听到刑察司是来捉拿草原汗国奸细,不少百姓都露出果然如此表情,当今天下时局紧张,这个理由是最合理的。
这个理由,是晋安在来时路上,交代孙副指挥使他们说的。
这个理由从上到下都能搪塞过去,就算事后有官员想要参他一本,也得要好好掂量下会不会背上一个通敌奸细的嫌疑,会不会引起帝王猜忌,是否值得。
身在朝位,每一步上爬都不易。
位置就那么一个,底下却有几十双眼睛盯着。
走错一步,就会引来异党攻伐,身陷万劫不复境地。
自古帝王多猜忌,为官者,最怕遭到帝王猜忌,哪怕只是一分猜忌,今后仕途都已葬送。
现在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刑察司,正是他借机横扫异己的最佳时候。
不过,总有一些蠢货看不清局势,在这个节骨眼上妄图鸡蛋碰石头,或是为了讨好上位者,被人当了炮灰还不自知。
香料坊内还在混乱,这时有一名内侍带着几名随从,来到挡路的孙副指挥使前,质问封锁香料坊是谁下的命令,说香料坊里藏了敌国奸细可有证据?
这名内侍穿着公服,属于是九品官员,难怪敢与刑察司的副指挥使对峙。
内侍分无官品和有官品。
有官品的内侍,可以着公服,如果官品高还可以穿朝服。
而这些有官品内侍里,要属伺候帝王家的侍从宦官最显贵,宫外人常称呼这种宦官为中贵人,比如皇后宠近的宦官就被宫外人称为中贵人。
孙副指挥使带刀骑在马背上,目光冰冷的看了眼眼前这个可怜的阉人,真是愚蠢,到现在都还看不清局势。
一个没有实权的九品内侍而已,还不至于让刑察司副指挥使下马接迎,孙副指挥使没有理会这种将死之人,开始对刑察司其他人下令,准备进入香料坊搜查。
“看到可疑人员,一律收押回去审问。”
“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今天这香料坊,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孙副指挥这三声令下,豪气冲云,刑察司弟兄们大受感染,都是士气大振的大唱一声喏。
这上百人的齐声应喏,是杀气腾腾,震撼耳膜,声势像是行军打仗,久居宫里养尊处优的内侍阉人哪里见过这种杀气一幕,被惊得后退一步。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竟当众怯场,身在香料坊却在气势上输给刑察司,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到他今后还怎么在香料坊在同行里混?思及此,他恼羞成怒的上前几步,带着色厉内荏语气质问孙副指挥使:“你们刑察司连是谁下令都不敢说,莫不是徇私枉法,公器私用扰,自知扰民!所以不敢说!”
孙副指挥使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可怜人,眼里那种看已死之人的神色,更加明显了。
这时,狴犴马车里传出晋安声音,声音平静无波澜:“是本指挥使下的命令。”
“怎么,我刑察司要办的案子,你一个九品宦官也配质疑?”
“指挥使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可有确凿证据香料坊藏有敌国奸细?指挥使如能报出对方姓谁,名谁,躲藏在哪座宅邸,咱家立马协助指挥使捉拿敌国奸细,为朝廷献身。”这名九品内侍仍旧不肯让路,还想继续拦路质问。
他自恃内侍身份,又身在香料坊,认为刑察司除了口头恐吓下并不敢真与整个内侍省为敌,但他错看了形势,一个无实权的九品芝麻官也敢当街阻拦刑察司指挥使座驾。
狴犴马车内,晋安声音平静依旧:“孙副指挥使,如遇阻扰抗法,该如何定罪?”
因为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得到提前指示,孙副指挥使不假思索回答:“视作通敌卖国,收押入监。”
晋安:“如遇再三阻扰又该如何定罪?”
孙副指挥使寒声警告:“时值两国交战,当用重典,格杀勿论。”
“还不把此通敌卖国奸细拿下,待清剿完香料坊,连同其他嫌犯一起下入水牢严刑拷打是否还有余党。”孙副指挥一声令下,立马有十来人拿着镣铐和枷项,要绑那名九品内侍和其随从。
看到刑察司竟然真的要把自己当作阶下囚拷走,身穿九品公服的内侍气得说不出话,他下意识推开要往脖子上套的枷项。
结果迎接他的是一抹冰冷寒光,咔嚓!
