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将军你话里意思,感觉对方还算友好?”徐永生收回视线,跟和挺问道。
和挺颔首,然后简单介绍道:
“他姓吴名笛,口天吴,笛子的笛,是江南名门吴家的嫡系子弟,如今在禁军左卫任中郎将,先前被辅国大将军选为随员,一同去了西域,前不久才刚刚回中原内地。
他不是走儒家武道的修行路子,而是跟我一样的纯武夫路线,天资横溢,只是性情有些疏懒,喜好玩乐同享受,也好交朋友。
我以为他应该没有恶意,方才是我在画舫中无意向下望瞅见你,之后他问起,听我说了之后方才说曾经听另一位朋友提起过你,神交已久,于是相邀。”
徐永生若有所思。
随辅国大将军范金霆一起去了西域,然后又一起回来,并来到东都。
这么看来,当前在那艘画舫上的第二幅李二郎相关图谱,多半是跟这个吴笛有关了。
禁军左卫郎将,那么便是五品修为的武魁,即便不是五品三骨堂全满的正五品修为,参照其年龄,这个境界实力仍然相当出众,应该是江南顶尖名门吴氏倾注心血培养的核心子弟,和挺所言天资横溢所言不虚。
至于说,他在某个朋友那里听说过徐永生……
“徐先生,久仰大名。”
上了画舫,那慵懒青年就笑道:“刚认识几天,就能让越道爷赞不绝口的人,吴某神交已久啊!”
果不其然,对方口中的友人是指同样出身江南名门但入了道家南宗修行的越青云。
只是吴笛提起越青云的口吻,却有几分戏谑。
连带着他眼下面对徐永生的钦佩之言,都让徐郎君忍不住心里琢磨,这厮是不是在阴阳他。
不过徐永生面无异色,平静还礼:“吴将军谬赞了。”
说话同时,他也在观察面前这个当前身着常服的禁军左卫郎将。
因为他很好奇对方如何来喝花酒的同时,还携带那李二郎相关图谱。
莫非此人知道图谱珍贵,所以片刻不离身,一直随身携带?
可是等到当真见了面,上下打量过吴笛,徐永生不禁一阵无语。
这年轻男子没有着甲,穿着常服,看上去就是个慵懒世家公子,甚至有些放浪形骸,身上衣服穿搭随意不说,腰腹处赫然就用自己腰带绑着几本书贴身而行。
李二郎相关图谱,估计就在其中一本书里。
徐永生见状,还真不好说这位是扮猪吃老虎,亦或者当真潇洒又心大。
他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与不解,光明正大注视吴笛插在自己腰间的两、三卷书本。
“不必称将军,去西域奔波折腾一年多,我现在是难得休假。”
吴笛笑道:“金霆公来东都是私人访友,我跟他一起过来没有公务在身,同样是私人行事,趁着休假来东都先耍乐一番,然后再回江南探亲。”
注意到徐永生的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
“唔,这个啊,习惯了,去西域时候路上带着解闷的,都是好书。
但西北那边风大,尤其是大漠里,书被吹走捡回来太费事了,我就习惯这么带着。”
吴笛说着,抬头看向徐永生,笑道:“辱没斯文了,当着徐先生的面儿这样是有些不敬,实在对不住。”
徐永生泰然自若:“书是吴公子本人的?”
吴笛抽出其中一本,在手里拍了拍:“当然,我去关中帝京投军之前,从家里专门挑了带上的,虽然都是些闲书,但都很有意思,也跟了我有几年了。”
徐永生语气平和:“既然是吴公子自家的书,那怎么处置都随吴公子自己的心思,徐某是读书人不假,但岂会干涉别人家的东西?”
吴笛闻言笑道:“越道爷眼光是准啊,徐先生确实是值得交的朋友!”
