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琴声令他感到耳熟,略微回想已有答案:
约莫几个月前,他在东都城北邙山云遮峰一带得到草青玉后,似听见过类似声音。
郑锦源当初被绑票时,就是在那里!
谢初然和她身旁丁奉,这时同样神情微动,听见琴音,更转而向某个方向望去。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那方向骤然响起一声武者长啸,啸声爆裂浩荡,冲散琴音。
不过琴音袅袅未曾彻底断绝,移动避让。
琴音赫然靠近南市方向,似是意图借人多混乱以作隐藏。
丁奉转头看向谢初然,谢初然则冲他微微颔首。
丁奉再跟身周其他随行者颔首致意,于是一行人主动向靠近的琴音迎上去。
连韩振将那少年打得倒地不起后,都拎着人跟上。
徐永生略微思索,同样跟在队伍后面。
前方丁奉示意其他人跟好谢初然后,他一个箭步,人便消失不见,凭徐永生观火瞳叠加鹰眸之能,也只能看见身影一闪。
下一刻,便听见前方南市北边河渠上,传来闷雷般的响声与渠水起落喧哗声。
到了渠摆上,则可见一快一慢两个身影连续碰撞。
前者正是丁奉,后者则是个白衣中年女子。
说是快慢有别,其实也只是相较而言,白衣女子身形虽比丁奉慢,但落在其他人眼中,仍然异常迅捷,白衣飘飘,仿若白日鬼魅。
别说普通人看不清,便是大多数九品、八品的武者旁观,想要看清对方身形都颇困难。
超乎九、八、七品武者层次,至少六品甚至可能五品修为的武魁高手方才有的身手……徐永生心道。
白衣中年女子挪移之间,仿佛脚踏无形的战车,她御使战车的同时,还手中张弓,箭矢不停飞射。
其人一举手一投足间,似是遵循某种术算规律,将周围种种环境变化尽数纳入其中。
除了弓矢,女子随身更有笔墨、短琴。
多般手段配合下,其浩然文华之气仿佛形成无形的束缚。
一定范围内的生灵都受到影响,飞鸟掠过僵在半空而后跌落,下方河渠里水中游鱼甚至也被定住,竟然直挺挺向水底沉去。
“六艺连环缚,至少六品儒家武魁才能修成的绝学。”
旁边谢初然所言,印证了徐永生心中猜想。
而他们能如此悠然,自是因为丁奉比那白衣女子严芷君更快更强。
相较于严芷君六艺连环缚的复杂恢宏,丁奉出招就简单许多,只拳脚直来直去。
但他身如暴风,腿如迅雷,霸道的武夫绝学风雷腿,踹得严芷君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论速度,严芷君更是不用指望逃跑。
事实上,这还是丁奉受到六艺连环缚影响的情况下。
待不断压迫,令严芷君六艺难以交替施展完全,浩然之气所成束缚越来越弱后,丁奉速度也越来越快,出招越来越重。
这中年男子身上边疆征战杀伐之气到这一刻再也掩盖不住,冷酷铁血,势若风雷的一招踢得严芷君吐血当场,也彻底遏止了六艺连环缚。
双方交战之际,先前追赶严芷君的镇魔卫、金吾卫等高手已经包围这里,但没有立刻上前相助。
这时丁奉重创严芷君后,他们也没有立即上前。
“朔方军衙军左营郎将,丁奉,得郡王恩典休假,闲游东都,适逢其会因义出手拿贼,现交予诸位处置。”
待丁奉表明身份之后,东都众人方才上前。
严芷君非慕容哲等小鱼可比,接下来相关事自是要更高层处置。
出乎徐永生预料,东都学宫方面也有代表过来,正是他们熟识的王阐。
王阐神情轻松,招呼徐永生、谢初然、韩振落座:“拿下严芷君,他们在东都的其他巢穴,大都可以被破获了。”
谢初然若有所思:“先生,严芷君其名,我有点印象,听大哥提及,她好像也是东都学宫出身?”
“不错。”王阐微微点头:“事情牵扯不小,司业亲自过问。”
……
东都学宫四门学博士林成煊,此刻正在武学宫东监司业罗毅面前坐着。
他一如既往惜字如金:“尊夫人?”
祭酒在关中帝京,东都学宫日常事实上的主持者司业罗毅,此刻仰天长叹:
“让林兄见笑了,昔年我与拙荆分道扬镳,严芷君正是她的学生,追随她而去,如今犯下大案,背后正是受拙荆所指使。”
林成煊神情肃穆,只是静静说道:“有所进步。”
罗毅神情沉痛:“是啊,她成功了,虽然还不能似她最初构想般掠夺迁移人的灵性天赋,但已成功造就个别人,单独修持儒家之仁或武夫意气得心应手,事半功倍。
较之当年,她所为所想,都成功更进一步,但也犯下累累血案,造下更多杀孽。
审过人,查过账方知,这些年受她残害用于实现构想者,已有数百人之多,不独郑家的郑锦源那般人,寻常武者更多,唉!”
