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一秒,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小脸上的笑意迅速消退,两腮微微鼓起,嘟着嘴盯着屏幕上苏白的最后一条留言。
“可是他已经回老家了。”
她原本定好了明天回国的航班,满心欢喜的打算落地后就找个借口把东西送出去,然后看看苏白。现在时间线完全错位,对方已经回老家了,这漫长的寒假才刚刚开始。
“赶不及了。”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闷闷不乐的叹了口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喷火龙的翅膀。
“哎,好可惜。”
........
顺着蜿蜒的水泥路,苏白跟在父母身后,足足走了二十分钟。
老家的轮廓终于从在苏白眼底显露出来。那是一栋三层的建筑。外墙是用红砖砌起的,并未像城市里的自建房那样贴上瓷砖。
这并非出于某种复古的建筑审美。
几十年前修建这栋房子时,爷爷奶奶几乎掏空了家底。红砖刚刚砌完,封上水泥顶,修房的预算便见底了。
原本计划第二年攒够了钱再粉刷外墙、贴上瓷片,但生活总是充满各种意料之外的开销。于是,这原本是半成品的红砖墙,就这样保留了将近二十年。
果然,没走几步,村里的狗群已经开始狗叫起来。
“对味了对味了。”
听到熟悉的狗叫,苏白不禁轻声笑了起来。
走到屋子正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爷爷正躺在一张破旧的竹制躺椅上,椅面上还铺了一件军大衣。
这种竹椅年代久远,经常承力的部位已经被摩擦得起了包浆。老人手里捧着一个陶瓷茶杯,看到转过路口的一家三口,原本布满皱纹的脸庞舒展开来,露出慈祥的笑意。
苏白快步上前,声音洪亮的喊人:“爷爷。”
老人费力的撑着躺椅扶手想要坐起来,声音透着高兴。
“哎,小白回来啦。”
这话音刚落,堂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矮胖、身上裹着一条黑色围巾的老太太快步走了出来。她的手里还拿着半颗剥到一半的大蒜,手指缝里沾着泥土。
苏白赶忙喊了一声:“奶奶!”
奶奶的嗓门可比爷爷大多了,属于那种隔着一个山头对话都不需要扩音器的级别。
她直接把手里的大蒜扔在旁边的板凳上,双手在大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大步流星的迎上来。
“哎呀,小白啊!终于回来了!今年怎么长这么高了啊,快快快,进屋去,火盆已经给你烧好了,快进去换鞋子!”
奶奶一边扯着大嗓门嚷嚷,一边拉住苏白的手腕。
还没等苏白答话,奶奶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后面哼哧哼哧把编织袋往地上放的苏建军身上。还有提着两个大红塑料袋走在最后的刘玉芬。
刚才还说话和风细雨,一秒切换成了大声模式。
奶奶拍了拍沾灰的双手,指着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哎呀回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咯!这大老远的,扛着不嫌重啊!咱镇上那个集市,明天正好是赶集日,猪肉、白菜啥都有!镇上的东西又新鲜又便宜,你非得从城里大包小包往回扛,钱多烧得慌是不是?”
苏建军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细汗。面对奶奶的数落,他轻轻的笑了笑,没有脾气。
“妈,没事咯。我那城里大超市打折,东西买好也就顺手带回来了。有些干货镇上买不到好的。明天赶集咱们再去买点新鲜蔬菜和肉就行了。”
“你呀你,就是瞎花钱。”奶奶嘟囔了一句,嘴上埋怨,眼睛却止不住的往那袋子里瞟。
苏白没理会大人之间的拉扯,径直迈过门槛走进屋内。
老家的门与城里那些防盗门截然不同。
是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需要从中间合拢,门背后还保留着用来插门闩的粗木槽。屋内并没有铺设地板或瓷砖,是最原始、硬邦邦的水泥地。因为常年打扫,地面显得十分平整干净。
苏白熟练的将沉重的双肩包往长条板凳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赶了半天的路,口干舌燥的程度达到了顶峰。他没有去倒热水,而是转身走向屋子前面,那个有些年头的水井。
水井边常年摆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水瓢,边缘因为磕碰已经有些缺口。
苏白抄起水瓢,直接从井面舀了满满一瓢澄澈的井水,仰起头就往嘴里灌。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哪怕是冬天,可他喝这个泉水不仅不觉得冰牙,反而带着一些温凉。
水流顺着喉咙下去,仔细品味,甚至还能尝出地下水特有的、一丝甘甜的味道。
半瓢水下肚,苏白将剩下的水随手泼在泥地里,打了个畅快的隔,眼睛惬意的眯成了一条缝。
“啊,爽!”
