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驾到 第570章

  悬浮四周的几位水族正神,有的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能在周衍那凶人镇压在蜀川,局势复杂的情况下,最终达成目标,且懂得顾全大局、言语得体,这位无支祁长子,倒是比传闻中更显沉稳干练。就连无支祁素来不甚和睦的江渎神,此刻看向敖战的目光也少了几分挑剔。

  敖战感受到这无声的赞许与父亲隐约的满意,心中一定,姿态愈发从容。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等待尊神意志的回应,也将“蛟魔王”这个名字,以这样一种近乎背景板的方式,重新推到了诸神视野的边缘。

  但是那毕竟是蛟魔王,之前风头正盛,脾气还大得很。

  被尊神拔高成为了八流之主。

  结果第一次的大事就是这个结果?!

  这……

  诸神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位静静立在后方、重伤未愈沉默不语的蛟魔王。

  看他那身触目惊心的伤势——尤其是胸前那几乎洞穿的恐怖凹陷,残留的气息连诸神都感到一丝心悸。这种招式,看来敖战所言“奋力搏杀,牵制强敌”非虚,这蛟魔王确实够拼,也够能打。

  这,难不成又遇到周衍了?

  能死战到这般地步,这份悍勇与实力,在场许多正神自问未必能做到。

  但是……

  实力归实力,结果归结果。

  观其形貌,伤势之重,显然已近乎濒危,消耗巨大。

  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甚至可能动摇了根基,最终呢?郑冰是由敖战献上的,功劳最大的显然不是他。而且,敖战言语中虽未明说,但“同心协力”、“终不负所托”等词,隐隐与蛟魔王此刻孤身而立、麾下皆不在侧的景象形成了微妙对比。

  难道说,这位新晋的八流都总管,在与周衍的死斗中耗尽了力气,以至于在最后关头,未能稳住局面,掌控住“郑冰”,反而让敖战抓住了机会,摘取了最大的果实?

  甚至……

  会不会是因为他过于悍勇直率,只知与强敌死磕,却忽略了任务本身的复杂性,才导致了如此局面?

  实力强大,毋庸置疑。但似乎……有些过于鲁莽了啊?

  怕不是那种只有武功手段,但是却没有脑子和大局观的类型。

  这种看法并非纯粹的恶意揣测,而是在敖战那番“顾全大局”的汇报与蛟魔王此刻“惨烈却孤立”的现状对比下,自然而然产生的联想,尤其是这家伙还敢对上共工尊神吐了两口唾沫,这等桀骜自我,不服管教的秉性,更是加重了这个想法。

  共工尊神确确实实是不在乎,但是他们可不能当做不在意。

  还是有不少的水族正神对于蛟魔王这家伙两口唾沫很有意见,极为不满。

  在水族这些活了不知多少年岁、深谙权术平衡的老牌正神眼中,仅有匹夫之勇,是走不长远的。甚至,过强的武力若没有相匹配的头脑与手腕,反而可能成为祸端,或被人利用。

  比如说——

  伏羲!

  东海龙族的敖临渊长老也若有所思地看着蛟魔王。

  先前的那份好感与好奇中,不禁也掺入了一丝淡淡的惋惜。

  只是,对于纯血的龙族而言,在思考自己错误的可能性之前,会提前觉得是周围家伙的错误,会提前觉得是世界有问题。

  敖临渊只是觉得,如此悍勇的蛟族后辈,伤成这般模样,最后功劳却未得彰显,看来在水族内部的处境,也并非表面那般风光,所以他更不喜欢那边那个玩弄口舌的敖战了。

  当年他母亲和无支祁私奔,东海龙族的脸都要被踩烂了。

  共工意志缓缓旋转,并未对敖战的汇报做出明确回应,但那无形的威压似乎微微荡开了一丝涟漪,扫过蛟魔王,也扫过敖战手中的“郑冰”。

  蛟魔王依旧垂眸而立,对四周那隐隐变化的视线与氛围恍若未觉,只是脸色在神域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那身惨烈的伤势,此刻在众神心中,除了证明其勇武,似乎也无声印证着某种有勇无谋或时运不济的评价。