三人落座,相谈甚欢。
和挺同吴笛本就是老交情。
徐永生和吴笛虽然是初相见,但不少事情谈起来,颇为投机。
对方给他的感觉同许冲、曹宏、邓与等人不同,但也跟越青云、曹朗差别很大。
反倒有些像谢今朝。
自夏天西北、朔方之乱以来,徐永生在其他人面前并不避讳自己对谢今朝、谢初然的惋惜,他本人确实是这样的看法,同时这也符合自己一直以来的为人。
而听到徐永生说自己同谢今朝相似,吴笛也面不改色,只是摇摇头:
“谢家二郎我有耳闻,也听其他人说过,之前同样是神交已久,缘悭一面,相较于那位人人夸赞的谢家长子,我更想同你说的谢家次子结交一番。
不过事已至此,咱们也就只能私下聊聊了,穿回禁军甲胄,我肯定还是跟着朝廷一起喊逆贼的。”
徐永生没有反驳对方,只是默默端起茶杯。
吴笛、和挺于是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碰。
双方聊到最后颇为投机,吴笛直接从自己腰间再抽出本书卷,直接递给徐永生,热烈推荐:“真的很有意思,徐二郎不妨也看看。”
徐永生手掌接触到那书卷,脑海中神兵图立刻就有了反应,令他知道这就是收藏有第二幅李二郎图谱的书。
眼下当着吴笛、和挺的面儿,他反而要强行压制神秘书册不要翻开。
否则直接融合第二幅李二郎相关图谱,按照过往经验,他就要在这条画舫上众目睽睽之下,给大家表演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发光了。
一边压制神兵图,徐永生一边看着吴笛。
对方颇为热切,显摆自己的眼光,这一刻甚至连他嘴角笑容一贯嘲讽的意味都淡了许多。
见对方是当真不知道书卷同其中图谱珍贵意义的热情模样,徐永生心中不禁也有些过意不去了。
于是他略有些勉强,指了指对方腰间:
“既然如此,那徐某今天就夺人所好,吴郎君你干脆把这两本书也一起借我看几天得了。”
第166章 诚意典仪,武道五品
徐永生问得干脆,吴笛答应得也爽快:“好,有眼光!”
说罢,他直接一股脑将三卷书全部给了徐永生:
“不用着急还,去西域吃了一年多砂子,我这趟要好好歇够本,快到新年了,至少看完今年的东都上元灯会,我再回江南。”
和挺在一旁失笑摇头。
一般而言,禁军将领告假没那么容易,就算有,时间也都相对有限。
这一点上,吴笛其实也不例外。
只不过这位吴家郎君是抱着大不了丢官被赶出禁军左卫的无所谓想法,才自己给自己放大假。
一来,他是江南吴氏核心子弟。
二来,也是因为他现在确实没有公务在身,先前刚跟着辅国大将军范金霆一起扎扎实实去西域吃了一年多砂子,所以上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假使他是抗命不去西域自己给自己放大假跑路,那即便他是吴氏子弟,怕也难逃军法无情。
徐永生谢过吴笛,三人又一起坐着天南海北闲聊。
听和挺讲述镇魔卫这一年多来能公开的案子。
听徐永生讲述单人直面宗师层次大妖华春九的惊险。
听吴笛描述河西走廊和西域各地的风土人情。
聊到三更鼓响,徐永生、和挺方才起身跟吴笛道别。
宵禁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构成限制。
但徐永生仍然保持自己的生活作息规律。
和挺则是明天镇魔卫还要当值,且就在东都地面上身为禁军郎将,需有个表率。
当差在帝京,眼下又放大假的吴笛,则在挥手作别二人之后,继续留在画舫上快活。
徐永生下了画舫,同和挺道别,返回自己在永宁坊的住宅。
“李翁,下次不用辛苦等我,你可以先睡。”徐永生跟李老翁交代道。
李老翁笑着摇头:“先生言重了,老头子觉少,不碍事的。”
徐永生也摇头:“老人觉少不假,但早睡早起为上,更不要多熬夜。”
李老翁:“多谢先生关怀,沐浴的水老朽一直备着,先生随时可以沐浴更衣。”
徐永生:“李翁有心了。”
等李老翁安睡后,徐永生在自己房里撑起白翳绫。
他直接手握着那卷书册,将伸进湖海囊内,但不放手,就这么将书册翻开。
很快,书册内一幅《李二郎开二江图》,出现在徐永生眼前。
湖海囊内别有空间,但囊口相对紧窄,看书不便。
所幸不影响徐永生融合这幅同李二郎相关的图谱。
和先前赵二郎那副《赤城王图》一样,徐永生手掌书册发光,被湖海囊遮掩,而他本人脑海中神秘书册翻动在,第二页神兵图上画面也开始随之变化。
那口宽且长的古朴单剑,重新出现,并且明显比先前更加真实。
……
徐永生见到吴笛、和挺的时候,同一片月色下,诚如他所料,范金霆随殷雄回其府邸后,两个老友便又私下再小酌一场。
“天幕那边,连一品武圣也不可解?”殷雄挑了挑眉毛,虽然年事已高,但此刻目光仍然流露出桀骜之态。
和殷雄一样,范金霆身材亦高大,外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相仿的殷雄还要更年轻几分,留着一从美髯,此刻把玩手中酒杯:
“我虽然修为不及你和辅朝公、文桢公他们,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你们或许可以深入其中而得返,但是纵使多人联手,也未必能破除那黑暗的天幕。”
殷雄:“深入其中而得返?所以那黑幕里,究竟是什么?”