第169章 这叫男大十八变
苏白家的房子虽然老,但布局却极为规整。
往里走是一片极为透光的客厅,摆着一张年代久远的旧木底座沙发,上面用旧被子给铺着。他刚一落座,就感觉屁股硬硬的,连忙用手将旁边多余的被子扯过来些,这才感觉一阵舒适。
沙发正前方,放置着一个由废旧铁脸盆改造而成的烤火盆,上方还有个纯木头拼接起来的架子,他们这边老话就火架子,正好可以用来放脚上去。
这种取暖设备在南方的乡村极为常见,底层有着厚厚一层用来隔热的草木灰,几块拳头大小的木炭正在里面燃烧着,散发出一股暖洋洋的暖意。
苏白把鞋子脱下,将脚放上去,瞬间就感觉身体暖和起来,让他舒服的顿时眯起了眼。
相较于城市里那种电暖器,苏白更偏爱眼前这种火盆的取暖方式。
他始终认为,这种火烤起来才是真的舒服,让他从头到脚都暖洋洋的。
“嘿嘿,还是这个感觉。”
苏白嘿嘿一笑,拿起旁边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手指在频道加减键上快速按动,略过那些正播放着地方戏曲和保健品广告的台。
画面定格在非洲大草原上。
低沉、富有磁性、字正腔圆的男低音从电视里面传出来。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随着湿润季节的来临,干涸的大地重新散发生机……”
赵忠祥的配音,这是刻在DNA里的白噪音。苏白半眯着眼,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沙发旁边的瓜子,咔哒咔哒的磕了起来。
按理说,电视机这种电器早该被时代淘汰了。
平时苏白在城里,整天就只会盯着智能手机看,短视频滑了一个又一个,大脑神经高度紧绷,根本没有耐心去看超过三分钟的长视频。更别提去开电视机了。一年到头,家里的液晶电视只有过年走亲戚时才会通电充当个背景音。
唯独回到老家,在这间堂屋里,在这炭火盆边,只有这台老古董才能压得住场子。
苏白刚准备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门外的水泥坪上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鞋底摩擦地面的频率很高,光凭这动静判断,来人绝对不止一个,且步伐轻快跳脱。
苏白竖起耳朵。还没等他偏过头去查看,一道清脆的女声便穿透了进了堂屋。
“是表哥嘛~”
“肯定是的!大老远就听见狗叫了!”
听到讨论声,苏白眉毛一扬,露齿一笑。他没有起身,而是抓起一把瓜子继续磕着,转头视线放到电视机上,装作一副专注看节目的模样。
老苏家的人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太爷爷那一辈总共拉扯大五个孩子。大爷爷走得早,如今家族里辈分最高的便是苏白的亲爷爷。
老人家排行老二,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这刚出声的女孩,便是三爷爷家的孙女,算起来是苏白的堂妹。
这群堂弟堂妹跟苏白的年纪咬得紧。他听老爸说过,生产队那一年总共是生了九个小孩,小时候一到放寒暑假,大家全聚在村子里。抓泥鳅、烤红薯、和稀泥,这也让苏白的童年十分充实。
脚步声在门槛前停顿了半秒。紧接着,三个身影立马冲了进来,将堂屋原本安宁的氛围变得开始热闹起来。
最先跨进门槛的,是个穿着亮黄色羽绒服的齐刘海女生。她叫苏晓悦,三爷爷家的大孙女,目前在县城高中读高一,年纪只比苏白小一岁。
紧跟在她身后探头探脑的,是扎着马尾的二堂妹苏晓静,初二在读。最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根干树枝当武器的,则是刚上初一的小堂弟苏鹏。
“白哥!”苏晓悦扯着嗓门跨进屋内,脚步猛的刹住。她的视线越过火盆,直冲着沙发区域而去,但在看清苏白侧脸的那个节点,她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后边的两个同伴没刹住车,苏鹏一头撞在堂姐的后背上,疼得直咧嘴。
“苏晓悦你干嘛急刹车,哎呦我的鼻子!”他从堂姐身侧探出半个脑袋,顺着苏晓悦的视线往前看,嘴里还在抱怨的话语同样戛然而止。
眼前躺在沙发上的青年,皮肤白皙透亮,五官轮廓舒展且清晰,干净清冽的特质肉眼可见。即便是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外套,却依旧挡不住帅气的五官。
苏晓悦用力揉了揉眼睛,后退了半步,视线在苏白和堂屋之间来回切换,试图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家门。
“你谁啊?”她嗓门拔高了八度,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
苏白将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废纸篓,拍打两下手掌,把头转了过来:“苏晓悦,这才一年不见,连你哥都不认识了?”
