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44章

  闯荡江湖,李老二见过很多怪力乱神的事儿,但大多数都是骗人的,即便当时被蒙蔽住,事后也能想懂。

  可老郑手下的这个年轻医生不一样,李老二知道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有绦虫病的李老七身上。

  至于自己,根本不是那位年轻医生的主要目标。

  要不是最后为了证明他会号脉,都轮不到自己。

  而李老七,根本榨不出什么油水出来。

  一个农村的懒汉子,吃喝拉撒睡基本都在炕上,能有什么油水。

  要是放在二毛那面,还能拆开卖零件,但这事儿国内不让。

  难道真的是自己有问题?李老二开车直奔省城。

  按照年轻医生给的地址,他先联系了罗教授,随后赶到医大一院。

  “那事儿我还具体打听了一下。”

  按照指示牌走到介入科医生办公室门口,李老二听到有人说话。

  “许老板,您那面的消息是什么样的。”

  “好像说是怀孕的时候做检查,就不支持生,大概率有先天性疾病。后来呢,还是生下来了。”

  “对了,前些年我还在油城上班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个类似的患者。患者也是先心病,家里也没什么钱,就要在那面做手术。当时的科主任想着要开拓一下业务,和院里打了申请,减免费用,又从省城请的专家去做手术。”

  “术后其实还好,但返流少量。家里一看,这不行啊,要治就得全都治好,少量返流,那以后怎么办。”

  “这不挺好的么。”

  “是挺好,谁都没把握恢复如初。但患者家里闹,又哭又闹的,就是摆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不过吧,当时还没有医闹,所以大家也没那么认真。”

  “摆事实,讲道理,患者家属还是不认可。毕竟上次做手术很顺利,也没花多少钱,所以他们坚定地想要再做一次手术。”

  “嗐,手术这玩意又不是填坑,多一锹土就有一锹土。第二次手术的风险多大,尤其是心脏方面的手术,很可能再打开看看人就没了。少量返流也不影响什么,就这样呗。”

  “当时大家都这么说,可直到患者的母亲在科室门口准备上吊。”

  “我艹,还真要上吊?”

  “是啊,就算是吓唬吓唬人也受不了。你想啊小罗,你要是科主任怎么办?手术失败,有院里兜底,请的是医大的专家,大不了赔钱呗。”

  “要是患者家属吊死在病区门口呢?社会舆论就不说了,这个主任位置肯定要被腾出来。”

  “那倒是,手术做了,术后呢?”罗浩问道,“是不是死了,大闹一场,然后拿着钱回家了?”

  “嗯,就是这样。其实我当时从阴暗的角度来猜测患者家属的心思。要么治愈,孩子以后好好的;要么就死了,医院赔一笔钱。总之呢,他们站在不败的位置。”

  “啧啧。”

  李老二愣住,医生平时都聊这些?

  他缓了缓神,抬手敲门。

  “咚咚咚~”

  “进。”

  “请问罗教授在么?”

  “我就是。”

  那医生一米八一、八二左右的个子,身姿挺拔,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不像村里老郑那样松松垮垮,也不像某些医生那样沾着洗不掉的陈年旧渍,而是干净、熨帖,透着一股被精心打理过的、不染尘埃的整洁。

  他转过来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办公室里特有的、属于主人的从容。

  李老二的目光先是被那身高攫住,随即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眼睛很亮,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亮,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能轻易看穿很多东西的清澈和笃定。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无过分热情,也无医者常见的职业性疲惫或疏离,只是平静地、带着询问意味地看着他。

  就是这一眼,让走南闯北、自诩见过些场面的李老二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年轻医生身上有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不是凶悍,不是富贵,而是一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近乎正确的笃定感。

  好像他站在这里,穿着这身白大褂,就天然代表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则和结论,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听他的,准没错。

  “我就是罗浩,我们电话联系过。”罗浩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干净利落的沉稳。

  他没有急着走过来握手,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目光平稳地落在李老二脸上,仿佛在等待对方说明来意,又仿佛一切已在意料之中。

  那姿态,不像是在接待一个突然闯入的病人,倒像是早已准备好处理任何复杂情况的主刀医生,在手术开始前,确认最后一项准备工作。

  李老二忽然觉得,自己这身为了来省城特意换上的、自以为挺撑门面的皮夹克,在这件简单干净的白大褂和这双平静的眼睛面前,有点无处遁形的局促。

  他见过的厉害人物不少,有江湖气重的,有官威足的,但像眼前这位年轻教授这样,不言不语,只是站着,就让人觉得他赢定了的气场,还是头一遭。

  “罗……罗……教授。”李老二有些结巴。

  “别紧张,没什么事儿,让你拍的片子拍了么?”

