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大圣 第110章

  空寂无人的街市上,尸骨遍地,晋安独自行走其中,脚步声在四周空荡荡回响。

  他走过一座座熟悉的坊市、街市、石桥、干涸河床、倒塌在废墟里的丰乐楼、被大火烧毁的德善楼、晋安和老道士最喜欢去的羊肉馆、客栈、他与老道士山羊住的地方、衙门、勾栏瓦肆……

  以及半条街道都被火药摧毁,炸出个巨大土坑的文武庙原址。

  “为驱逐外族入侵,战死沙场,气节高尚的大儒吗……”

  晋安看着已经化为乌有的文武庙,面露感伤,悲叹,最后变为忿忿:“贪生怕死,卖国求荣,开关放外族烧杀掳掠的奸佞的人,却还有脸给自己立庙,给自己立贞节牌位!让世人歌功颂德你战死沙场,宁死不屈,把奸佞的人粉饰成高风亮节大儒!别人奸佞之臣都是遗臭万年,反倒你欺世盗名,越活越像圣人!”

  ……

  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重城更上楼。

  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

  斜照着夕阳,此时在距昌县已经很远的一处官道上。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里,离昌县越来越远去,拉着缰绳驾马车的是一位老汉。

  “公子,老奴一直有一事想不明白,公子为何不跟晋安公子见最后一面再走?”

  马车内沉静了一会,车厢侧边帘布掀起,坐在车厢内的人默默欣赏着远处在夕阳下呈现金光顶的风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如果我们有缘,自会有再相见的那一日。”

  “如果无缘,见如不见,倒不如就此相忘于江湖。”

  奇伯叹息一声:“公子你若不对晋安公子说清楚,他又怎么会知道,那日他误入鬼域昌县,险些就跟以往十年里的其他路人一样,死在了怨气冲天,住着万千孤魂的鬼域昌县里。”

  “你若不明说,别人又怎知是公子你救了人?”

  车厢内平静。

  车厢内那位并未回答奇伯的话。

  公子啊公子,连老奴我都看出来你心里藏着心事,你若真有心事,就更应该见晋安公子最后一面的,今日这一走,今后再相见的机会…只怕如那细雨绵绵无绝期了啊。

  奇伯叹息一声,身为过来的人他早已看出来,公子这是舍不下面子主动去找晋安公子,想等晋安公子主动来找她,可公子你若不主动说明是你出手从昌县这个越闹越凶的鬼域里救下的晋安公子,对方又怎么会知道这一切真相?

  反而晋安公子误以为是公子你不辞而别,这里面的误会,今后只会越来越大。

  想到这,驾着马车的奇伯,再次陷入年轻时那段刻骨铭心感情回忆里。

  当年,就是因为彼此心性高傲,谁也放不下面子主动去找对方,空留余生遗憾,最后真的就成了不如相忘于江湖……

  奇伯一路驾车,见公子都是一路不说话,知道公子这个时候心烦,听不进去自己的话,于是开始自言自语:“这昌县鬼城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十年前还只是在城里闹一闹,现在青钱柳一直未伏诛,导致怨气越积越重,连镇国寺高僧的开光佛器都隐隐有些镇压不住鬼城里的万千冤魂怨气了。城里的怨气居然开始冲出几十里,影响到几十里外的路人,引过往行商、路人误入昌县。”

  “啧啧,不过那位晋安公子倒也是位奇人,他又是帮那些冤魂洗冤,先是‘雷公劈尸案’,然后是‘水鬼溺死案’,又是协助昌县衙门破了十年前的那场惊天大案。”

  “接下来又是不贪恋世俗黄白之物,高风亮节的主动兑换昌县百姓手里的害人阴钱,又是惊变的那夜一起出手对付千年邪木青钱柳,又是出手救出那么多百姓出城。”

  “虽然那些人都早已经死在十年前的那晚大劫里,可正是因为十年前没有一个人肯出手救他们,全城妇孺老少全死在城里,无一人逃脱,所以他们死后才会将心中的不甘与愤恨化作了冲天怨气,怨恨这天地的不公,为何没有一人对他们伸出援助之手。就如溺水者往往都会怨恨岸上的人为什么不下水救他们。”

  奇伯继续说着:“这十年里,每到入夜,这昌县鬼域都会重新上演一遍十年前那晚的灾难,但凡经过昌县附近,受到冲天怨气影响了心志,误入昌县里的路人、行商、书生、小姐…或者是主动进城除魔卫道的和尚、道士,无一人能活过去。但偏偏晋安这位一开始的普通人,独善其身。”

  “晋安公子不仅成了最关键的破局之人,化解了昌县越来越凶的十年怨气,让万千孤魂的怨气消散了不少,估计未来几十年,昌县内的怨气不会再出来害人,这可是一份大功德啊,连老奴我都羡慕了;尤其是晋安公子还跟满城孤魂结了一场善缘,那可是万千怨念冲天的厉魂,这倒是件奇事,啧啧。”

