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梅,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沙哑,“家里还好吗?你妈是不是又天天哭?告诉她别哭了,哭病了还要看医生,打针吃药都害怕了大半辈子的人。”
陈雪梅哽咽着点头。
“都还好,爸爸,我和妈妈准备把厂子卖了,只是厂子不太好卖,没人愿意接手,你再等等,马上就能出来了。”
卖厂?
陈东海表情破裂,顿了一下。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最后点点头,到底同意了。
“嗯,欠了不少钱,我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穷过,难过,也被员工戳着脊梁骨骂过,可没欠钱不还过。”
他慢慢道:“把员工工资发了,再把纺织厂和制衣厂的帐结掉,剩下的钱,你们自己存着,该花花,该吃吃,别考虑我。”
这段时间,陈东海想了很多事情。
他慢慢意识到,生意做得再大,再多钱,也弥补不了的他的贪欲。
好像,人生慢慢开始变得不满足,就是从他倒买倒卖,挣到第一笔钱开始的。
43元。
他到现在还记得这一笔钱。
后来,他越挣越多,一开始明明是为了给爹妈,给妻儿更好的生活才做生意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变了个样儿。
他不甘心,不满足,想要再多的钱,再多的关系和势力。
最后,被当头一棒敲醒。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过一个小小的科长经理,就能叫他锒铛入狱。
他永远都拿不到第一。
陈雪梅哭着摇头。
“我救你出来,咱们回家,有什么事儿慢慢商量,总能还上的,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陈东海耳朵嗡嗡响。
他深吸一口气,又打断了陈雪梅的话,“还有,你去帮我和谢昭道歉。”
陈东海道,“我太狭隘了,把钱看得太重,不想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帮别人儿子做嫁衣。”
“可是,我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真是可笑极了。”
陈东海苦笑了一声。
“是我对不起他。”
人老了,好像真的会想起很多事情。
剥去金钱看本质。
陈东海想起那年,谢昭牙牙学语,因为穷,他饿得肋骨根根分明,明明两岁多,看起来却和人家一岁一样大。
整个老陈家穷得叮当响,兜比脸干净。
他去挣工分,饿得饥肠辘辘回来,小小的人抓住他的裤脚,仰头看他。
“爹,吃,吃,香香。”
他攥着的手心展开。
是被捏成一团,又脏又碎的蛋黄。
那是家里唯一老母鸡每天下的一颗蛋。
谢昭舍不得吃,偷偷留给自己。
他冲着自己笑,牙不见眼。
那时候,陈东海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挣钱,叫妻儿过上好日子。
可是。
什么时候,钱比情还重要了呢?
他真是,错得一塌糊涂。
陈雪梅哭着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探监的时间已经到了。
她哭着走出来,擦去眼泪,又看了一眼天空。
好难啊。
她想。
这段时间,虽然东海制衣厂一直在找人接手制衣厂,可是湖东县内,谁不知道陈东海进去了?
人人都嫌晦气,人人对陈家避之不及。
早些年,生意辉煌时,高朋满座。
如今一朝跌入泥,树倒猢狲散,也叫她看清了人心。
谁还能一口气拿出好几万接手制衣厂呢?
陈雪梅心灰意冷。
然而下一刻,脑海里,一个人影忽然浮现在了自己脑海里。
是了。
谢昭。
如今整个湖东县,只有谢昭手里有这么多钱。
锦绣服装厂,在江城大放异彩,又是湖东县驰名商标,更是在闵书记面前都有头有脸,知名度极高。
谁还能,谁又敢拿出钱收购东海制衣厂呢?
只有他。
陈雪梅揉了揉眼,忽然觉得一阵荒诞可笑。
当年被赶出陈家的假儿子。
如今,却叫她们不得不去求他救命。
真,讽刺啊。
…
这日。
到了去江城的日子。
一家人起了个大早。
谢昭将全部事情都交给了谢诚和三瘤子,张巧儿在家里缝商标。
谢昭准备了几款新款女包,准备上市。
她得加班加点缝制防伪标签。
谢恬放暑假。
一大早起来洗了一大筐子尿片,又帮着田秀芬做早饭。
她探头,见着谢昭和林暮雨拎着箱子出来,当下喜滋滋的凑了过去。
“二哥!二嫂!”
她脆生生喊道:“这次去江城,也给我带个收音机回来呗?”
“我也想学英语!”
谢昭还没来得及说话, 田秀芬气得扭头瞪她。
“屁大点丫头,还学英语!普通话都说不好!”
她气道:“我看你就是想听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有这心思,放在念书啥比啥都强!”
谢恬委屈巴巴看田秀芬:“妈!二嫂就是用收音机学英文的!现在说得可好可溜了!”
“你二嫂还能翻译挣钱呢!你能吗?”
“我听多了也能!”
娘女俩拌嘴,谢昭被逗得嘎嘎乐。
“好了,妈,别说她了,一个收音机能有啥?我给她买就是,小姑娘家听点儿港台音乐也挺好,总比啥也不知道的强。”
谢昭帮谢恬解围。
小妮子立刻喜笑颜开,凑过来说了一箩筐好话,哄得谢昭林暮雨喜笑颜开。
“二哥,二嫂,你们放心!我保准给喜宝儿乐宝儿养得白白胖胖!”
最后,她立下军令状,将一篮子包子塞进谢昭手里,送两人出了门。
第329章 翻译考试
两人到达汽车站的时候,张舒已经在等他们了。
见着两人过来,张舒露出笑脸。
“走吧,票已经买好了。”
谢昭闻言,掏出钱准备给他。
却见张舒冲着自己摆摆手。
“不用了,我俩还计较这个?”
谢昭听见他这样说,也就没有多矫情,当下道了谢。
心里却已经盘算好,他下次来买衣裳的时候给他便宜,将人情还了。
一直到上车,张舒都在考校谢昭的功课。
他问了一遍,越问越惊讶,最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将谢昭猛夸了一番。
“你啊,真是我见过天赋最高的学生了!要不是知道你有个厉害的老师,我是真想把你收过来,当我自己的学生!”
他唉声叹气。
说完后,又咂咂嘴,觉着自己要真收下谢昭,指定会耽误人家。
于是又在自说自话,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谢昭一声没吭。
直到张叔伸手过来,准备摸第五个肉包子的时候,谢昭终于没忍住笑,将手里头拎着的那一筐肉包子,全都塞进了他的怀里。
“张老师要是喜欢就拿去吃。”
谢昭笑道,“那么多山珍海味都吃过了,看来是真喜欢我妈做的包子。”
张舒嘿嘿一乐,却一点都不尴尬。
他接过包子,啃了两口,忽然反应过来,刚才谢昭说的话。
山珍海味?
“你怎么知道我…”
张舒一脸懵。
谢昭道:“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怼人教导主任赵威,还是在江城,没有点背景,我想谁都不相信吧?”
他观察过张叔。
优渥家庭条件出来的教师,和贫困家庭出来的,哪怕是穿着一样的着装,也能够从他们的眼睛,小心翼翼的神态里看出来。
张舒去江城那样的地方。
态度落落大方,镇定自然,甚至门儿清江城分布,这就足够说明他的家庭背景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