  “拍了拍了。”李老二马上拿起装着x光片子的袋子,递到罗教授面前。

  罗浩接过装X光片子的袋子,动作利落地取出里面的两张片子——一张是胫腓骨正位,一张是侧位。

  他转身走到墙边,将片子“咔哒”一声精准地卡在阅片器的灯箱上,按下开关,冷白的光线瞬间透射出来,将骨骼的影像清晰地呈现出来。

  李老二下意识地凑近了两步,目光也落在片子上,但他只能看出几根大白骨头,具体好坏完全看不明白。

  罗浩的视线在片子上快速扫过,随即定格在左侧胫骨的中上段。他微微前倾身体,右手食指指向那片区域,指尖几乎要触到胶片。

  “这里,”罗浩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讲解一个经典的教学案例,“左侧胫骨中上段,髓腔密度弥漫性增高,失去了正常骨皮质和骨小梁清晰的结构,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磨砂玻璃样改变。这就是典型的磨玻璃密度影。”

  他的指尖顺着胫骨的轮廓缓缓移动:“再看骨骼的形态。正常胫骨应该是一条相对笔直的骨干,但你这一侧,胫骨向前外侧呈现轻度的、但明确的弯曲变形,骨干略有增粗、膨胀。

  “这种承重骨受力后发生的弯曲畸形,在影像学上就形象地被称为牧羊拐杖畸形。”

  接着,他的手指点向骨皮质区域:“注意这里的骨皮质,明显变薄了,但边缘还算清晰光滑,没有看到被破坏的迹象或者明显的骨膜反应。病变主要局限在髓腔内,与上下正常的骨组织分界还算清楚。”

  罗浩稍稍退后半步,目光将两张片子的信息综合起来,总结道:“典型的影像学三联征——磨玻璃样改变、骨骼膨胀变形、皮质变薄。

  “这支持你之前听到的骨纤维结构不良的诊断。

  “这是一种良性病变,可以理解为骨骼的质地发育得有点问题,正常的骨组织被纤维样的组织替代了,所以强度不够,容易弯曲甚至骨折。”

  他侧过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李老二,语气放缓了些:“片子很典型,和你之前描述的陈旧性骨折史也能对上。这种病是良性的,不用过度担心,但需要妥善管理,避免受伤。”

  “这种情况,你算是幸运的。”

  “啊?”李老二茫然地啊了一声。

  罗教授说的很复杂,他没听懂。

  “简单讲呢,就是你的骨头不够硬,所以特别容易骨折。”罗浩换了一种方式,“而且类似的情况很多基层医院会忽略,手术术后取固定钢板的时候发生二次骨折。”

  “那时候会认为是癌症导致的。”

  “啊!”

  “你发现的早一些,还好。”罗浩笑呵呵地说道,“你平时疼么?”

  “不疼啊。”

  “嗯,那还算是轻,不用吃止疼药。”罗浩道,“西医上来讲,比较麻烦,要用帕米膦酸二钠、唑来膦酸,以及维生素d等等。”

  “我记得……唑来膦酸是治疗骨癌的吧。”李老二一下子傻了眼。

  “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的母亲就是癌症伴有骨转移,最后的时候用的唑来膦酸。”李老二已经开始打哆嗦了。

  癌症!

  虽然罗教授已经提前说明不是癌症,可李老二还是害怕。

  “这药有很多用处,你别多想。”罗浩笑道,“这病的治疗需要高度个体化,必须由骨科、内分泌科、放射科等多学科团队根据患者年龄、病变部位、症状和全身状况共同制订方案。”

  “!!!”

  “不过你运气好,刚好许老板在。”

  罗浩回头看了一眼许老板,“许老板,您给号个脉,出个方子?”