  “也幸好公子你未提前把昌县鬼域的真相告知晋安公子,否则事先知道,反而就成事不美,不灵验了。”

  奇伯说完,还不忘拍了一记自家公子马屁:“当然了,公子你心抱天下,一身浩然正气,一听说昌县鬼城越闹越凶,这次主动入魔窟除魔,宅心仁厚,肯定是秉承我康定国全国上下的大福泽之人。即便这次没有晋安公子成为破局之人,公子你这次肯定也会化险为夷,平安离开昌县的。”

  “而且晋安公子这次之所以能成为破局之人,还是因为公子你一开始心善,不忍心见他平白送死,所以又是赠晋安公子修行机缘,又是教晋安公子修行,让晋安公子一个普通人也能在昌县鬼域里有几分保命机会。”

  “要老奴我说,公子我们就应该马上调头回昌县,寻找晋安公子,然后把公子你对晋安公子的良苦用心都说明,让晋安公子记住你一辈子。”

  “对,就应该让晋安公子记一辈子,一辈子都不相忘那种…公子,要不老奴我这就马上调头回去找晋安公子?”

  车厢内依旧一片平静。

  并未回应。

  公子身怀心事,连拍马屁都已经不行了吗?

  奇伯手里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挥着鞭子,轻轻抽打拉马车的马驹屁股,心不在焉的在漫漫官道上赶马车。

  “公子,你睡着了吗?”

  夕阳金辉下,车厢内还是没有回应。

  奇伯过了一会,又低声问一句:“公子,那我们下一次游历地点去哪?”

  车厢内依旧平静。

  在等待中,终于,车厢内那位再次开口了。

  “青钱柳遁走有十年,隐藏很深,一直没有消息,别人找了十年都没找到青钱柳,单凭你我二人也无从找起。”

  “我倒是听闻九面佛的最后一次出现,是出现在不死神国。九面佛太老了,听说他老到快要油尽灯枯,所以他现在正急着要转世第十世,修成第十面佛,我们就去寻找传说中的不死神国吧。”

  “那个朴智和尚也算是九面佛的徒子徒孙之一,康定国已经很久未出现九面佛的踪迹。这次他徒子徒孙再次出世,而且一出世便出现在了昌县这座鬼城,还和刺阴师、纸扎人搅合在一起,肯定有什么图谋…估计是还是对十年前的聚阴盆不死心,想来昌县继续寻找聚阴盆的线索,以防万一九面佛转世第十世失败,借用聚阴盆来复生九面佛。”

  车厢里的那位,说话间带着沉思。

  听到不死神国,奇伯面色变了变,带起苦色。

  当听到自家主子不仅要找不死神国,而且还要去找不死神国里的九面佛麻烦,奇伯心里更是一阵叫苦:“公子你还说你要把晋安公子相忘于江湖呢,你现在都直接打上九面佛老巢去了。”

  当然了,这种揣测主子心事的话,奇伯自是不敢说的,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不死神国一直都很神秘,没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不过老奴倒是曾听到传闻,要想找不死神国,必须先找到已经在史书记载里消亡了几千年的几个古国,车国、无耳氏、美人俑,然后才能定位到不死神国的位置……”

第131章 铸功德台!十里相送晋安公子!(8k大章,求订阅求月票)

  荒村西坝村。

  堆满了一座一座小土包的那片坟岗。

  地上除了几截刚燃完的香烛外,这里空荡荡,寂静没有一个人的坟岗里,只剩下老鸦聒噪三两声。

  忽然。

  砰!砰!

  一座小坟包炸开,只见一头牛犊大的膘肥体壮山羊,灰头土脸的从坟坑里一跃而出,山羊看着四周,嘴里咩咩咩叫几声。

  似乎它也有些迷茫。

  就在这时,离山羊冲出来的坟包不远处,一座坟包下传出呼救声和拍打声,听那声音,有些像是老道士的。

  山羊撅起蹄子,对着坟包就是一顿狗刨,坟包只有浅浅一层土,很快就被山羊刨挖出一口白棺。

  砰!

  棺盖从里面被老道士猛的掀开,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老道士,不停大口大口呼吸着。

  “哎呀!我的娘啊,老道我总算逃出生天出来了!”

  老道士这句话似乎带着一语双关。

  冷冽的空气灌入肺里,人打了个哆嗦,脑子也终于清醒了些,这时候的老道士似想起什么,他手忙脚乱的爬出白棺,然后开始趴在漫山的一座座小土包前喊晋安的名字。

  似乎老道士早已知道晋安跟他一样,也被埋在这些土包底下。

  很快,老道士找到了另一处炸开坟包下的白棺,结果只看到空棺,晋安并不在棺材里。

  “莫非是小兄弟比老道先一步逃出昌县鬼域吗?”

  “那么小兄弟现在去哪里了?”

  老道士有些着急,担心晋安不了解昌县所有内幕与真相,万一接受不了刺激,发疯了,或是绝望跳江了……

  跳江?

