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驾到 第765章

  沈沧溟不置可否,之后,玄珠子便开始为沈沧溟疗伤,重新续上手臂的过程极为痛苦,犹如千万根细针在手臂中穿行,帮忙的道门高功们都震惊了。

  即便是这样,几乎等同于千刀万剐,凌迟般的痛苦。

  那个男人的脸都因为生理性的剧痛而苍白抽搐,却始终没有喊出一声疼来。

  那一双眼睛,像是负伤后蛰伏的猛虎。

  汹涌的杀意潜藏在他的眸子低处。

  那是对于织娘,对于大妖青冥坊主还有其余种种敌人的杀意,以及对于那个少年人的保护之心,即便是玄珠子这样的小道士都震动了。

  “如此心性,如果有谁能真正熬过治愈手臂这一关,如果有谁能驾驭妖族之力和道门清气的话,那么唯有此人了吧?”

  沈沧溟手臂接上的那一日,他久违地骑着大黑,奔腾到了终南山的深处,仰天长啸,咆哮声犹如猛虎穿行于山林之中,搅动四方。

  那一股天下绝顶的血煞之气冲向天穹。

  山林之中,野兽绝迹,鸟雀噤声,唯独此人的咆哮长啸声,汹涌磅礴,回荡四方。

  自从去年手臂断掉,失去一只眼睛,还有弓箭记忆,一直到了现在,沈沧溟平静面容下,压制着的悲怆终于得以彻底宣泄出来了。

  他摘下弓箭,不断射击,直到手臂都有些刺痛才止住。

  “终于,恢复了。”

  沈沧溟主动运用右臂去和李镇岳,去和裴玄鸟交手,以期迅速让这一条手臂恢复力量,他是边军的宿将,所以能够感应得到,整个楼观道中汹涌着的,令人不安的气氛。

  “我需要一张弓。”

  他找到了裴玄鸟,这样开口。

  倨傲的世家子弟正蹲在那里喂食大黑豆饼,闻言冷笑,颇有三分倨傲,道:“弓?既是宿将,应该知道,一柄上乘战弓,是如何的难得,尤其是想要能被玄官使用。”

  “知道要多少钱?知道需要多少门路?”

  “狮子大开口!”

  沈沧溟言简意赅,平淡道:“我教你点东西。”

  裴玄鸟沉默下来了。

  他想要拒绝的。

  以河东裴家的骄傲!

  但是,作为一个几乎半脱离家族的世家子弟,他现在各种秘传不要想学,几乎算是断绝了传承,在这种情况下,一名战斗经验顶尖的边军战将说,要教你点东西。

  这当然——

  无法拒绝!

  裴玄鸟可耻地答应了,而且是相当的迫不及待,当天就下了山,一路疾驰河东滩会,买了一柄上乘的战弓,连一口豆饼都没有吃,连夜赶回来。

  沈沧溟握着战弓,如同怀抱婴儿,手指勾着弓弦。

  “勉强,还可以。”

  这个时候,周府君已经失踪,但是失踪之前,有土地公传讯安全,沈沧溟心中的担忧,化作了大战前的准备,他握着战弓,要裴玄鸟买来了大量的箭矢,托付玄珠子等人刻符。

  边军的冠军校尉,四镇节度使王忠嗣的亲卫统帅。

  继承王忠嗣战刀,又吞下了李隆基仙丹的猛将重新回到了巅峰,握着战弓,注视着天穹,风起云涌,妖气纵横,道门的道人们准备大醮,大地之下的妖魔蛰伏等待。

  不日,大战。

第694章 月票番外:永眠神女与她的救世主

  那是很遥远很遥远之前的故事,那时候,建木断裂的根须还在天上飘荡,折断的不周山仍旧伫立于天之尽头,女娲补天的故事尚且未曾迎来终局。

  巴抬起头,看着无垠的天穹和星辰,祈求今日的民众可以迎来一场好梦。

  听说,水的波涛越发汹涌,已经快要淹过来了,巴国所处的地域地势低洼,周围又有着群山环绕阻截,很容易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沼国大湖,到那时候,绝大多数的百姓都会被淹死。

  “希望,一切都过去。”

  巴祈求着。

  这是上古纪年,舜帝的时代,共工大神撞击不周山之后,化作灾厄重新归来,无边无际的水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了。

