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羊一点都不相信目犍连之前的那番鬼话。
但是从商羊称呼这位鸠人为“应身”,也能够看出他默认了目犍连的身份。
最起码,商羊对目犍连的敌意的确有所消减。
“佛道相生,佛本是道。”
“如今正是纯阳道祖降生前的黎明时刻,天生的佛子也将应运而生。”
“我此次降世是为佛子护道而来,别无其他目的。”
略显狐疑的盯着目犍连,商羊依旧不相信对方的话。
“所以说,你们这些来自未来的佛陀就是那么神神叨叨的……”
“我信因果,但不信宿命。”
“你们的宿命论对我来说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
因果是万物运行的轨迹,是时间长河运行的基本规律,有因必有果。
可宿命却是一种颠倒因果的逻辑,是一种完全违逆了商羊认知的“命定说”。
别的不说,道祖的诞生和成长就不是所谓的“宿命”能够解释得了的——没有谁能够定他的命。
“事实上,我也不信命。”
出乎商羊预料的是,目犍连却在这个时候笑了起来。
“在我佛的一众弟子中,笃信‘宿命论’的占据绝大多数。”
“有些家伙甚至已经走火入魔了,坚定的认为宿命是不可违背的注定因果,是这个世界发展的必然趋势。”
“唯独我和阿难,觉得道祖的那句‘人定胜天’道尽了因果的本质。”
说到这里的时候,目犍连稍微停顿了一下。
“元始天尊最擅长倒果为因的手段……”
“祂一度借此锁定众生之果,成就至高无上的大罗金仙。”
“如我这般虽不如那元始天尊,却也想试试我能不能够成为佛子诞生的‘最初之因’。”
闻言,商羊顿时了然,看向目犍连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怪异了起来。
“所以,你不认为佛子的诞生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恰恰相反,你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时代,就是为了促成佛子的诞生?促成你口中的佛道相生?”
不相信所谓的“宿命论”,而是认为自己能够左右未来的因果。
商羊甚至不知道这和那些笃信“宿命论”的佛陀,到底哪一个更加可笑。
但毫无疑问的是,目犍连的确有着与这份狂妄相符的能力。
“如果按照世俗理解的话,你的确可以这么认为。”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答复,可目犍连的话中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执着。
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商羊本能的皱了下眉头。
商羊很熟悉这种神态,因为当初的自己就拥有着这样的执着——近乎于殉道的执着。
同样的,这也意味着目犍连的这句话并不是一句简单的答复,而是一种催眠式的“自我洗脑”。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为什么会自我洗脑呢?】
【是因为促成佛子的诞生很困难?还是他必须为此牺牲什么?】
脑海中的念头一闪而过,商羊却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因为他知道,目犍连是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也告诉给自己的。
况且,商羊也没兴趣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你刚刚似乎说了,还有一位与你有着相同信念的人……”
“那个叫阿难的,应该也和你一起来到了这个时代吧!”
明明是疑问的句式,商羊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显得异常笃定。
“那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们之间还有联系吗?”
面对商羊的问询,此前还一直表现得知无不言的目犍连,却突然间毫无预兆的沉默了下来。
好在,这种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
毕竟目犍连想要离开此地的话,就必须得先过商羊这一关。
好不容易才取信于对方,目犍连并不想因为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再得罪对方。
“我号称‘神通第一’,我那师弟号称‘多闻第一’。”
“在智慧方面,他远胜于我,所以应该比我更早降临这个时代……”
忽然摇了摇头,目犍连连忙更正自己的说法道。
“不,他肯定比我先来到这个时代,甚至可能早就已经布局了。”
“然而他比我更加极端,我觉得……”
目犍连的话音还未落下,就见对面的商羊脸色微变,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等等?这种感觉……”
“时间长河再起波澜?这与你们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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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退回到几天之前,极西的昆仑之地。
这里距离西海已经没有多远了,目之所及之处除了高山就是汪洋。