刀起头落,血溅十步外。
孙副指挥使手提滴血长刀,杀气森然道:“此人一再阻挠刑察司执法,经查验,此人内侍身份是假,实则是草原汗国潜伏入京城的奸细,其罪当诛。”
“来人,把此通敌奸细尸体抬走,等会跟其余嫌犯一起押回刑察司严加盘查是否还有别的余党。”
噗通,噗通,那些随从吓得集体瘫跪在地,面无人色。
看着重重倒地砸起血水,无头脖子还在汩汩往外喷着热血的尸体,围观看热闹人群里传出不少尖叫声。
更多人是瞳孔放大,倒吸一口凉气。
直到这时,他们才认识到事态的严重,刑察司这次是来真的,真的要把触手伸进香料坊,与以往小打小闹情况不同。
谁小打小闹会一来就搞出人命。
而且被杀的人还是一名有官品在身的九品内侍。
或许就连那名被杀的内侍都想不到,刑察司竟会真的当街处决他。
他天真以为再坏的结果也就是被刑察司押入监牢,很快就会有内侍省的人来救他出去,所以才敢几次三番阻拦刑察司,杀一杀刑察司的威风,让人认清香料坊是内侍省的地界,从此不敢再随便乱伸手。
他就是吃定了刑察司不会真的与内侍省撕破脸。
只能说,此人死得着实不冤,没有掂量清自己斤两,什么浑水都敢淌,居然夹在武道人仙与内侍省间找死。
内侍省可以不把刑察司指挥使放在眼里,但是不敢把武道人仙不放在眼里。
随着刑察司对内侍开刀,这一刻的京城,暗潮汹涌,一份份情报加急传递到京城各地,注定了许多人要彻夜不眠。
有人在向更高层求救。
有人在向外界传递消息刑察司疑似要与内侍省开战。
而有了这次的杀鸡儆猴,刑察司接下来对香料坊的大搜查,立马变得顺利许多,没有再遇到阻拦,就算是地头蛇在这一刻都要老老实实盘着,耐心等待出去求援的人带回消息。
香料坊里鱼龙混杂,一些官府通缉的在逃犯人藏匿其中,搜查期间发生零星火拼,但在几位副指挥使的压阵下,这些零星火拼都是很快结束。
这一番搜查,大鱼没钓到,只钓到十几条小鱼,在香料坊里搜寻出十几名内侍,并没有晋安和李胖子要找的大鱼。
这些内侍嘴巴很硬,审问不出什么,一个个都是忿忿盯着坐在狴犴马车,似乎要用眼神杀死马车里的杀人凶手。
忽然,一名刑察司行色匆匆赶来,神色紧张的对孙副指挥使附耳几句,并递上一张驱邪符。
那张驱邪符几乎燃烧殆尽,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残片。
刑察司人人都有一张老道士画的驱邪符。
看来这香料坊里不止藏了三教九流之人,还藏了一些牛鬼蛇神在里面。
孙副指挥使接过驱邪符残片,面色一变,他不敢耽误,骑马赶到狴犴马车前,然后下马禀报情况,并递上驱邪符残片。
掀开车帘布的不是晋安,是身着黄道袍的老道士。
狴犴马车里只沉寂一会,很快就看到老道士掀开车帘布,朝孙副指挥使点点头,让其带路。
在贵胄门阀里,一直有着一两香料一两黄金之说,可见这香料利润有多大。
因为商人地位低贱,很少有士族贵族直接参与香料坊生意里,但是这不意味着上流贵胄们会放弃这块巨大肥肉。
于是就形成了由身体残缺卑贱的阉人把持香料坊的局面。
而这些阉人身后又代表着后宫贵妃们的娘家势力。
在香料坊里做香料生意的商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种人,一是汉人,几乎垄断整个香料坊生意;
二是西域商贩,他们通过沙漠丝绸路,千里迢迢的把本国香料带到康定国,换回本国稀缺的丝绸、茶叶、瓷器、铁器、药材等,以物易物。
三是从南蛮山林和海外小国带来的南洋香料。
南洋香料在京城贵胄圈子里同样很受追捧,比如乳香、龙涎香,是只有帝王才能享受得起的贡物;再比如南洋的沉香、檀香,香薰持久效果远胜江蓠、辟芷、申椒、菌桂、木兰等本土香料。
驱邪符这事,得从南洋香料说起……
第1532章 机灵过头是人生到头
朋来客栈。
店如其名,欢迎有朋自远方来入住客栈。
单看店名,都会认为客栈老板为人热情好客大方。
当狴犴马车在朋来客栈门前停下时,这家客栈还在照常开店营业,表面看上去都很正常。
“指挥使大人。”
埋伏在暗处负责盯梢朋来客栈的几名刑察司人员,走出暗处恭迎晋安到来。
待马车挺稳,晋安、老道士、李胖子一起下了车,那条学人穿衣服的老狗这次也跟了过来。