  “来吧。”

  许老板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与洞悉。

  他并未急于起身,而是先不紧不慢地将手中那杯尚有余温的茶轻轻放回桌上,动作舒缓,带着一种固有的仪式感。

  许老板的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人身体内里的气血流转。

  他向李老二招了招手,示意其坐到诊桌旁的方凳上。

  李老二有些局促地坐下,相较于面对罗浩时的紧张,面对这位气度更为内敛深沉的老者,他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敬畏。

  许老板并未立刻号脉。

  他先是静静地端详了李老二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尤其是眼睑、口唇周围细细扫过,这叫望神,观察患者的精神状态和气血荣枯。

  接着,他声音平和地开口,问了几个看似平常的问题:“平日怕冷还是怕热?夜里睡得安稳么?口干不干,喜欢喝凉水还是温水?”

  每一个问题都简单直接,却直指身体寒热虚实的根本。李老二一一作答,许老板微微颔首,仿佛心中已有几分计较。

  这时,他才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他没有像小郑那样追求极致的轻盈与精准,而是自然而然地将右手的食、中、无名三指搭在了李老二右手腕的寸关尺三部。

  他的落指,初时极轻,仿佛鸿毛拂过水面,几乎感觉不到压力。李老二只觉得腕部皮肤上传来一丝微暖的、干燥的触感。这便是浮取,意在体察卫气及浅表气血情况。

  数息之后,许老板的指腹才徐缓而坚定地增加了一丝力度,如同春水渗入土壤,由表及里。

  他的手指仿佛自带灵性,在脉搏跳动的细微处细细体味着血流的速度、力度、形态,以及脉管的紧张度。

  但许老板的手指并非静止不动,指腹在极小的范围内进行着极其精微的寻与按,仿佛在触摸一段由血脉谱写的、无声的乐章。这便是中取,探察中焦脾胃及整体气机。

  最后,指力再次加深,直至按至骨旁。这一次,他屏息凝神,仿佛将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了三根指头之下,去捕捉那最深层的、反映肾与命门根本的脉气。

  整个号脉过程,许老板始终眼帘微垂,目光内敛,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全身心都沉浸在与患者脉搏的对话中。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轻缓绵长,与李老二略显急促的呼吸形成了鲜明对比。诊室里一时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重而专注的气息。

  罗浩也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中带着对长者的尊重与对技艺的欣赏。

  与之前小郑那种非人的、绝对标准的稳定不同,许老板的静是一种蕴含了数十年生命经验与临床智慧的沉静。

  他的手指似乎不仅能感知到脉搏的物理跳动,更能透过皮肤,触及那流动的气血背后所揭示的生命故事与体质根基。

  约摸过了两三分钟,许老板才缓缓抬起手指,那动作如同收起一件珍贵的古物,带着一份郑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沉吟了片刻,仿佛在内心将指下的体感与刚才望、闻、问的信息进行最后的印证与整合。

  然后,他抬起眼帘,看向李老二,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你的脉象,沉取方得,细而略弦,尤以左尺为甚,如按琴弦,细紧而欠柔畅。此乃肾精不足,肝血亦亏,水不涵木,筋骨失养之象。”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这种权威并非来自地位,而是源于深厚的学养与实证。

  “与你X光片上所见的牧羊拐杖,根源相通。

  “肾主骨生髓,精亏则髓海空虚,骨骼失其充养,故而质脆易折,形态非常。

  “所幸年岁尚不算太高,病非一日之寒,治亦需循序渐进,重在填精补肾,佐以柔肝养血,强筋健骨。”

  “老……老师。”李老二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位老中医。

  他想跟罗教授一样叫他老板,但总觉得不尊重。

  老板,在李老二的心里面有固有的认知——财大气粗,膀大腰圆,系着名牌腰带,带着劳力士水鬼,一举一动都带着土得掉渣的气息。

  可眼前这位儒雅随和,一举一动都超脱了凡尘。

  所以李老二只能用“老师”这个词来称呼。

  “不用客气。”许老板摆了摆手,淡淡说道,“肾俞、命门、太溪、悬钟、大杼,以及夹脊穴、阳陵泉、足三里。针灸,一周三次,半年左右见效。”

  半年?

  这么久?

  “许老板,真行?!”罗浩惊讶。

  “嗯,我在魔都治过20例类似的患者,针灸后的效果还不错。”

  “那……”

  “这玩意没法写病历。”许老板无奈,笑道,“所以his系统里没有记载。”

  罗浩心里暗骂了一声,的确没法写。肾俞、命门、太溪、悬钟、大杼、夹脊穴、阳陵泉、足三里针灸治疗这种可以说是先天性的疾病,的确有够扯淡的。

  幸好遇到了许老板,幸好自己可以亲眼见证。