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李玄都已经大概弄清楚了自己的特殊性，也明白当初李伯阳为什么会传授自己【回天返日】这门特殊的神通了。
自己所证的【因果之道】不同于其它道途。
【因果之道】讲求的是有因有果，万物皆有缘起、皆有归宿。
想要证得这【因果之道】，那就必须聚无穷因果于一身，最终成就因果的起点或终点。
换而言之，如果真正想要在因果之道上有所成就，那么穿梭时空就是一条捷径，同时也是一条必经的道路。
更遑论，李玄都自诞生之日起就背负了巨大的因果。
他是李伯阳与昊君的一个赌注，一场博弈，生来就是与众不同的因果之体。
李伯阳位于“现在”，昊君处于“过去”，而李玄都则象征着“未来”。
这场博弈如果李伯阳赢了，那么李玄都就是元始天王。
这场博弈如果昊君赢了，那么李玄都就是天帝化身。
当然了，成为元始天王和成为天帝化身的结局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李玄都成为了元始天王，那么李伯阳未来会将【六欲天】托付给他，元始天魔也会就此消失。
如果李玄都成为了天帝化身，那么昊君将会以他的身份在未来重生，彻底摆脱死亡的宿命。
在最初察觉到这个真相的时候，说李玄都不沮丧是不可能的。
然而随着他一次次穿越时空，并且在每一个时空都有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合适身份，一段恰逢时机的因果后。
李玄都逐渐恍然，自己未来的道路是由自己决定的。
元始天王也好，天帝化身也罢……
那都不过是自己出生之前被他人决定的道路。
元始天王只是师父给自己的一个兜底选择，却并非未来唯一的选择。
于是，李玄都在那一刻觉悟了。
自己的路自己走，自己未来既不会成为元始天王，也不会成为天帝化身。
自己会像师父那样将智慧和神通传播给众生，成为师父一直所期待的那位挑战者。
不过在那之前，李玄都首先要做的就是斩断自己与昊君之间的因果，拒绝成为祂在未来的化身。
就如同师父所证的【时间之道】一样。
【因果之道】也将成为横贯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唯一之道。
这种证道方式有优有劣。
优点是根本无人可以像李玄都这般独占一条道途，他就是因果大道的实体化、具象化存在。
缺点则是他一旦证道成功，这个世界上就永远只有一个李玄都，没有所谓的异时空同位体，也不存在什么过去、未来的李玄都。
——大道独行，一世之尊。
这种特立独行的证道方式既契合了李伯阳的理念，又融入了昊君的夙愿，是独属于李玄都一人的大道。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来了，没有证道的大羿是如何知晓李玄都的身份的呢？
一想到这，李玄都望向大羿的眼神都变得怪异了起来。
“我怎么感觉你比老师还要……神棍？”
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李玄都最终用“神棍”二字来诠释了自己对大羿现在的认知。
“要是让道祖知道你对他的评价，我觉得你的童年应该会过得很惨。”
嘴角微微勾勒出一抹笑容，大羿就仿佛真正的老人一样，显得智慧又和蔼。
要不是提前知道，对方会在两年后射出那发终结昊君的“无射之射”，李玄都甚至很难将对方与曾经那位射日英雄联想到一块。
“别转移话题！”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眉心的天眼倏然睁开，李玄都的视角也跳出了这个维度、跳出了这个时空。
但不管李玄都站在维度层面、亦或是时空层面，他眼前的大羿看上去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身体早已油尽灯枯，精力也早已耗尽。
大羿现在之所以还活着，纯粹是因为他认为自己还没到死的时候。
尽管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可这就是心道的力量——一种唯心唯我，以自身认知扭转客观现实的能力。
“因为……你现在走的这条道路就是我想走的。”
“可惜我没有你的毅力和决心，也无法舍弃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终于没再继续卖关子了，大羿那张脸上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笑容。
自从射日之战后……不，准确来说是从知晓了姮娥的身份后，大羿就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时至今日，大羿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爱的究竟是嫦娥还是姮娥了。
“我讨厌那些平行时空的‘自己’。”
“哪怕他们是我的另一种可能性，我也很讨厌他们。”
“我就是我，我是大羿，是东夷的孩子，也是嫦娥的丈夫……”
“我的人生轨迹就是我这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稍微有所偏差，我都不可能是现在的我。”
看着面露错愕之色的李玄都，大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就像你虽然顶替了一段我的人生，补全了一段我的过去……”
“在某个未知的平行时空，你甚至就是大羿，是那位完成了射日的英雄。”
“但你会认为自己是我吗？”