  老道士顿时心生不好预感,人慌慌忙忙跑向江边,把西坝村沿途江堤都找了一遍。

  然后老道士看到了一段江堤上留下的鞋印。

  老道士面色瞬间一白:“小,小兄弟真的承受不了现实,跳江自尽了?”

  老道士悲从心头起,想起过往一个月的种种,越想越是悲伤,竟是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莱。

  ……

  夕阳西下。

  晋安离开昌县后,原本想去喇叭瓮棺材寺庙,但他见天色渐渐昏暗,只得又独自一人拖着寂寥背影,形单影只的默默重回西坝村。

  他原本是想打算看看五脏道人尸骨、无头女子泥塑像、以及被泥塑像吃掉的王铁根父子俩是不是真实存在,为什么一趟走阴下来大家全都不见了……

  可晋安还没到西坝村,夕阳落幕下小荒村,忽然呜呜咽咽,鬼哭狼嚎,大白天在闹鬼了?

  “小兄弟,呜呜,你为什么想不开要跳江自尽……”

  “呜呜呜,你为什么不等等老道我……”

  “你这么一走,你说你连个替你收尸的人都没有,除了白白便宜了江里的那些鱼虾鳖蟹,死后尸骨无存,让老道我以后每逢清明节想拜祭你都没个扫墓地方……”

  “虽然你我相识才一个月,可老道我早已把你当作情同父子一样的亲人……”

  “这世间最大的诀别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呜呜呜……”

  老道士捡来坟地来没烧完的纸钱,与烧半截熄灭了的香烛,人破败江堤上一边祭奠晋安,烧纸钱,一边时不时拿道袍抹一把眼泪,又擤一把鼻涕。

  平时他最爱惜的道袍,此刻脏污了一大片也不去管,只剩悲伤。

  此时就连平时里没少跟老道士怼脾气的山羊,受到老道士的情绪感染,也似是在这一刻明白了一些什么叫生离死别,难得安安静静站在老道士身边,还时不时拿羊角轻碰碰老道士,像是在安慰老道士,然后抬头朝奔涌的阴邑江咩咩咩叫几声。

  就当山羊在安慰老道士时,忽然,它像是听到了什么,抬起羊头望向西坝村村口方向。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怨夕半江金。

  夕阳斜照下的金光,照进西坝村,照进走进荒村的那一道天地孤影,咩!

  山羊四只蹄子原地撒欢的一蹦,然后蹄下尘土扬天,如一头牛犊的轰隆隆奔跑过去。

  “傻羊?”

  “老道?”

  当晋安走进荒村,看到趴在江堤上鬼哭狼嚎的熟悉道袍老道士,人彻底愣住了。

  既有忽然重逢的惊喜。

  又有不敢确认的不敢靠近,他害怕这又是一场梦幻泡影,害怕自己走近后,这个残酷的梦再次破灭醒来。

  很快,晋安就知道这一切不是梦了,因为一头长得像羊的牛犊,地动山摇的朝他撒欢奔来,一头扑进他怀里,险些没把他当沙包撞飞出去,晋安终于惊喜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老道士和傻羊都是真实存在的!

  “小兄弟?”

  “娘啊!诈尸了!”

  江堤边,响起老道士的惊天惨嚎。

  ……

  一老一少一羊在阳间又聚首,花费了不少功夫,老道士才终于确信晋安因为嫌今天江水太凉,并未投江自尽。

  而晋安也终于确信老道士和山羊的确是真实站在自己眼前的。

  “老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昌县,真的在十年前就灭绝了吗?那我们在昌县做得种种努力…我们救出来的那么多人,大家,都不在了吗?”

  晋安现在是心头有无数疑问,为什么他退出走阴,从阴间回到阳间,一切像是仿若过去了十年之久般?

  到底哪一边才是真实的?

  晋安现在很迷惘。

  感觉自己仿佛被天地所弃,如无根浮萍漂泊在无尽汪洋上,孤独,茫然,不知所措。

  他急着把自己白天所听到关于昌县十年前的事,全都对老道士说出,仿佛只有不停的找人说话,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而非只是一场让人恍惚的梦。

  然后,晋安从老道士口中得知了一切真相,当得知昌县就是鬼域,鬼城,他们陷入鬼打墙整整一个多月时间里时,晋安脸上的复杂神情,久久无法平息。

  昌县百姓,实际上早在十年前就已死绝,被青钱柳害死的数万百姓冤魂,因为执念太深,怨念太重,最后化昌县为一个极为厉害的鬼域,鬼市,他和老道士过去一月在昌县所经历的种种,都是鬼打墙影响世人的心志。

  十年前那一场劫难,无一人逃出昌县,也无一人出手帮过昌县,所以被困在昌县里的万千冤魂,怨念越积越多,到了后来即便镇国寺的佛法高僧法器,都再也压不住这满城冤魂。

  所以再到后来,这些满城怨气开始冲出城外,已能影响数十里外路人心志,引活人进入昌县,一遍又一遍重蹈他们的覆辙,被困一辈子出不去。只有拯救满城冤魂的十年前心结,才能得以离开昌县这个已经成长到厉害至极的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