  敖战感受到这种氛围的微妙变化,心中更是笃定。他不再多言,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等待最终的裁决。而“蛟魔王勇武绝伦但似乎稍欠谋略”的印象,已然如同水中暗流,悄然在许多神灵心中留下了痕迹。

  神域之中,气氛沉凝而隐含期待。

  四周,数道古老的神念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此地,带着审视、估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献上此等关乎尊神归来的关键“钥匙”,其功何其大也?这位无支祁长子,怕是要一飞冲天,真正名动水府。

  甚至在未来尊神重掌的水系格局中,占据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了。

  就连敖战自己,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这可不是对宝物,赏赐的看中,作为无支祁长子,他什么都不缺,渴求的无非就是权柄!

  此刻让他心中近乎狂喜的,是一种即将登上更高舞台、攫取更大权柄的预感到来的战栗。他几乎能想象到神力灌体、权柄加身、众神瞩目的景象。

  “你终于回来了。”

  “我说过,我们终究是一体的。”

  共工意志缓缓分出一道无形无质的巨手,柔和而无可抗拒地笼罩向敖战手中的郑冰,要彻底将这郑冰化身吞噬消融。

  所有神灵的注意力都集中于此。

  敖战甚至微微屏息。

  就在那股伟力触及郑冰、幽暗封印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的刹那——

  异变陡生!

第535章 众人皆醉我独醒,真相大白惊四座

  一丝异样之感,在爆发之前就被察觉,即将吸收这化身的共工动作忽然停下来了。

  “不对!”

  “你到底是谁!”

  共工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神域之中,那被共工无边神力笼罩的郑冰,身躯微顿,那张中年男人的脸庞扭曲了下,面对着察觉到了什么的共工,以及其他的诸神,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

  轰!!

  郑冰的身躯直接炸开崩解,化作无数道青濛濛的纯粹元气,这元气一涌动进入了水中,就立刻开始了变化,开始疯狂倒卷、汇聚、交织,刹那之间,化作神通。

  短短须臾之中,青气已然凝结成形,化作一只巨大无朋、纹理古朴如天篆云纹的青色手掌!五指箕张,掌纹如山河脉络,带着一种漠然俯瞰、执掌天规般的煌煌威仪。

  刚一出现,便锁定了中央那深邃的涡流!

  共工瞬间判断出了这一招的力量属性。

  “青冥?!!”

  无形的涡流疯狂旋转,更加磅礴浩瀚的水元之力被瞬间抽取,在青色巨掌拍落的路径前,凝聚成一只同样巍峨、色泽暗蓝近黑的拳印!拳印之上,缠绕着开天辟地以来最古老的水之真意。

  沉重、蛮横、破灭万法!

  拳掌轰击!

  神域之中,所有稳定的水流脉络瞬间紊乱、断裂,狂暴的能量乱流化作肉眼可见的青黑二色光爆,呈环形横扫一切,共工一击之下,这极为类似于青冥天帝标志性神通的一掌瞬间崩碎。

  无数细碎的青气与黑色水元碎片,如同被撕碎的漫天流云,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神域每一个角落溅散落而去,这力量的强度虽然似乎完全无法和那位顶尖的天帝相比。

  但是,此刻每一缕逸散的青气,却都残留着那股高渺威严,不容侵犯的独特气息。

  在场所有神灵,但凡活得够久、见识够广,都在那青色巨掌成型、气息爆开的瞬间,心神剧震,认出了这力量的源头——

  青冥帝君?!

  那位代替了帝俊,执掌部分天道权柄,高居九天之上的所谓天帝,他的力量怎么会藏匿于这郑冰的体内?还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化作一掌直接攻击尊神要害?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诸神脑中炸开,乱哄哄的。

  当然,就和提起计策就会想到伏羲一样。

  曾经作为帝俊臣子却最终背弃了祂,导致帝俊陨落的青冥天帝,做出化身刺杀这样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固有印象导致了此地诸神刹那之间做出了理所当然的判断。

  是青冥天帝打算故技重施了!

  诱饵!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诱饵!

  被带回来的郑冰化身,根本就是假的!不,那或许连“假”都算不上,那玩意儿本身就是一个包裹着青冥帝君力量的致命陷阱!目的是什么?重创尊神?干扰祂的回归?