隐隐有些明白了大羿的意思，李玄都沉默的摇了摇头。
身为“诸果之因”的他可以是世间任何一个人，也可以担负世间任何一段的因果。
可他始终警惕一点，那就是自己永远都是李玄都——自己不是天帝的化身，同样也不可能是其他人的代替品。
“你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些平行时空的我虽然经历了与我相似的人生……”
“可真正的我只有一个，那就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大羿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矛盾的落寞。
“没有人可以取代另一个人，哪怕她们拥有着相同的模样，相同的人生，乃至于相同的思想……”
第12章 斩断因果，唯我独一
“没有人可以取代另一个人……”
望着那满脸落寞的大羿，经历过对方一段人生的李玄都自然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嫦娥以“恒娥”的身份出现在大羿最落寞的时候，陪伴着他走出了那段人生的最低谷。
待到大羿完成射日的伟业后，他才知道自己的这份伟业是以牺牲妻子为代价成就的。
如果事情的发展仅仅只是到这里的话。
大羿虽然会懊恼自己的初心，会怀念自己的妻子，却绝不会为此而感到后悔。
因为夫妻二人是为了这苍生而牺牲的，相互之间都能够明白对方的心意。
可惜的是，人生并不会像故事一样在最壮烈、最留有遐想的时候戛然而止。
在完成射日的伟业后，为了让大羿能够有继续活下去的信念和希望。
姮娥又伪装成嫦娥的模样回到大羿的身边，就好像嫦娥并没有牺牲，还依旧活着一样。
短时间内，大羿自然看不穿姮娥的伪装。
但夫妻双方相处的时间一长，本就不是什么笨蛋的大羿，又如何能够察觉不出妻子的异常呢？
或者说，如果大羿真的是一个能够被人随意瞒在鼓里的笨蛋，他也不可能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了。
因此在察觉到恒娥的身份后，大羿几乎是瞬间就心死了。
这点从他外貌的变化就能够看得出来。
强如大羿这种英雄，要不是心死的话，又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就变得如此苍老呢？
世人都道这是天帝的诅咒，是大羿在射日之战中耗尽了精气神的表现。
唯有李玄都清楚，这是大羿自己想死了。
正所谓成也心道，败也心道。
心道的玄妙之处，能够让大羿以一介凡人之身完成弑神之举、救世之行。
可同样的，一旦大羿心死，纵使精气神俱全也难掩其一身死气。
“是的，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
“哪怕就是那些所谓的平行时空的自己，他们也不可能对我感同身受。”
深吸一口气，大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继续说道。
“所以我以心印心，斩断因果，试图将自己完全独立出来。”
“自我之后，无人可以是我，我就是唯一。”
这是一条与李玄都截然相反的道路。
李玄都走的是承接众生因果，最终化身成为“诸果之因”的大道。
大羿则反其道而行之，他试图强行斩断所有因果，希望以此达到“唯我独一”的境界。
“可惜你失败了……”
深深的凝视着大羿那张苍老的面容。
李玄都的话里没有丝毫嘲笑的意思，反而是在为他感到遗憾。
“不用为我感到遗憾，因为我和你们都不一样。”
缓步走到李玄都身前，大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
“你们这些大神是为了长生，是为了力量，是为了理念而证道……”
“而我这个凡人之所以研究这些，单纯只是不想让人玷污了我与嫦娥之间的爱情。”
说到这里的时候，大羿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笑道。
“幸运的是，我成功做到了这一点。”
“我并没有证道，但我和嫦娥的故事将永远烙印在历史长河中。”
“无人可以改变，哪怕只是其中最微末的细节，它将成为我们之间爱情的见证。”
瞳孔巨震的望着大羿，李玄都完全能够听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你居然连这种事情也能够做到吗？”
要知道，作为时间长河的上游——历史长河一贯秉循着大势不变、小势可改的动态平衡。
大羿如今的说法，就相当于连那个“小势”都不允许被改变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甚至违背了李伯阳当初证道之时的理念——即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的话，心道又怎么有资格被冠以‘唯心唯我’这个词呢？”
要说在整条时间长河中，谁对心道的理解最深。
大羿说自己是第二，估计就连李伯阳都不敢说自己是第一。
“……”
再次沉默了下去，李玄都这次倒没追问下去。
就比如说，大羿都已经能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不索性证道回溯时间，改写自己和嫦娥的宿命？
毕竟他不允许任何人玷污自己与嫦娥的爱情，又怎么可能自己去主动玷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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