  轰隆隆——

  雷霆劈开了黑色的天穹,雨水像是永远没有穷尽一般淹没下来了,这雨水在巴蜀之地,一口气下了足足三十天的时间,几乎要将整个巴国淹没,河流里出现了巴蛇的影子。

  就在这恐怖的巨兽即将吞噬一整个村子的百姓的时候,有来自中原炎黄部族的英雄,将巴蛇劈杀了,巴作为国主前去迎接,见到了那个炎黄部的英雄。

  他叫做姒文命。

  是奉了舜帝的命令,前来游历四方,治理水患,也寻求盟友。

  巴和她的姐姐一起,和这位来自炎黄部族的英雄进行了商量,经过了一系列的冒险,确定,搅动了水系,导致整个巴国几乎要被水淹没了的,正是那巴蛇之主。

  姒文命道:“我可以选择一处没有人居住的山川,将此山劈开裂隙,把积下的水泄出去;也可以下到水中,去和巴蛇之主清渊君搏杀,但是现在还不够杀死清渊君。”

  “因为,清渊君的死,一定会过早地将共工的视线引到了巴国,我走之后,他必然前来,巴国的百姓将会因此而覆灭。”

  经过了商讨,决定以梦境作为封印,巴蜀之地多有云雾,梦,是这个区域里最为独特的力量,最被称道的烙印,本来,是打算由巴的姐姐来辅助封印,但是巴拒绝了。

  她道:“我是国主,姐姐,这里就交给我吧。”

  “我沉睡之后,就有劳你来保护我们这里的百姓啦。”

  巴穿上了整个巴国最好看庄严的衣裳,拥抱了下泣不成声的姐姐,然后在古老音节的诵唱声中,平静走到了青铜的祭坛之上,周围有火焰和烟气,拄着长刀的英雄,还有他的妻子向她许诺——

  【于你那无尽的长梦终点,你终将会遇到属于你的归宿】

  于是,封印开始了。

  起初,巴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沉睡,如同一个安宁的长夜,醒来便是水退天晴,万物新生。她不曾想到,这梦境本身,却如同一个没有出口的囚笼,一场与永恒竞逐的刑罚。

  她被放逐于由自身记忆与巴蛇恶意共同编织的迷宫中。

  这里的时间是黏稠而停滞的,上古巴国的景象日复一日地重现,却又在细节处扭曲,崩坏。

  她时而在熟悉的村寨巷道中奔跑,身后是巴蛇那庞大的阴影碾过梦境;时而又沉入无光的水底,在冰冷与窒息中屏住呼吸,感受那巨大的蛇躯从身旁滑过带来的,令人战栗的水流。

  追逐与躲藏,成了少女存在的唯一意义。

  在这种挣扎的岁月之中,自我的认知无法像是正常的人族一样成长起来,在恐惧,追逐和强大的压力之下,不得不维持在了年少的时期。

  最初的几十年,或许更短,也或许更长——

  时间在这里已失去度量,总之,在那时候,她还能清晰地记得姐姐的眼泪,记得姒文命夫妇的许诺,记得那青铜祭坛上火焰的温度。

  她在心中反复默念那个承诺,如同攥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于你那无尽的长梦终点,你终将会遇到属于你的归宿】

  这声音曾是照亮黑暗的唯一星火,支撑着她的意志不至于在第一次与巴蛇那可怖竖瞳对视时便彻底崩溃。

  然而,梦境之外,沧海桑田。英雄会老去,王朝会更迭,记忆会风化。那曾经连接她与现实的、细微的感应之丝,一根接一根地悄然断裂了。

  先是姐姐,然后是族人。

  她开始听不到远方传来的,哪怕最模糊的祭祀祷文;感受不到族人血脉中那一点微弱的共鸣。古代巴国终于消失,那古老的祷告祭纹也不见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沉默了下来,只剩下她,和梦境中这头永不疲倦的凶兽。

  孤独,不再是抽象的感受,它变成了可以触摸的实体。是迷宫中永远只有自己脚步声的回响,是躲藏时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寂静,是无数次面对空无一人的,虚假的晨光。

  她开始与自己说话。

  起初是鼓励,后来是疑问,再后来,只剩下无意义的呢喃。

  那个曾被她紧紧攥着的承诺,在千年如一日的重复折磨下,也开始褪色变质。

  “或许……那只是一个谎言?”这样的念头几乎必然地出现在了巴的脑海中,尽管她努力地把这个念头否定掉了,但紧随其后的其他念头,几乎是控制不住地翻涌着。

  “如果他们早已忘记了我?”

