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是李镇岳求告李隆基的。
是他还奉朔方军的军令,追杀周衍他们的时候捉拿的县丞余洪锦,那时候余洪锦在自己的职责内,为周衍和沈沧溟推脱了下,李镇岳以战时的规矩将其擒拿,打入大牢。
事情到了现在,周衍和沈沧溟都恢复了清白身份。
再加上裴家的所作所为,李镇岳当然知道余洪锦是无辜的,希望能够将那个老县丞捞出来。
这次护驾之功,只说希望能保那县丞一命。
余者皆无。
李隆基知道原委之后,自然应允。
监牢之中。
余洪锦的双目已经失去了当日的狡黠,变得有些麻木。
他在牢里蹲了好久,老头子的孙子都出生了,他的身姿靠着大牢的墙壁,呆呆看着外面,看着那墙壁缝隙长出的杂草,想着自己的结局,怕是死定了。
脸上愁苦,害怕,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了一种等待自己结局的麻木。
在这监牢里面,也不知道时辰的变化,只能够把过去的事情翻来覆去地去想,想着自己的妻子应该要哭红了眼睛,想着幸亏爹娘都已经不在了,要不然又要害他们难受。
想着自己的儿子,想着还没有出世的孙子,或者孙女。
不知道那孩子喜不喜欢给买的玩具。
想着当时候自己做的事情,帮助那游侠儿隐瞒。
他埋怨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很多次。
可是骂完了之后,就消沉下去,因为他知道,在当时候的那个节点,无论多少次,自己都还是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亏贼了。
忽听到了脚步声,关押他的狱卒把锁链打开来。
余洪锦不害怕了,只是有一种结局终于来了的解脱感,他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道:
“终于要将我判决了吗?”
他看到县令都来了,还想要打趣几声,却发现县令竟然是退步候在旁边,脸上的神色恭恭敬敬到了极致,众人簇拥当中,一名老者,手捧着拂尘往前,面容露出来,面白无须。
余洪锦忽然身躯颤抖,他认出来了这个人。
当年他也是见过一次圣人,那时候这位老者尚没有这么多皱纹,就陪伴在圣人旁边,余洪锦茫然不知所以,县令低声催促道:“老余,你被赦免了,还不快快起来?!”
余洪锦愣住,看到那面白无须的老者拂尘一扫:
“县丞余洪锦,护驾有恩,忠勇公正,太上皇特赦无罪,赐圣人手书一卷……”
余洪锦整个人茫茫然,不知道身在何处。
直到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温暖的阳光,看到自己的妻子,儿子,这才有了回到人世间的感觉,在阳光之下,忽就嚎啕大哭。
善恶有终。
高力士看着这一家团圆的老者,却忽然想到了那位。
脸上神色悲怆。
十二月,丙午,李隆基终于还是回到了长安城,他的儿子,如今的圣人李亨,穿着紫袍,率领文武百官,迎接自己的父亲。
须发已都白了的李隆基看着那泪流满面的儿子。
看着大唐的皇帝,看着自己的敌人,看着掠夺泰山道果的六道之一,脸上也带着些泪水,却着实是好一个父慈子孝的模样。
太上皇亲自取来了皇袍,亲自给李亨披上。
父子两人对视。
“父皇,您回来了。”
李隆基的手掌轻轻按在李亨的肩膀上,老迈的君王微笑,道:“天数、人心皆归于汝……”
李亨也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李隆基亲自将皇袍披在他的肩膀上,但是还有一件东西,一个他苦苦渴求而不得的东西,并没有在他的感应之中,抬起头来,两代君王对峙。
李隆基忽而微笑。
天数、人心皆归于汝。
然而,尚且有一物,不曾给你,不归于你!
在这一瞬间,身怀大宝,站在人道气运顶峰的李亨心中却忽地生出了莫大的恐惧,在这一瞬间,他仿佛还是那个软弱的太子,面对着自己犹如神灵一般的父亲。
李亨恍惚之中,感觉到眼前的父亲几乎化作了另一种存在,那种人道君王的堂皇大气压迫下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李亨意识到,自己被父亲摆了一道。
【上皇降楼,抚上而泣。上捧上皇足,呜咽不自胜。上皇索黄袍,自为上著之,上伏地顿首固辞。上皇曰:“天数、人心皆归于汝……”】————《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六》
在那古槐集中。
周衍想着那个老头子,李隆基走后,他反倒是觉得,这个老家伙其实也蛮好的嘛,也指点他,也洒脱,开得起玩笑,也念旧情,就是不知道他给了什么短剑?
我又不是没有剑器。
打开了李隆基给的匣子,匣子里没有剑,有一封信。
在取出信的时候,一个东西掉下来了。
那是一方小小的印玺。
下面刻着这样的八个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于是,少年道人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滞。
就和李亨一样。
一瞬间,他意识到了很多东西,此刻的周衍知道这个世界里这些奇物,宝物的分量,所以他可不觉得,这玩意儿在自己手里面,是个好的事情。
卧——槽!