但是这西海与繁荣的东海、极寒的北海、燥热的南海都不同,这里充斥着一种原始与野性的美感。
纵使是有道祖广传道法、开悟众生,这里的生态依旧极为原始。
野兽是这里的常态,精怪在这里随处可见……
就连其它地区已经销声匿迹的蛮神,在这里也并不是什么稀罕的存在。
如果纵目远眺的话,就会发现在这西海的深处,也是存在着文明痕迹的。
尽管这些文明痕迹十分稀少,大多都是山民们驾驶着钢铁航母留下的行踪,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本土孕育的。
这些文明痕迹的主人是西海的龙族,是真正统一这片海洋的主宰。
在西海龙族之下,是无数虾兵蟹将,以及那些试图窥探这片地区隐秘的散修。
尤其是在昆仑与西海的交界处。
那些明明拥有着强大神力,智慧却和寻常野兽无异的蛮神,成为了许多散修来到此地的目的之一。
面容消瘦,生命力近乎枯竭的徐甲便是其中之一。
第19章 六耳猕猴
“你还要关我关到什么时候?”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怒吼,一只身高三丈的金色巨猿猛然一脚踏在地上,引起了方圆数十米范围的小规模震动。
然而当这股震动蔓延到边界时。
无数的“卍”字符骤然从地下涌出,瞬间将其截停。
只见这些符号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光结界,将那巨猿牢牢的困在这方圆数十米的狭小范围内。
“关到我死为止。”
枯瘦的身影缓缓从树后走出,徐甲的目光显得无奈又悲怆。
时至此刻,徐甲已然油尽灯枯,与凡人没什么区别了。
要不是亲眼所见的话,真的很难相信眼下这位沧桑的老人,会是当初那位意气风发,放弃极乐净土的少年。
“那看样子我离脱困应该不远了。”
脸上同样浮现出些许的悲伤,只听巨猿说完这句话,却忽然话锋一转笑了起来。
“说来也可笑,你这一世作为道祖的学生,本应长生不朽,逍遥自在才对。”
“谁曾想,最终会窝囊的死在这么一个荒郊野岭之地。”
不由得叹了口气,徐甲脸上的悲怆更加明显了。
“对于死亡,我其实并不畏惧。”
“因为我这条命一开始就是捡回来的,能够活到现在就已经大大出乎意料了。”
“因此当道祖问我愿不愿意放弃‘阿弥陀佛’的执念,重新开始修行时……”
“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长生,选择继承祂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话及至此,徐甲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方才接着说道。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能够长生的方式已经太多了……”
“所有有能力、有智慧的存在,都在力求长生,却逐渐忽略了众生的疾苦。”
“我虽然不是真正的佛陀,可却并不介意成为‘佛’聆听众生疾苦的一个媒介。”
当初在那场东海的金鳌之战中,徐甲明悟前世今生,成功做到了断舍离,将自己与阿弥陀佛彻底区分了开来。
自那以后,徐甲便以李伯阳仆人的身份跟随在其左右。
从东海到昆仑,诸夏联邦到百地群山……
徐甲一步一个脚印踏遍了整个世界,见证了万灵众生的复杂和多样性。
直到太一证道,重塑三界,徐甲也抓住机会成功证得大罗之道,成为了能够洞悉时间长河的真仙。
但徐甲却在这个时候拒绝参与蟠桃盛会,拒绝了获得长生的可能性。
说句实话,徐甲的这个选择令兮萝惊诧,就连李伯阳对此都流露出了一丝不解。
不过在经过一番彻夜长谈之后,李伯阳最终认可了徐甲的选择。
自那以后,徐甲便离开了百地群山,孤身一人前往昆仑,试图度化那些尚未开慧的蛮神和精怪。
用徐甲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自己本就是一介凡人。
只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借助阿弥陀佛的力量侥幸修成了丈六金身。
论修为和天赋,自己毫无疑问已经走到头了。
论意志和愿景,阿弥陀佛显然也领先自己不止一个级别。
徐甲不求长生,也无意长生。
他只是觉得,阿弥陀佛的宏愿不应就此消失。
可自己偏偏又不可能成为第二个阿弥陀佛——无论从本心,亦或抉择都是如此。
于是,徐甲选择将这份希望留给未来,留给下辈子的自己。
在此之前,徐甲将尽可能去感悟众生的疾苦,补足阿弥陀佛转世之前所缺失的遗憾。
徐甲这最后一趟的昆仑之行,残酷到外人根本就难以想象。
这种残酷并非来自于纯粹的力量,更多还有一种对自身同理心的折磨。
纵使是有“三眼圣魔”这种另类的存在,一直在努力维系众生之间的平衡。
可强者与弱者的界限,还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大。
姑且不说那些本就差异巨大的种族。
哪怕就是同一个种族孕育出的个体,最终也会因为“修行”这个行为而蜕变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
当你强大到足以随手抹杀自己曾经的同族时,还会记得它并非蝼蚁吗?
徐甲代入的视角不是那个强大到已经超脱的个体,而是那个渐渐被视为“蝼蚁”的个体。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徐甲这一路上见识了太多由此引发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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