  “如果姐姐的部族早已迁徙,故国已沉入水底?”

  “如果……根本没有所谓的‘归宿’,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让我安心去完成这个封印?”

  被抛弃感,如同附骨之疽,从最深的恐惧中滋生出来,缠绕上她的心脏,缓慢而坚定地收紧,少女坐在那里,环抱膝盖,头发变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黏稠,这代表着心神的黑暗面正在不断收缩。

  她不再是那个为守护子民而甘愿牺牲的年轻国主,更像是一个被流放在时间之外的、无用的祭品。

  她的坚守,她的挣扎,在或许早已不复存在的“现实”面前,是否只是一个可笑而悲凉的笑话?

  就连故国和家乡都已经不见了啊!

  巴的精神,在这永恒的消耗中,渐渐被磨损。

  巴蛇之主的恶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开始侵蚀她意识的边界。外界【史】的麾下开始行动,每年三百六十五个怨魂祭祀,戾气轰击封印的节点。

  被洪水吞噬的怨魂的哀嚎,偶尔也会穿透梦境的壁垒,与巴蛇的嘶鸣混合在一起,成为摧残她心智的杂音。

  巴开始疲惫了。

  一种深入灵魂骨髓的疲惫。

  有时候,在躲过一个漫长的追逐后,她会蜷缩在梦境角落,望着那片永远灰蒙,不曾改变的天空,心想:“不如就这样睡去,不再醒来。”

  让巴蛇找到自己,让这一切彻底结束。

  沉沉睡去的意愿,比任何一次巴蛇的袭击都更要凶猛。

  她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地沉入一个更深的,连梦境都不是的黑暗深渊,而那只名为【被抛弃】的巨手,正在上方,温柔而又残忍地,将她向下按去。

  正在这个时候,忽而——

  当当当。

  奇怪的金属声音敲击,打碎了重现了数千年的梦境世界,熟悉的上古巴国刹那之间开始崩溃了,双手环抱,把头埋在膝盖上的少女抬起头,眼底茫然——

  她看到沧海桑田,大地上出现了笔直的街道,一个个铁车在道路上行走,看到了穿着美观服饰的后世人们在道路上行走,看到了明净的剥离,开心的笑容,看到了一个个从来没有过的风景。

  还有,那皱眉思索的少年道人。

  巴呆呆地看着。

  远处的太阳升起,万物更新,这是崭新的时代。

  这代表着,她的使命和职责,终于要成功结束了。

  不知不觉的,巴的眼眶变红了,一滴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里落下来。

  原来梦中也是会流泪的吗?

  巴想要止住这样的动作,但是根本控制不住。

  这崭新画面的出现,巴蛇之主的魂魄离去,以及魂魄的宁静,一齐伴随着梦中的阳光,洒落在少年道人的脸上,于是,古老的神女双手合拢放在身前,眸子闭合,眼角还带着眼泪。

  请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如此。

  吾将赐予你精神和魂魄的永生,我们永远不分开,‘这华美的灿烂梦境世界中的一切’,和我永远不分开!

  巴带着眼泪,却灿烂笑着,看着那数千年来,终于终于,等到了的【变数】,等到了的,这数千年孤独的【拯救者】——

  【终有一天,会有英雄前来,拯救你于无尽长梦】。

  或许,这数千年的孤独和长梦,就是为了将我送到这里,和你相遇。

  我一定。

  是爱上你了啊!

第695章 月票番外:显圣

  濉水汤汤,绕泗州城郭。

  濉溪镇便在濉水北岸,不过千户人家,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没了棱角,两岸杨柳依依。镇东头有棵百年老树,树下住着李三一家。李三是个木匠,手艺精巧,妻子王氏在街口卖豆腐脑。

  他们有个七岁的女儿,叫阿蘅,是全镇最伶俐的孩儿。

  阿蘅爱笑爱玩,也很懂事。

  安史之乱后,一家历经流离失所,这才重聚,小姑娘对这样的日子很是珍惜,只有经历过战乱,见到过生死,这才能够知道,这样平和朴素的日子,是多么的难得。

  晨起帮母亲推石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午后随父亲去河边选木材,她蹲在浅滩摸螺蛳,夜里,她躺在床榻上,透过窗棂数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