  还是说更多的计较?

  刚刚如果尊神没有立刻察觉,然后停止下来的话,会发生什么?

  一瞬间,一股寒意从众神心底升起来。

  青冥天帝,何其卑劣狡诈!

  可是,如果这个是青冥天帝的后手,那那么,真正的郑冰呢?

  在哪里?!

  难道说也在青冥天帝的手中?

  那么,敖战将此人带回来,莫不是……

  一道道目光汇聚落在了敖战的脸上。

  敖战僵立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后,泛起死灰。他捧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如同捧着自己的判决,心中升起来了灭顶的恐惧与寒意。

  大脑更是一片空白,所有的期待、野望、未来的图景,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恐慌,以及一种荒谬绝伦、无法理解的感觉——

  怎么可能?!

  那封印,那气息,那模样,明明就是郑冰!他亲手接过,亲手感应过,我本该在父亲的支持下,在尊神共工的麾下一步步走得更高,得到重用,在新的时代里留下自己的痕迹才对。

  这本来是这样子的才对!

  周围那些原本隐含赞许或羡慕的神念,瞬间转为惊愕、疑惑,随即是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质疑,如同实质的针,刺在敖战僵立的背脊上。他能感觉到父亲无支祁散发出恐怖的压抑感。

  从云端,到深渊。从功臣,到可能万劫不复的罪人。

  这极致的反差与情绪暴跌,几乎让敖战神魂震荡,喉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

  龙族大长老敖临渊看到这一幕,觉得这敖战怎么和敖许青一样,心性竟然如此之差,他还打算这一次要不要将敖许青和她的孩子带回东海龙族,在化龙池当中帮助他们纯化血脉,成为真龙。

  这一下却是极为遗憾不满了。

  这等心性,也配入这化龙池中。

  不过嘛……

  敖临渊下意识抚须转眸,看向另外一边。

  看到蛟魔王肃然而立,残破墨甲上的血迹在神域幽光下凝成暗沉的斑驳。他眼帘低垂,似乎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仿佛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变感到“震愕”,唯有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风暴中沉默的礁石。

  周身那惨烈的伤势,平静的举止。

  在此刻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反倒更衬出一种身临险境、与有责焉的孤臣姿态。

  和敖战更是形成无比鲜明的对比。

  敖临渊越看越喜欢。

  好,好,好!

  而实际上,周府君的脑子早就飞走了。

  几乎就在神域内那拳掌对撼、光爆横扫的同一刹那。

  人间,泸州。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巷口老槐树繁密的枝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沿街酒铺的旗幡懒洋洋地飘着,传来伙计清亮悠长的吆喝声,混合着隔壁铁匠铺有节奏的叮当敲打、孩童追逐嬉闹的脆笑、以及不知哪家妇人烹煮午饭的淡淡油烟气。

  红尘烟火,嘈杂而鲜活。

  与万里之下渊海深处那场决定无数命运的神明博弈,仿佛存在于两个全然无关的世界。

  周衍的猎犬将精卫和苏晓霜送回来。

  精卫还是手捧着那草环沉默不已,脑子里乱哄哄的,苏晓霜则早就已经踉踉跄跄走进院子里面,踢掉了沾满泥污的鞋子,赤足歪在院中那张老旧的竹躺椅上,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她顺手捞起旁边小几上半壶未喝完的、最普通的醪糟米酒,仰头便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滋味冲过喉头,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活气。

  “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精卫道:“那位……道长让我们找郑冰去。”

  苏晓霜摆了摆手,懒洋洋道:“你速度比我快,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精卫知道,今天经历可能超过了苏晓霜五天的运动量,没有多为难她,于是用了点小小神通,把郑冰带来了,郑冰见到二人大喜,听说是周衍去了,更是心中感激不尽。

  正当他们要交谈的时候。

  院外恰有相熟的卖菜阿婆挎着篮子路过,瞧见院门开着,探头笑呵呵招呼:“郑师傅,今天有新鲜藕带,脆生生的,来点不?哟,苏夫子回来啦?这又是去哪儿摔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