熟悉的音色暴露了身份。
三个小家伙倒吸凉气,迅速围拢过来。六只眼睛轮番在苏白的脸上、脖子乃至手臂上扫描了一番。
“真是苏白哥?”苏晓悦围着沙发转了整整半圈,上下打量,语速极快,“你去外星人基地重造了?怎么长成这副样子了?”
“这叫男大十八变。”苏白双手交叉垫在脑后,身体往后一仰,咧嘴笑了起来,眼角的卧蚕让这副耐看的五官更加鲜活起来,“我现在这条件,出去说是明星都有人信。”
“你……你这这这?”苏晓静连声音都变了调,凑到苏白跟前,大眼睛眨巴眨巴,伸出短短的手指戳了戳苏白的胳膊,小声嘀咕:
“苏白哥,你现在长得比我们班那个班草还要好看。”
“白哥,你现在这模样,肯定不少女生追你吧。”苏鹏瞪大眼睛,直白的问道。
“行了行了,收起你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苏白伸脚勾过来几个用木头拼起来的凳子,指着桌上的零食盘,“自己找位置坐下烤火,瓜子花生随便拿。”
兄妹几个围着火盆,磕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话题从学校里的变态班主任,转到村里东头王大爷家新买的拖拉机。苏白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分享,时不时插两句网络上的流行热梗。那些梗在村里还没完全普及,每抛出一个,都能惹得这三个半大孩子哈哈大笑。
就在苏白跟他们聊得正起劲时,厨房那边传来苏建军粗犷的喊声。
“小白!来烧火了!”
第170章 我吃饱啦
这一声呼唤打断了偏厅里的欢声笑语。
苏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沙发上站起身。他低头看了看围在火盆边的三个萝卜头,把茶几上的整个果盘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行了,你们自己在这烤火,瓜子花生随便造。我去后厨当苦力了。”
“哥你去吧去吧,这里交给我。”苏鹏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翻找果盘底下的松子了。
离开偏厅,穿过过道,苏白走进了那间宽敞得有些漏风的厨房。
没有现代化的排气扇,墙壁和屋顶被常年累月的柴火烟气熏得已经变成漆黑了。
这间厨房全靠墙上一个方方正正的烟囱往外排烟,这个烟囱大概有四五米,直通二楼。
占据大半个空间的,是那座用红砖砌起来的灶台,上面嵌着两口巨大的铁锅。
苏白一进门,一向在城里从不下厨的苏建军,正腰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站在案板前。“哐哐哐”的切着一块半肥半瘦的土猪肉。
奶奶双手揣在兜里,站在一旁帮忙打下手,顺便指挥着。看到苏白走进来,奶奶停下择菜的动作,打趣着问了句:“哎呀,小白来啦。还会烧这土灶不?”
苏白一听这话立马就笑了起来,顺势拉过一张矮脚竹板凳,往灶门前一坐。
他熟练的捡起一根松木柴在手里颠了颠:“那必须会啊,小看人了这不是。您孙子这手艺可是得过真传的。”
在苏白的老家,一直有个极为有趣的现象。
平日里在外面打工、上班的男人们,无论在外面做饭还是不做饭,只要一回到老家,一旦遇上逢年过节或者办酒席,下厨掌勺的清一色全是男人。
女人们只负责洗菜、洗碗,真正颠勺调味的,全是这些平时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汉子。
并且这群人炒出来的菜,比饭店里的厨子做得都要地道。
从小耳濡目染,苏白其实也练就了一手不错的厨艺理论,也学到了不少真本事,只可惜一直没什么展示的机会。
他顺手抓起一把松针引火。打火机“呲”的一声,火苗窜起。
将松针塞进灶里,他熟练的将下方的大木柴捣鼓出一个洞,火势顺着架空的木柴底部往上窜,几秒钟内便燃起了一撮火焰,燃烧得极其旺盛。
“爸,今天中午做几个菜啊?”苏白用火钳拨弄了一下底部的灰烬,让火势更旺。
“简单吃点,五个菜。下午还得去镇上拉年货。”苏建军头也不回,将案板上的肉片尽数收拢进盘子里。铁锅被烧得冒出青烟,一勺猪油下锅,刺啦一声,香味直冲屋顶。
有了苏白这个控火高手的配合,苏建军的炒菜效率极高。大火爆炒,转小火收汁,节奏把控得分毫不差。
仅仅用了二十分钟不到,辣椒炒肉、清蒸红鲤鱼、蒜蓉炒青菜等五道菜便热气腾腾的出锅了。
最后一盘菜装盘完毕。苏白把灶里剩余的柴火往外退了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