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64章

  许老板明显受到了惊讶,被出乎意料的事情给弄懵了,类似的话说了两遍。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荒诞的苦笑,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超乎理解之事时的困惑与后怕。

  罗浩坐在他对面,正在检查自己那部看起来像老款诺基亚、但显然厚重许多的通讯设备,闻言抬头,表情还算平静,只是眉心微微蹙着,显露出并非全然的轻松。

  他还真不知道因为点什么。

  “我去过一次巴尔的摩,差点没回来,是因为我参与了王校长在油田总医院的糖尿病项目。有些关键技术已经突破了,尤其是我的组。”

  “!!!”

  许老板知道那个项目,但凡对医疗研究多一点的医生都知道。

  那是全世界参与人数最多,耗时最长,数据最全面的有关于糖尿病的研究。

  没想到还和这玩意有关系。

  “资本围猎,不再是一个形容,而是白描吧。这次,算是战术上的?围猎围猎,我们就是不听话的猎物。”

  罗浩说得轻描淡写,但战术这个词用在无人驾驶汽车的围杀上,让许老板心头又是一凛。

  “是我疏漏了,手机没有提前问。”

  许老板把手机拿出来,“我在b站上看有up主做测试,苹果手机的确能爆炸,你经历过?”

  罗浩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是指电池爆炸。是字面意义上的爆炸。或者更准确说,是内部精密的定向破片杀伤。

  “特斯拉的远程控制算一路,某些特定品牌、特定型号的手机,在特殊信号激发下,可以变成……嗯,不稳定的攻击单元。

  “尤其是距离目标足够近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许老板瞬间握紧的手机,“您这款的硬件结构和内置安防芯片,而且没有预设程序,炸不了。

  “但如果是某些供应链和系统底层逻辑更开放一点的品牌,在刚刚那种强信号干扰和诱导环境下,风险就很大。”

  许老板听得背脊发凉。

  罗浩说的比较含蓄,只是说强信号干扰,而没说后台漏洞。

  还记得有一年很多传呼机爆炸,带来了一定的骚乱。

  而手机,这个几乎长在人手上的器官,日常最私密也最离不开的设备,竟然也可能变成一枚不知何时会被遥控引爆的炸弹。

  许老板想起了自己之前坐在副驾驶,手机就随意放在口袋或杯架里的样子。

  如果……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许老板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已经远超普通商业竞争甚至情报战的范畴了。

  罗浩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车厢光滑的金属内壁上:“不清楚具体是谁。”

  许老板瞥了一眼罗浩,知道这小子肯定知道,就是不肯跟自己说。

  但他没有追问,有些事情涉密,知道的多了反而不好。

  罗浩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冰冷的锐利,“今天用特斯拉,明天可能就用扫地机器人或者送餐无人机。重点是,他们能侵入,能控制,能让这些东西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按照他们的意愿行动,或者毁灭。”

  对这类事件,罗浩也没有太过于丰富的经验。

  虽然经历过几次意外,但像今天这样,在城市核心区,动用近十台民用车辆进行有组织、有预谋、多梯次的围堵和致命撞击,还是第一次。

  209所预案周全,反应迅速,但对手的激进和奢华也超出了以往的记录。

  那个老东西疯了么?

  罗浩皱眉沉思。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辆行驶时极其平稳的低频震动和通风系统的微弱声响。装甲车似乎驶上了平整的主路,速度平稳。

  许老板消化着罗浩的话,目光再次落到自己手中的华为手机上。

  冰冷的金属和玻璃机身,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温度。

  其实在东北,冬天并不适合三折叠,可能零下三十度出门溜达一圈,回来手机就冻坏了。但这只是一个八卦,许老板没试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只是他再次深刻意识到,罗浩所从事的、所触及的,以及所面临的,是一个怎样光怪陆离又危机四伏的世界。

  那不仅仅是实验室里的数据与论文,更是真实世界阴影下的无声厮杀,用的武器可能是代码,是信号,是任何一件看似寻常的日常物品。

  “所以,”许老板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层凝重,“你们平时的偶尔,都这么……刺激?”

  罗浩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今天算比较热闹的。上次下雨天电线掉落,我就在车里听了两小时雨声,等他们把区域电网排查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许老板能想象,在带电的电线旁被困两小时,听着雨点敲打车顶,那滋味也绝不轻松。

  “这次,是因为什么?”

  “很急,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们手头的项目涉及便宜的医疗。”

  许老板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妈的!

  “许老板,您~~~”罗浩拉长尾音,语气里带着一点探询,也有一点刚刚经历生死、需要确认同伴状态的关切。

  “我啊。”许老板想都没想,哈哈一笑,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但中气倒是足了些,驱散了几分凝滞的空气。

  他眼睛里之前残留的惊悸和困惑,此刻却被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锐利所取代,仿佛冰冷的刀锋在暗处擦亮。

  “我小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人。”

  许老板没看罗浩,目光似乎穿透了装甲车的装甲板,投向了某个遥远的、混杂着汗味、尘土和荷尔蒙的街头。

  “打架,斗殴,用老师的话说,我抽烟喝酒打麻将,勾引女同学。”

  “……”

  罗浩无语,许老板还这样呢?