李三郎你个老鳖三!!!!
你算计我!
在李亨惊惧难言,周道人怒骂竖中指的时候,李隆基朗声大笑,而为群臣父老所簇拥,为李亨亲自搀扶登楼,虽已年迈,尽失紫气,可那双瞳之中,仍有年少的火焰燃起来了。
天下角逐,卧佛劫起,阴谋鬼祟,仙神妖魔。
胜一子者。
李隆基!
他登上楼的时候,回头望去,露出坏笑,在群臣环绕之中,学着那小道士,竖起了中指,并没有人发现太上皇这样小小的动作,李隆基微笑,然后舒朗拂袖。
如此浩浩天下,波澜壮阔。
敢入天下否?
小道士?
不过嘛,不入也由不得你咯,毕竟,朕可是皇帝。
可不会和你商量!
他转身,大笑着,洒脱,豪迈,腐朽,大唐的荣光,大唐的衰颓,他就这样,将拨动天下大势的最后力量送出去,从容走向自己的结局。
“我回来了。”
“长安。”
骑马挽弓,烈烈大唐的少年李三郎如是说。
第148章 君与岳,天子之剑也
不知道那老迈帝王的从容,或者说,周衍的性情,也是可以猜测到的,那个并非历史上冷冰冰文字的君王,此刻重拾了自己的心,想必是一定会因为自己的计策而得意洋洋。
可现在已是没有心思去在意那边的李隆基了。
周衍看着那小小印玺,整个人都有些呆滞。
你说给一把剑。
可你没说,给的是【天子之剑】啊。
玉玺不大,但是落在他的眼底,却犹如惊雷,似乎是占据了一切的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但凡是中原炎黄一脉的人,都很难拒绝这八个字的诱惑。
啪嗒!
周衍一下把匣子关上了,把那玩意儿封住。
沉默了下,打开匣子,看到玉玺,确定是这玩意儿。
又咔吧一下把匣子关了。
这,这对吗?
周衍迅速复盘之前的事情。
这装着玉玺的匣子,是李隆基早就准备好的,甚至于没有放在古槐集,是因为如果那样放下的话,会让人怀疑,当着所有人的面,以交换‘雷海青琴弦’为理由交换。
太堂堂正正了。
就连李辅国,高力士都没能想到这一点。
他预料到了所有,包括周衍的选择。
李隆基,这个失去了一切的老者,仍旧以眼力,判断,让周衍手中握住了这个烫手山芋,这东西当然是无上的至宝,可是,本身就在风暴中央的周衍,再拿着这个……
喜加一。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比位格很低,却身负泰山府君位格更糟糕的事情吗?
当然有!
那就是区区八品境界,身负泰山府君道果的时候,再拿着能引动天下风暴战乱的传国玉玺。
比一个泼天的麻烦更厉害的,当然是两个泼天的麻烦。
周衍把印玺收好,看向那放在匣子里面的信,展开信笺,看到里面的文字:“是否惊喜不尽啊,小道士?哈哈哈哈哈!”
那种得意洋洋的骄纵感从白纸上扑飞出来。
周衍握着信笺的手掌上青筋都要凸起来。
“不要动怒,你看你,小小年纪,也算是泰山府君,怎么这样沉不住气呢?哈哈哈哈!”
“此物并非是完全的【传国玉玺】,只其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
周衍打开匣子,看到了那玉玺散发流光,仍旧还是那样的温和,也具备有实体,难以想象,这只是三分之一的状态,而不是真身。
不过,以李隆基的性子,只给出一部分,倒也不奇怪。
那可是人生巅峰期几乎站在炎黄帝王顶峰的怪物。
全给了才离谱呢。
周衍想着,然后继续看着这信笺上的文字:
“一则,我终究得有些东西傍身;二来,此刻就将全部的传国玉玺给你,朕觉得你兜不住;三来,朕不痛快现在就给你,你小子几年后,本领渐长,亲自来长安城取走。”
“怎么样,朕的那个赌约成了吧?”
“你一定会来的。”
“然而此事,也并不只是为了我,也有为你着想。”
“传国玉玺不在,我那好儿子的主要心力就不会放在你的身上,朕再陪他玩几年,你面临的危险就少很多,有足够的时间让你成长;而另一方面,手持此印玺在,你入天下,也是必然。”
“省的你小子找个地方藏起来修行,几十年不出山。”
“不要想逃,小道士。”
“自有传闻说,这传国玉玺是【昆仑遗宝】。”
“代表着秦皇没有彰显于世的另一条法脉,是秦皇自己的宝物,也是他真正的核心,其中隐藏着登仙成神的隐秘,就算是不一定能走到秦皇那个境界,也足以踏破上三品。”
看到【昆仑遗宝】这四个字的时候,周衍的眼角跳了跳,他从甘泉塬土地木德公那里知道这四个字的存在,知道青冥坊主,各地山神都追求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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