第25章 超凡灵性天赋契机其二,雪岩仙蜕
林成煊看着面前的老友罗毅,这时亦为之沉默。
罗毅前妻唐影,林成煊同样认识,乃是一位天赋才情皆非常优异也非常有想法的儒家宗师。
只是,某些地方,过于有想法,而行事又肆无忌惮。
如今日韩振在南市生擒的那个少年,便是唐影、严芷君师生近年来成功的“作品”之一。
虽然年少但天赋不俗,只是天赋主要集中在单只修持武道意气这一项上。
这当然并非唐影的目标,只是她不断揣摩尝试中诞生的一个相对成功的“副产品”。
单只看此事,于武道修行而言似是好事。
但在这个少年脚下,不知埋葬多少白骨。
既有被唐影、严芷君、慕容哲捉来研究的“参照物”和“标本”,同时也有不断实验但失败的“报废品”。
养蚕密室,顾名思义。
春蚕到死丝方尽,为唐影织就心中锦绣绢帛而贡献自身。
她的最终目标,却是天赋灵性的直接转移与赋予。
“此马易脱缰。”林成煊沉默片刻后难得多说一句:“纵不伤天和,亦有待商榷。”
罗毅轻轻点头,叹息一声。
不论他还是林成煊亦或者唐影,皆是庶民出身。
可不难想见,唐影所谋成真,怕还是高门大户损不足以奉有余更加容易。
虽有此前郑锦源一事,但高低之间,始终还是高处掠夺低处更加简单。
何况唐影所谋之法,涉及大量天材地宝辅助。
什么样的人,能供得起如此消耗,不难想见。
在此之前,高门大户已经利用祖地文脉先建立起巨大优势。
“以我对拙荆的了解,她当前纵使未入东都,也已经返回河洛一带了。”罗毅叹息。
林成煊轻轻颔首。
……
严芷君是唐影一系人马在东都的负责人。
她落网,余者便只剩大猫小猫三两只。
一桩大案不说就此彻底破获,但亦可称告一段落,对上上下下都有所交待。
在这个天家贵胄即将抵达的节骨眼上平息大案,令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至于破案中发挥重要作用的谢初然和丁奉,不至于有人眛了他们的赏赐,东都留守亲自召见了他们。
同时也请他们代为问候灵州郡王谢峦。
不过,出来之后,谢三娘子则对赏赐不如何在乎:“看来东都留守府的家底都用来准备招待几位皇子、公主。”
她冲丁奉言道:“倒是这趟辛苦丁叔了。”
丁奉微笑:“该感谢三娘给我一个活动筋骨的机会。”
“赏下来的东西自然都是丁叔您的,就是有没有啥您用不上,又挺宝贵的东西,便宜我了?”谢初然笑嘻嘻。
丁奉失笑:“我用不上,我可以卖啊。”
话虽如此说,但他直接将东西都交给谢初然挑选。
“咦,这个不错!”谢初然看后,从中挑了一样,余下都还给丁奉。
然后她冲徐永生、韩振还有王阐挥挥手:“咱们见者有份。”
王阐笑道:“我也有份吗?”
谢初然:“当然,当然,先生解了我不少疑惑,因缘际会此事徐永生和韩振也都插了一手,咱们当然是见者有份。”
说话间,她取出四个小巧锦囊:“我已经都分好了,咱们每人一份儿,都留神,这东西不能见阳光,否则如雪般顷刻化水。”
徐永生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接过锦囊,轻如无物。
谢初然所描述者,分明是雪岩仙蜕的特性。
此宝有诸多妙用。
但对徐永生而言,肯定是在于雪岩仙蜕同天启灵晶、锦绣泉心二宝的配合。
这就有些……这可真是……这怎么可以……徐永生默默将锦囊收好。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实讲,这是出乎我预料的惊喜。
官方开出这样的赏格,靠我一人赚不来。
感谢富婆。
“留守府那里同二位提过此事相关吧?”王阐手指摩挲锦囊,沉吟着说道。
谢初然颔首:“大致提过,严芷君等人的意图,是剥夺、迁移人之天赋灵性。”
韩振茫然:“既是天赋,还能剥夺转移?”
王阐:“其实,类似事自古有不少人尝试和探索,并不罕见,只是成果寥寥,这次严芷君等人也不能说全然成功,但有些许进展和眉目了。”
谢初然:“人有此念,不足为奇,毕竟灵性天赋某些时候也可做潜力天赋来看待,事关未来成就修为高下。
天赋寻常者往往止步于七品,武魁无望。
天赋超凡者往往止步于五品,宗师无望。
天赋上乘者往往止步于三品,武圣无望。
名门世家之强,不正在于他们代代都可稳定诞生中高层次灵性天赋的子孙后代么,虽说数量还是不大稳定。
既如此,一代又一代人对此再看重也不为过,说不得便有铤而走险的人。”
韩振闻言,悚然而惊。
徐永生若有所思。
谢初然转而向王阐言道:“先生请放心,留守府的意思我们明白,会立刻给灵州家父那边去信。”
王阐点点头:“朝廷方面也会有正式行文给灵州,再有三娘你们的书信便再好不过。”
徐永生则冲韩振说道:“今天这事把咱们修剑打断了,今晚我和刘德赶班。”
韩振大喜:“多谢!”
徐永生同金吾卫、南市令、南市丞专门说明登记后,当晚带着刘德、韩振留在南市,继续磋磨韩振那口宝剑。
他本人也借此实地考察一番铁匠铺夜晚开炉的动静。
遗憾的是,动静比较大,想要不为人知隐秘行事,还需要再多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