  “那会儿,肾上腺素飙起来,眼前是红的,耳朵里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还有对手的喊叫。打完架,回家路上,手会抖,不是因为怕,是那股劲儿还没下去,身体记住了。”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后来当了医生,医者父母心么。”

  罗浩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感觉到,许老板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怀旧,而是在剖析一种状态,一种根植于他过往经历、几乎成为本能的反应模式。

  许老板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有点自嘲,也有点冰冷的自得,“差不多吧。不过我这人,应激起来,不太一样。不是慌,不是懵,是……更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刚才,那两辆车撞过来的时候,白光刺眼,声音轰隆,脑子其实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但空白之后,不是害怕,是……嗯,怎么说呢,像是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

  “心跳是快,但一下一下,砸得特别实。耳朵里嗡嗡的,可周围的声音,轮胎摩擦,玻璃震动,甚至你按通讯键的轻响,都听得格外清楚。眼睛被光晃得流泪,可余光扫过后视镜,那几辆白车的距离、角度,脑子里自己就在算,它们下一步会怎么堵,哪边空隙大一点。”

  “怕么,倒是有一点。但仔细想想,我为此做了几十年的准备,终于看见光亮了,怎么还会害怕呢。”

  “那就好。”罗浩笑笑,“您最近就在工大里住吧,要不,无人医院?那面有王小帅,也能安全一点。”

  “都行,就工大吧。”许老板道,“我跟院里面请假了,这几个月就不回去了,都弄完了再说。”

  “行。”

  “对了小罗,你出国会不会有危险?”许老板问。

  “不知道啊。”

  “那就是有风险。”

  “可能吧。”

  许老板见罗浩的表情平淡,没有任何改变,也点了点头。

  小罗应该是早都做好了准备。

  既然是这样,那无所谓了,许老板翘起二郎腿,缓缓闭上眼睛。

  把许老板送到工大,安顿下来后罗浩才离开。

  其实他也没想到竟然会在省城遇到这种事儿。

  一般情况下来讲,都是要遮掩一下的,主要是滴车造成的车祸。

  但这次对方像疯了一样来对付自己。

  至于么!

  几个小时,车已经修好。

  罗浩拉开车门,侧身,动作利落却不显匆忙,目光自然地扫向车门旁。

  那里,一名身着深色作训服、没有任何标识的内勤人员,正以标准跨立姿态静立。

  身影几乎融入车库角落的阴影里,只有肩线被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投来的一抹淡绿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他面容沉静,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某处虚空,并不与罗浩直接对视,但整个姿态透着一股绷紧的、随时可动的警觉。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分明,右手更靠近大腿外侧一个不起眼的、略显鼓胀的收纳袋。

  罗浩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几不可查地向下一点——一个短促而清晰的颔首。幅度不大,却带着明确的意味:收到,辛苦,告辞。

  没有言语,也不必言语。

  内勤人员的眼皮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信号的指示灯轻微闪烁。

  他依旧没有转头,但原本平直的视线,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下沉,在罗浩的方向上做了瞬间的聚焦,随即恢复原状。整个身体姿态未变,只有右脚脚跟极其轻微地向内收了毫厘,算是无言的回应。

  罗浩收回目光,低头,弯腰,坐进驾驶座。

  车门被他从内轻轻带拢,锁舌啮合的声音轻微而笃定,将车内与车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车内,柔和的灯光亮起,仪表盘逐一苏醒,散发出熟悉的、令人心安的低微运行声。

  车外,那内勤人员依旧如雕塑般立在原地,仿佛只是背景的一部分。

  罗浩按了下喇叭,开车离开。

  拨通电话。

  “陈勇,你那面怎么样?”

  “很顺利,不过所长刚找我谈完话,说要增配。”

  “嗯,我这面遇到几台特斯拉的追杀。”罗浩平淡地说道。

  “我艹!”陈勇一点都没意外,只是用了一句脏话表达自己的情绪,“我就说!邪恶大鼠标?里面有人么?”

  “没有,远程启动的。”

  “你没事吧。”

  “你到现在才问?”

  “你别弄得像谈恋爱似的,小爷我不吃这套。”陈勇鄙夷道,“知道你没事,跟你客气一下,你怎么还当真了。”

  “没事,所里面给你配什么了?”

  “保密,等你来了再说。”

  “行啊,我休息一下,这就过去。”罗浩目视前方,平淡说道。

  标志307融入了省城深秋的夜色中。

  街灯的光是暖黄的,成串地沿着友谊西路铺开,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圈。

  光圈之外,夜色沉淀成一种厚重的绀青,将远近楼宇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

  那些俄式老建筑的圆顶、尖顶,在景观灯的勾勒下显露出沉默的剪影,砖石的纹理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坚硬。

  更远处,群力新区那些现代楼宇的玻璃幕墙,则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与深蓝的夜空,像一块块冷却的、镶嵌在黑暗中的水晶。

  空气很凉,很清冽,带着松花江方向飘来的、特有的水汽与寒意,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拂在脸上有些刺刺的。

  路面上偶尔有零星枯叶被车轮带起,打着旋,又轻轻落下。车流稀疏,大多是出租车,顶灯亮着空车的红字,不疾不徐地驶过。

  晚归的行人裹紧外套,低头匆匆走过斑马线,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罗浩开得不快。

  车载导航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目光平稳地落在前方路面上,扫过后视镜,掠过街边打烊的店铺,掠过24小时便利店明亮的橱窗,掠过路边停放的、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车辆。

  一切如常。城市在夜晚均匀地呼吸,节奏缓慢,甚至有些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