范金霆神情肃穆了几分:“就像佛门宣扬的苦海,有了实际模样,我只是浅浅踏足就连忙抽身,只感觉仿佛要沉入其中,前方茫茫不知尽头不知边际。”
殷雄闻言反而双目放光,笑吟吟说道:“你这说得我跃跃欲试,简直恨不得立刻亲自也去一趟西域。”
范金霆摇头:“我知你性格,也不是想激你,但衷心而言,方才觉得你们几个一品可以深入其中而得返,也只是我的猜测,多深才算深,到什么地步可以抽身返回到什么地步就再也回不来,同样不知道。
以我细细思之的想法,恐怕只有陛下才是确凿无疑可以入内而无大碍,纵使你人老心不老有心一试,也绝不可大意,那里确实非常凶险!”
殷雄闻言,挑了挑眉梢,端在手中的酒杯到了嘴边微微停顿:
“我听你这话里意思,怎么像是就算陛下亲自去西域,接触那天幕,也只能自保,而无法将之破除,重新打通东、西两边?”
范金霆饮酒不语。
殷雄态度随之慎重了一些,但反而兴趣更浓:“你浅浅踏进去,可看见先前入内的人?早先通行陷入其中的商队位置不明就不说了,安西那边之前有人探索陆续失踪,按照你的说法,以他们的修为实力,刚一接触那黑色的天幕应该就受不了,如果倒毙或者昏迷,应该就在黑幕边缘近处。”
范金霆放下酒杯,徐徐摇头:“没有见到,什么都没有,只有像是夜幕下但无月光、星光的沙漠瀚海。”
殷雄闻言默然。
他面无惧色,但是再斟一杯酒后,自己不饮,转身奠在地面上。
范金霆也是相同动作。
“这几年,大乾周边一直不太平,等稍微安稳些后,我也去西域看看。”殷雄言道。
此刻的他不复先前好胜刚强斗志昂扬的模样,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当中坚定显露无遗。
范金霆亦不多劝,只是再次说道:“留神,保重。”
殷雄微微颔首。
范金霆将二人酒杯都满上后,换了话题:“我这趟先回关中帝京向陛下复命,关于夏天的事,听了不少。”
殷雄面上重现笑容,但笑意中更多的是自嘲:“说是等大乾内外局势稳定不再动荡后,要往西域一行,但实在难说陛下能不能给我这个机会?眼看着西南很快也会再来一场大的。”
范金霆言道:“陛下乾纲独断,非我等可以揣测。”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徐徐说道:“有这么一件事,皇长子此前暗盗琼林仙库,并非空手而还,据说琼林仙库失窃了几样价值连城的奇珍。
但等到高车骑将他带回时,东西已经都不见了。”
殷雄放下酒杯,笑道:“有人趁机浑水摸鱼?”
范金霆:“这样的人,当然是有的,皇长子是被高车骑生擒带回陛下御前,他虽然承认自己夜盗琼林仙库,但他承认取走的宝物,同仙库清点之后对不上。
而他承认自己取走的少数宝物,按照其说法,也没有落入自己囊中,而是另外有人将之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