可能是在五脏道观里伙食太好,这老狗肥膘猛增,逐渐有猪狗趋势,跳下马车时发出闷实声。
这条老狗是晋安主动带来的,出来办案,少不了借助点狗鼻子的灵敏。
客栈老板是名挺着员外肚的矮胖中年男人,现在香料坊早已经传开,刑察司一来就砍了一名九品内侍的脑袋,要对香料坊大刀阔斧搜查,看到刑察司指挥使座驾停在自家客栈门前,贪生怕死的客栈老板已经像肉球一样连滚带爬的跑出客栈,诚惶诚恐迎接刑察司一行人。
“小民李大金见过神,神武侯…不对,是见过刑察司指挥使大人…也不对,是见过武,武道人仙大人……”
按理说,能在塞满三教九流的香料坊里开店做生意的人,都是眼界不凡之辈,什么样的刀光剑影没见过,这客栈老板不至于因为刑察司上门就吓得如此胆小才对。
只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刑察司连内侍的人都敢砍,这时候傻子才会跟刑察司硬着来。
能在香料坊开店做生意的人的确是眼界不凡,但是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也是真的。
要是换个蠢笨愚钝在香料坊里做生意,早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做生意都求一个能屈能伸,和气生财。
尊严是啥?
尊严能当饭吃?
尊严能让脖子刀枪不入吗?
李胖子轻易一声:“都是李家本家人,胖爷我是李直气壮的李,你是李亏的李,你要不理亏,至于吓成这样。”
“?”
客栈老板一时有些发懵啊,神特么的李直气壮和李亏。
好在反应快,马上哭诉喊冤道:“小民冤枉呐,指挥使大人!”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刑察司进香料坊是抓拿通敌奸细,叛党乱贼!反腐需要证据,扫黑需要名单,平叛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名单直接株连九族!指挥使大人突然登临小店,小民没罪也要吓得两腿发软站都站不稳,就怕咔嚓一声,满门脑袋落地!”
李家人都这么活宝吗?
晋安、老道士、老狗,全都看向李胖子,把李胖子看得有些急眼了,拿脚轻踹了下客栈老板,叫他挺直腰板好好说话,别搞得他们像是只会欺压百姓的恶吏一样,只要你没干过亏心事,自然身正不怕影子斜。
噗通,对方不经踢,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来是真腿软,不是假装的。
随行的刑察司都是江湖老油条了,熟悉各种流程,直接架起客栈老板往客栈里走去。
晋安几人也随后进入客栈,然后被一路带到客栈后厨地方。
“指挥使大人,卑职的驱邪符,就是到后厨门口,无故自燃的。”
“卑职恐打草惊蛇,草草检查一番后退出朋来客栈,让同组的刘平、宋老五、海富、韩许印留下盯梢客栈,防止有人得到风声逃走,然后卑职第一时间把此地异常禀报孙副指挥使。”
架着腿软李大金的几名刑察司里,一名身材瘦削,并不显得孔武有力,却能给人江湖沉稳老练感的四十岁大汉,朝晋安抱拳禀报情况。
晋安赞赏看着对方:“你叫什么名字?”
大汉抱拳不敢看晋安:“禀指挥使大人,卑职张勇。”
晋安大家赞许道:“你这次做得很好,弟兄们的人身安全永远是在第一位,碰到不确定的凶险,没必要以身犯险,小心谨慎永远不会错。”
“只要人还在,就没有解决不掉的困难,该是你们的功绩一个都不会少。”
晋安这番把人命排在第一位,而非拿手下人当炮灰捞功绩的言论,令刑察司上下士气大受鼓舞。
这就是跟对明主的重要。
客栈老板一听到驱邪符,马上脸色一变:“驱邪符…有,有邪祟?”
晋安没有回答,而是让老道士和李胖子进去看看什么情况,一听到撞邪,李胖子立马来精神,精神抖擞的朝晋安抱拳:“多谢晋安道长成全。”
然后哈哈哈大笑的和老道士一前一后进入后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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